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71、可以触碰的希望

　　一小时后，地下研究所。

　　默里医生拿着穿刺针刺破胸膜的瞬间，沈乔尔的脊背因为剧痛猛地弓起，额头青筋暴跳。

　　『呃……』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痛！！」

　　艾丝在意识海里分担着这种撕裂感，她的尖叫几乎震碎他的神经。

　　“撑住，沈乔尔。”奥森的声音冷酷而精准，“看全息屏。”

　　那个沉睡了十年的女孩，原本如雕塑般僵硬的手指，在光影闪烁中，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动作微弱得近乎幻觉，却也拉扯着沈乔尔几乎被痛楚湮灭的神经。

　　他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感官此刻都聚集在那屏蔽上。

　　终于，他不再对抗那种由于引流带来的撕裂感，而是开始大口地掠夺着氧气。

　　近乎贪婪地，在痛苦中呼吸着。

　　然后，他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这是他选定的刑场。

　　而他，打算在这里赢回来。

　　*

　　术后第三天。

　　沈乔尔坐在轮椅上，将厚实的羊绒毯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他现在的动作有一种极其克制的自律。

　　他现在无比确信，自己破烂不堪的心脏，是属于两个人的。

　　感应门开启。艾丽丝静静地躺在光影里。

　　沈乔尔将那只由于术后而冰凉的手，轻轻覆盖在艾丽丝的手背上。

　　那一瞬，脑海里的艾丝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哔——哔——哔！”脑电监护仪原本平缓的波段，展开了几道惊人的绿色波峰。

　　艾丽丝的手指剧烈蜷缩，紧紧扣住了沈乔尔的指缝。

　　奥森博士盯着屏幕，眼神癫狂：“沈先生，这种生物共振正在强行重启她的神经元！我有一个方案……建立神经嫁接。如果你能让自己的神经系统变得足够强韧，作为模板去重塑她大脑里的废墟……她可能会彻底醒过来！”

　　她盯着沈乔尔：“但这需要你不仅活下去，还要以极高的强度配合复健。15%的成功率，你要赌吗？”

　　「乔尔，别答应她！」艾丝在脑海里忧虑地阻拦，「如果过程太痛苦导致你心脏停跳……那毫无意义！」

　　沈乔尔看着那双死死交缠的手，感受着那种来自她跨越十年的真实力度。

　　『15%……』声波仪的音频缓慢且沉稳，『在逻辑学上，这种概率确实接近自杀。』

　　他抬起头，看向奥森。那双黑眸里不再有任何对死亡的漠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主宰”的狠劲。

　　『但如果我这块“模板”碎了，她醒过来也只会看到一地废墟。』

　　他在意识里对艾丝说：『艾丝……如果你醒来时，我不在你视线之内。那这种重逢，毫无逻辑可言。』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

　　『成交。我会保养这具身体，我会准时吃药。』

　　他眼底清冷，指尖轻轻回扣住艾丽丝的手指。

　　『因为我打算……在那15%的终点，亲自接她回家。』

　　*

　　沈乔尔的病房内，气氛有些紧张。

　　“我依然建议你留在研究所。”奥森指尖轻点着文件夹，语气没带一丝情感，“这里有全时段的监控和顶尖的处理团队。回农场……对实验数据的稳定性毫无益处。”

　　沈乔尔再次拉紧身上的羊毛毯，将大半个身子隐入阴影。机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博士。既然如今艾丝的意识是靠我的意志在支撑……』

　　他抬起眼眸，冷淡地扫了一眼那些跳动的精密波段。

　　『那么我认为，像“意志力”这种抽象的概念，在实验室里是培养不出来的。』

　　他垂下头，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自己带着轻微颤抖的手。

　　『况且在这里，我只是一份实验样本。』

　　沈乔尔并没有留给奥森辩解的余地，他直接侧头看向博恩。那双黑眸深邃得像一潭古水，透着一种深沉。

　　『如果……我要求在农场搭建一个符合博士标准的“康复屋”。你能办到吗，博恩？』

　　博恩推了推眼镜，眼底的酸涩被他强行压下。

　　“十天。”博恩的声音低沉却透着铁一般的坚定，“最好的施工团队和医疗器械商，我来联系。不管是高压氧舱还是神经感应系统，我会把研究所的所有设备平移过去。只要你敢挺住，路，我就能铺平。”

　　“那么在这十天内，沈先生，你必须在这里配合所有的基础复健。”奥森博士收起听诊器，看了一眼监护屏上略显紊乱的波形，语气缓和了一分，“你的心脏负荷太重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沈乔尔盯着屏幕上那忽高忽低的绿线，嘴角牵动，露出一抹极其寡淡的嘲讽。

　　『我一介病夫，有什么压力。倒是我这些亲友……迟早要被折腾得去排队换心脏。』

　　奥森博士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傲骨，无奈地合上文件夹：“看来沈先生还有心思调侃。我会请默里医生来为你整顿应对心脏的方案，毕竟他在心血管方面是权威。”

　　随着房门关上，室内重新陷入了压抑的寂静。

　　沈乔尔目光落在刚才被艾丝本体扣紧过的手指，声音微不可察：

　　『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你的生日，乔尔。我本来想……」

　　『你知道的。』沈乔尔紧盯监护仪，他不允许自己的心跳因这一丝情绪波动出任何差错：『从十二岁那年起，我就不再庆生。我认为那种仪式感，毫无意义。』

　　他再次闭上眼，脑海里反复重放着艾丝指尖颤动的那一幕。

　　『但今天，我却收到了一份无法被量化的礼物。』

　　不是蛋糕，不是祝福，而是证据。

　　是她还活着的证据，是那15%的微弱概率中，她亲手传递给他的、绝不放弃的信息。

　　『艾丝。』

　　「嗯？」

　　『相信我，我会努力把这副躯壳补好。』他声音略显疲惫，语速却极稳，『但这过程……可能会让你的由于共享感官而觉得痛苦。』

　　他停顿了片刻，漆黑的眸子看向虚空。

　　『怕吗？』

　　「我不怕，乔尔，我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