《鸵鸟街33号》夏雨莹

72、十个日夜的洗礼

　　在研究所这十天里，沈乔尔展现出了一种近乎残酷的配合。

　　为了达到神经桥接的强度，他必须重启荒废已久的呼吸肌和声带神经。微电流极片的电击像细针般刺穿气管，他在剧痛中一遍遍捕捉发声的频率。

　　「慢一点……好疼……」艾丝惊恐地感受着他体内紊乱的电荷。

　　“再……忍忍。”他在声音支离破碎，却冷得像冰，“这……只是……必要的……耗损。”

　　而在另一边，金石镇的农场正经历着奇迹。

　　博恩空运了三个医疗方舱，将主屋旁的谷仓彻底清空，用全玻璃打造的“阳光长廊”将其与主屋侧门连接。杰米娅在长廊入口放上了一盆艾丽丝最喜欢的小型柠檬树。

　　第十日的黄昏，夕阳穿透全玻璃打造的“阳光长廊”。长廊尽头，杰米娅放上了一盆艾丽丝最喜欢的柠檬树，洁白的花骨朵散发着阵阵清冽的幽香。

　　丹尼推着轮椅，沈乔尔膝盖上盖着羊绒毯。接触到泥土气息的一瞬间，他那双终年冰封的眸子，难得地泛起了一抹极浅的光。

　　『喜欢吗？』他在意识里轻声问。

　　「我真想尽快醒来，乔尔……我要亲自走一遍这个长廊。」

　　『会的。』他的回答简洁且具有某种确切的重力。

　　博恩站在长廊尽头，整个人清瘦了一圈，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沈乔尔没有去看那些昂贵的医疗设备。他抬起头，目光在博恩疲惫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又转头看向一旁的丹尼。

　　他没有开启声波仪。

　　他缓慢地撑起身体，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轮椅扶手。颈部的肌肉因为发力而绷紧，青筋在单薄的皮肤下突兀地跳动。在那片近乎悲壮的静默中，他强行挺直了脊梁，高大清瘦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拖得很长。

　　「乔尔……血压很低……」艾丝惊呼。

　　沈乔尔没有停下。他强迫胸腔里残存的气流撞击着刚刚修复的声带，声音暗哑低沉，却带着一种生而为人的尊严：

　　“……博恩……丹尼。”

　　博恩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回头。沈乔尔脸色潮红，咳了几声后，固执地盯着眼前的两个男人，极其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辛苦。”

　　随后，他闭上眼，溢出一声脱力的低叹：

　　“……谢谢。”

　　“兄弟之间，”博恩将被冷汗浸透的他重新按回轮椅，“无需言谢。就当是生日礼物，不要有负担。但接下来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沈乔尔缓缓点头。他靠在椅背上，喉咙里那股灼烧感还在持续。

　　「乔尔，喝点温水吗？」艾丝小声提议。

　　『不。』沈乔尔在脑海里回应，『今天的总摄取量还剩20毫升。那是留给晚间药物的。』

　　……

　　康复屋很大，功能明确：一楼是理疗复健区和监控室，二楼是医护小组的居所。沈乔尔的起居室位于一楼偏僻的一侧，落地窗外是农场开阔的果林。屋内很宽敞，铺着厚重的防滑地毯，洗浴室里装满了加固扶手与触手可及的紧急按钮。

　　这里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谷仓，而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堡垒。

　　沈乔尔的目光突然在天花板角落定住。

　　那是一个极小型的红外监控镜头，隐蔽在通风口的阴影深处。若不是他受过最专业的刑侦训练，极难捕捉到那一抹暗红光点。

　　他皱了皱眉，黑眸中立即升起一丝寒意。他看向推着轮椅的博恩：

　　“拆……掉。”

　　沙哑的嗓音里透着果决，让博恩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乔尔，那是为了以防万一。奥森博士说你的心率和血压……”

　　『博恩。』

　　沈乔尔没有继续折磨那副残破的嗓子，而是接通了声波仪。电子音带着一种锋利的音调：

　　『这里是康复屋，不是实验室，更不是牢狱。』

　　他指了指床头那些触手可及的红色紧急按钮，情绪的起伏让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数据由仪器记录。我需要的是恢复，而不是被当成一个供人观赏的标本。我有五个紧急铃，如果我连按下去的力气都没有，那个镜头也救不了我的命。』

　　博恩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走到门口，示意技术人员上梯子撤掉设备。

　　沈乔尔抚过耳后的贴片，眼神深邃如潭：

　　『声波仪的控制权只属于我。如果我真的失去意识，它会自动向监控室预警，艾丝会替我呼救。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绝对的隐私。』

　　直到信号线被利落地剪断，沈乔尔眼底的寒意才缓和下来。他重新靠回椅背，那种由于极度透支带来的虚脱感让他眉心紧锁。

　　“……谢谢。”他再次用真声挤出这两个字，声音虽然破碎，却有着不可动摇的诚意。

　　博恩摆摆手，带着人退出了起居室。

　　厚重的隔音门缓缓合上。

　　沈乔尔坐在床边，轻轻呼吸着带着柠檬香的空气。

　　『艾丝，帮我盯着门。』

　　「我会。乔尔，现在感觉好多了吗？」

　　沈乔尔没有回答。他在那片柔和的晚霞中，带着一种夺回领地的安心，陷入了浅眠。

　　*

　　博恩站在长廊的玻璃幕墙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眼角。玻璃倒影出他此时的狼狈：深蓝色衬衫布满褶皱，眼底布满血丝，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在连续的焦虑中显得有些凌乱。

　　“博恩，咱真的就这么拆了？”丹尼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他手里还攥着刚剪断的信号线，神情有些犹豫，“奥森博士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她那个人，向来最看重实验数据。”

　　“拆了。”博恩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决，“如果不拆，他今晚睡不着。乔尔最在乎私人空间，这是他人格的绝对底线。何况他现在的自控能力比十天前强得多，我相信他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险境。”

　　“是因为嫂子吧？”丹尼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他突然有了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博恩转过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刚才沈乔尔强撑着发声的那一瞬间，博恩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冻结后又瞬间沸腾。

　　“这家伙……”博恩苦笑了一下，眼眶微热，“攒了二十四年的生日礼物，他最后只给了我两个字。还真是……吝啬得一点没变。”

　　“但那可是他亲口说的。医生原先说按他那种身体状况，至少两个月都发不出声音……”丹尼咧嘴一笑，眼角还挂着泪花，“所以我决定相信，只要他沈乔尔想活，那个15%的概率，在他这儿就是百分之百。”

　　博恩没有接话。他习惯了在法条和证据中寻找逻辑。但在沈乔尔身上，这种理性和逻辑往往是失效的。

　　他迈步走向康复屋内的监控室。那里，几名医护人员正盯着实时跳动的生命曲线。虽然撤掉了视觉监控，但那代表着沈乔尔生命体征的绿色波段，正平稳地起伏着。

　　“帕克先生。”蕾娜转过头，神色放松了些，“沈先生的心率进入了深度睡眠区。这很难得，在研究所的那十天，他即便睡着了，神经也一直绷得极紧。”

　　博恩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轻声问道：“琳达呢？”

　　“我在这，博恩！”

　　一个轻快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琳达穿着浅粉色的护理制服，正走下台阶。她看向这间充满现代感却又不失温馨的谷仓，眼神里透着一丝怀念。

　　“我刚放下行李。这间谷仓真的好大，改建得真棒。上次来这里玩的时候我还很小……我记得这里以前养着好多爱凑热闹的小鸵鸟。博恩，你把它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这是大家的功劳，我一个人哪能完成这些。”博恩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扶眼镜框，目光在触及琳达的一瞬，彻底柔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