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9、随时会坍塌的平静

　　骆城警厅的表彰大会，沈乔尔终究没能出席。博恩忙于诺维案庞杂的集体诉讼，也一并缺席了。

　　凯文探长亲自驱车来到农场，带来了那枚沉甸甸的英勇勋章和“联邦荣誉顾问”的聘书。丹尼穿着笔挺的警服，胸前新添的二等功勋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整个人英气勃发。

　　凯文半蹲在轮椅前，郑重地将那枚勋章放进沈乔尔摊开的手心里。

　　探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长久地注视着那双眼睛。即便身处废墟之中，那双眸子依旧清亮睿智，却也透着一股看破生死的死寂。

　　『探长，多谢。以后那些冷案卷宗，可以让丹尼带过来。』声波仪传出的音频过于平稳。

　　沈乔尔抚过勋章冰冷的边缘。这东西对他而言，不是荣誉，而是对那场惨烈结局的某种注脚。那个在诺维废墟里搏命的侦探已经成了碎片。现在的他，只是这具被药物精准计算着的、名为“沈乔尔”的逻辑载体。

　　就在这时，凯文看向一旁傻笑的丹尼，调侃道：

　　“听说这小子……改姓沈了？”

　　凯文看向一旁傻笑的丹尼，调侃道：“听说这小子……改姓沈了？”

　　沈乔尔看向丹尼那双赤诚的眼睛。他喉咙微震，竟溢出一丝类似笑声的气音。

　　那是对命运捉弄最理智的嘲讽。

　　在他即将谢幕的时候，竟捡到了一个自愿背负他姓氏的傻子。

　　……

　　关于“金石镇神探”的消息传得飞快。

　　侦探社那落满灰尘的石阶上摆满了镇民自发送来的鲜花，电话留言也被塞得爆满。农场大门外，杰米娅成了最严厉的守卫，挡回了一波又一波提着礼物的邻居：

　　“不见客，乔尔需要绝对静养，真的不见客！”

　　卧室内，光线被调得极柔和。沈乔尔半靠在床头，身上覆着两层厚重的羊毛毯，鼻氧管微弱的嘶嘶声起伏在这方静谧的空间内。

　　丹尼抱着一叠整理好的便条纸溜了进来，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洗过手没有？』

　　沈乔尔缓缓睁开眼，眉头微蹙。他现在的免疫系统近乎归零，哪怕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感冒，对他而言都是一场生死劫。

　　“当然！消毒液洗了三遍。”丹尼嘿嘿一笑，将一张纸条塞进他手边，“老怀特的黑头羊‘杰克’丢了。全镇都知道沈侦探名不虚传，你就动动脑子？”

　　沈乔尔挑了挑眉，看着字条。

　　『杰克。』声波仪里传出他略带刻薄的调侃，『如果以后侦探社的履历上全都是家畜走失，我会考虑……先把你开除。』

　　“那可是全镇最棒的公羊！”丹尼凑过来，眼神发亮，“你就动动脑子，我跑腿。咱们沈家的侦探社，总得有个开张大吉的小案子吧？”

　　艾丝化出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影子，坐在床头护栏上起哄：

　　「乔尔，我也想看黑头羊。围栏东南角有缺口哦，我也想试试我的新功能……」

　　他掩唇咳了咳。

　　『艾丝，别透支。』他语气清冷，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保护欲，『等你能量耗尽开始喊冷，我没力气去照顾你。』

　　「呵……我就知道乔尔最心疼我了……」艾丝重新跳回他胸口。

　　他在心底捕捉到了艾丝传输过来的坐标，随即抬起眼皮看向丹尼。

　　『去告诉老怀特，公羊顺着他家围栏东南角的缺口，去后山找母羊了。让他在旧水窖附近的咸草堆里找找。』

　　丹尼愣住了，飞快地记录下来，随即冲了出去。

　　室内恢复了死寂。

　　『为什么。』沈乔尔在意识海里淡淡问道。

　　「乔尔……我是怕你一直盯着那枚勋章发呆。如果你想得太多，心脏会跳得太慢……那才危险。」艾丝委屈地缩了缩。

　　沈乔尔闭上眼，感受着胸腔里缓慢且沉重的搏动。

　　『下不为例。』

　　虽然是警告，但语气终究是软了半分。

　　*

　　不到半小时，农场外的土路上响起了皮卡急促的鸣笛声。

　　老怀特拎着野蜂蜜在后院笑得满脸褶子：

　　“乔尔啊，你真是神了！”

　　丹尼兴冲冲地跑进屋：“老怀特说你这叫‘隔墙有眼’，他明天要把你找羊的事发在报纸上！”

　　沈乔尔牵了牵嘴角：『这种低级逻辑不需要上报纸。』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博恩拎着营养剂走了进来，他在床边站定，目光敏锐地扫过床侧。

　　“地毯呢？”他问得状似随意，眼神却很深。

　　丹尼背影僵了僵，故作懊恼地抓头发：“哦……我昨晚送汤手滑了，洒了一地，根本洗不掉。我就给处理了。”

　　博恩没有立刻接话。他俯身检查了一下制氧机的底座，余光督了一眼沈乔尔苍白的侧脸。

　　丹尼那种节俭的性格，绝不会因为一碗汤就扔掉昂贵的波斯地毯。除非，那上面沾染了某些即便洗干净、也会让沈乔尔尊严受损的东西。

　　“我来买吧。”博恩淡淡地回了一句，掩盖了那一瞬的心疼，“换张厚点的。”

　　片刻后。

　　他掏出一叠文件，放在沈乔尔身侧，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试探。

　　“凯文探长下午和我通了电话。”博恩扶了扶眼镜，深吸一口气，“他手里有个积压了十二年的冷案。如果你觉得自己还没老到……只能帮人找羊的话，可以试试看。”

　　这番话带着明显的激将法。博恩在赌，赌沈乔尔骨子里那股不甘寂寞的灵魂还没死透。

　　他太清楚沈乔尔的本性了。

　　沈乔尔现在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在耗费全部的意志力去维持那种随时会坍塌的平静。

　　博恩迅速避开了沈乔尔看望过来的视线，生硬地转过身去，慢慢撕开病床边那个装满营养剂的小箱子。

　　他不敢去看那双洞察人心的黑眸。他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动摇……更怕看到沈乔尔眼底燃起足以烧干生命力的火光。

　　“乔尔，如果你没兴趣，我马上带走。”博恩背对着他，声音闷在阴影里。

　　沈乔尔沉默地看向身侧的那份文件。

　　墙上古董钟的摆动声似乎在那一刻停滞了。

　　许久。

　　他抬起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对上了博恩那双故作冷酷的眼睛。

　　他的黑眸里终于燃起了一星火光，那是属于侦探的直觉。

　　『十二年的冷案。』沈乔尔的意识在音频里缓慢响起，带着一种猎人重回丛林的沉稳，『确实比找羊……更有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