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街33号》夏雨莹

68、一种了不起的本领

　　凌晨两点，月光冷得像一层冰霜。

　　沈乔尔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小腹传来的胀满感此刻化作了对他最后一点尊严的凌迟。这种卑微的生理本能，让他恨透了这具不断拖累意志的残破躯壳。

　　他颤抖着手，悄无声息地揭掉了耳后的感应贴片。刹那间，艾丝的抗议在脑海中变成了一团无力闪烁的蓝光。

　　『吵。』他在识海中冷淡地吐出一个字，试图掐断最后的关联。

　　他咬紧牙关，枯枝般的手掌颤抖着撑住床缘。起身时的天旋地转让世界瞬间倒置，他屏住呼吸，费力地将毫无知觉的双脚挪向前一小步……却在落地的刹那，膝盖猛地脱力。

　　“咣——！”

　　沉重的制氧机被惯性带落，碎裂声在深夜里惊心动魄。

　　沈乔尔狼狈地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剧痛从肋骨蔓延至胸腔。但比痛觉更致命的，是那种温热的潮湿感。那种从骨子里渗出的羞耻，将他困在这一地狼藉之中。

　　「乔尔！！！」艾丝的蓝光在他识海中变得狂乱扭曲。

　　*

　　杰米娅和丹尼冲入房间时，看到沈乔尔正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剧烈咳喘，指尖死死扣入地毯纤维，指节泛出青白。由于极度缺氧，他的唇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绀。

　　沈乔尔恨透了这突如其来的灯光。他恨不得就此消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最不堪的破碎摊开在众人眼前。

　　“哥……你疯了吗！”丹尼跪着扑过来，眼眶瞬间红透，“为什么摘掉贴片！”

　　他伸出手试图搀扶。

　　『别……别碰我！』沈乔尔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近乎哀求的戾气。监测器在地上尖叫，像是在无情嘲笑这名神探的陨落。

　　门外响起了手杖撞击木地板的钝响，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沉重。

　　罗曼博士缓步走进，目光在沈乔尔紧闭的眼睫上停留片刻。

　　“丹尼，带姑母出去。”罗曼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房间重归寂静。沈乔尔死闭着眼，哪怕汗水打湿了睫毛，哪怕肺部因缺氧而灼烧，他也不肯松开挡在脸上、不住颤抖的手。

　　罗曼放下手杖，忍着肋骨处的隐痛艰难半蹲。他关掉警报，粗厚的手掌轻轻按在沈乔尔宽大却单薄的肩膀上。

　　“孩子，我知道你现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罗曼声音平静，“但我记得，你妈妈病重的那半年，你一直守在床边。她是一个骄傲坚强的女人。但是因为病痛，那时候的她连自己翻个身都做不到。乔尔，她拒绝过你的帮助吗？”

　　沈乔尔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没有。”罗曼继续道，“因为她知道，接受你的照顾，是她在生命尽头能留给你的……最后的回忆。乔尔，允许爱你的人表达关爱，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本领。”

　　他用没受伤的那侧手臂支撑着，一点点将沈乔尔托扶起来。沈乔尔下意识想要推拒他，却在触碰到罗曼因疼痛而紧绷的肌肉时，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罗曼重新接好氧气，将流量调到最高，随后把药剂慢慢推入沈乔尔的手臂。

　　“在战场上，受了伤的士兵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咬牙活下去，剩下的交给战友。”罗曼叹了一声，“你觉得那是麻烦，可对你的战友来说，那是勋章。”

　　肺部的灼烧感在氧气的强力灌注下缓慢平息。

　　沈乔尔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在心里发出了最绝望的一次自省：

　　『艾丝……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你只是太清醒了。」艾丝的声音温柔得像一阵微风，「既然坠落无法停止，不如试着落在他们的怀里，而不是冰冷的地板上。何况……我也在等着你照顾我呢，在那之前，你得站起来。」

　　沈乔尔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依旧躺在冰冷研究所里的女孩。心脏仿佛被某种柔软的力量轻捏了一下，他终于松开了攥紧被单的手，任由疲惫夺走了意识。

　　……

　　清理的过程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一切重新归位，沈乔尔被安置回床时，已经陷进了一种由于极度疲惫引发的恍惚。

　　罗曼重新为他贴好感应贴片，额头上的冷汗竟比沈乔尔还要多。

　　“丹尼很自责。等会儿如果他进来，别推开他。”罗曼低声叮嘱。

　　沈乔尔迟疑了很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

　　罗曼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

　　沈乔尔靠在枕头上，面罩下的呼吸依旧急促，但那双黑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冽。他没有看丹尼，只是盯着天花板，指尖在声波仪上点了一下。

　　『过来。』

　　丹尼红着眼眶挪到床边，声音沙哑：“哥，对不起，我应该……”

　　『闭嘴。』机械音冷淡地打断了他。

　　沈乔尔侧过头，目光深邃地盯着丹尼，『这种由于重力导致的意外，不需要复盘。』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积攒体力，随后传出下一道音频：

　　『明天把地毯换了。』

　　丹尼愣了一下，赶忙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去买一模一样的。”

　　『不需要一模一样的。』沈乔尔黑眸微眯，『换深灰色的……另外，去买几套正装。』

　　丹尼还没反应过来，沈乔尔已经闭上了眼：

　　『我的司机，不能穿得像个流浪汉。还有……以后有事直接进来，别鬼鬼祟祟的躲在门外。』

　　沈乔尔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扯了扯毯子，那是他下逐客令的标志动作。

　　……

　　丹尼站在原地，看着沈乔尔那张清冷如冰的脸，心里那种酸涩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丹尼。」艾丝的声音在隔壁房间极轻地响起。

　　“嫂子，他睡了？”

　　「睡了。」艾丝轻叹一声，「他刚才其实想说……谢谢。但他那张嘴，这辈子大概都学会不这个词。你自己领会吧。」

　　丹尼嘿嘿一笑，抹了抹眼睛：“领会了，他让我买西装，就是还没打算把我踢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