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命运之桥》与墨凡今

27、第二十六章 情书

　　记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有些事情，拼命想记住，却在不知不觉间遗忘；有些事情，努力不再回忆，却深深扎根于心。
　　记得在小学五年级那个情窦初开的季节里，姚轩宁有一次满心欢喜兴高采烈地哼着小曲，而在他前面坐着的是一个令他颇为心动的女生。就在姚轩宁哼得起劲心情大好时，那个女生却转头突然开口说：“瞧你那公鸭嗓吧，还唱呢，哼！”……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在那个童言无忌，无所顾虑的年纪里，这种恶毒的讽刺，特别是还出自他倾心的女孩儿的嘴里，对他幼小的心灵所造成的伤害是巨大的，那种打击和失落，那种刺痛和苦闷，深深扎根于他的内心，永远无法忘怀，每每想起，心里都是一阵巨痛……相伴一生。
　　记忆，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窗前的夜景依旧恣意展现着它的美。
　　人，应该要豁达的。
　　眼前的壮丽与波澜岂能被琐事左右？可那曾经的酸楚却又历历在目。余光瞥向身旁的苏菡，对她，你还会有酸楚么？她含情脉脉地回忆着属于你们的曾经，满眼泪光。而你呢？看着身边的她，心中想的却都是夏筱曦。记忆，究竟怎样才能操控？

　　“姚轩宁，你还记得么？高中时我曾鼓足勇气给你写了一封情书。”苏菡的眼里涌动着无限柔情，“这是我这辈子写的唯一的一封情书，你，还记不记得？”
　　难道是那封情书？
　　姚轩宁的眼里流光闪现，当年的一幕又一次涌入他的脑海……

　　高二某天的中午，姚轩宁正在走廊打扫分担区，李航忽然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信，信封上赫然写着“姚轩宁收——三班某个女生”的字样，李航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邪恶地说道：“中午有个女生过来找你，给你送信，你不在，正巧我吃完饭回来碰上了，她就让我把信转交给你。行啊你，这第几封情书了？”
　　姚轩宁接过信，一脸迷惑。眼前的字迹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出自谁的手笔，信封上也没交代，唯一的线索是“三班某个女生”。三班？姚轩宁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那个女生说是受人所托帮忙送信，反正我不认识那个女生。三班？除了苏菡，也没什么名人啊。”说话间，李航倏地鬼魅一笑：“不会这次是苏菡看上你了吧。”说完，他还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见过她主动追过男生？”虽然这么说，但他的心还是“砰砰”加快了速度。
　　还是有所期待，难以抑制。
　　打扫完分担区，回到座位，姚轩宁从兜里拿出那封“情书”仔细端详起来，大气秀雅的字，看着好眼熟。此时，正值下午上课前夕，同学们陆续进入教室。突然，不知谁喊了一声：“三班有个女生给姚轩宁写情书了～”然后，他手里的信就被一个女生抢走了，在班级里疯传。
　　此刻，姚轩宁内心忐忑万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收到情书，本来这种事对他来讲早已习以为常，以往遇到这种事他总是保持着一种冷漠和无所谓的态度。但这次不同，这次的信来自三班。他一面保持着自己一贯的矜持，一面又想抢回那封信。就在他犹豫之际，乱哄哄的场面迎来了尽头——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从此，直到下课，直到放学，那封信再也没有出现过。
　　姚轩宁曾利用放学人少的短暂时间找寻过那封信，可一无所获。
　　那封信，随同姚轩宁的期待，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消失在了他的魂牵梦绕里。
　　之后的高中生涯，姚轩宁与苏菡再无交集，他们仿佛时空的两条平行线，无限延伸，努力伸长，却再无可能交汇。
　　时至今日，姚轩宁已然记不清是哪个女生抢走了他的信，但“姚轩宁收——三班某个女生”这几个字仍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封信，果然是你写的？”原来，封面的字出自她手，怪不得。
　　“那封情书里我写了这么多年来我的所有心事，包括对你的感情，对那些所谓男朋友们的态度。洋洋洒洒的在不知不觉之间我写了好多好多，因为我有太多话想对你说了。我满怀期待地等着你的回信，可你却仍旧是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没有任何反应，我的信就像石沉大海一般，有时我自己都在怀疑，我究竟有没有写过那封情书。那段时间我是真的生气了，我好气，我想，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你应该给我一个答案。那段时间，我度日如年，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忍不住流泪。你，姚轩宁，又是你！你是唯一让我流过泪的男人。你记住这一点！”
　　每一句话都是那样的湿漉漉，湿漉漉的浸润在苏菡柔软的心里，此刻，那曾经的湿漉漉却完全暴露出来，赤裸裸的，显得那么的突兀与不合时宜，仿佛一把生了锈的菜刀，再不见它的锐利。
　　窗外，夜晚的天空阴沉又压抑，月亮白光四溢，星星隐去了它的顽皮，消失不见。街道上的车辆逐渐稀少，马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城市的喧嚣渐行渐远，只有顽皮的霓虹一闪一闪，像似述说着自己的孤独。
　　一切，都有种不真实的忧伤。
　　“欸……”姚轩宁轻叹一声，从窗边缓缓转过身，“苏菡……人生，或许真的是命中注定。你给我的那封情书，应该没有署名吧。不知你是出于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考虑，总之，呵呵……”姚轩宁苦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实际上，那封情书，根本就没到过我的手。”
　　姚轩宁简单地陈述了一遍那天的情形。
　　“可能大家都没当回事儿，所以就传丢了吧。我想，或许，如果你署上你的名字，大家一定不敢这般造次，一定会老老实实地让那封信待在我这。不过，如果这样的话，那‘苏菡给姚轩宁写情书’这件事一定会轰动全学校的。”
　　苏菡愣住了，瞳孔早已失焦。她不敢相信命运会这样的捉弄她，当初自己的羞涩竟然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这就是命？
　　“当初，我一直犹豫是我亲自交给你比较好，还是拜托我同学转交给你比较好。其实，我始终羞于直接面对你说出这种事，每每想到那个场景我的心就跳得飞快。那天，我看你没在教室，就让我同桌把那封信交给了你的同学，让他转交给你。我在角落里亲眼看见他把信交给了你，那一刻，我的心真的跳得好快。可是，没想到，后来居然是那样……”苏菡闭上了眼睛，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半晌，苏菡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既然知道是三班来的情书，你有想过会是我么？”
　　苏菡轻咬着下嘴唇，脸颊泛着微红，眼睛里还闪烁着点点泪光，显得那般的娇小迷人，任谁见了都会产生怜爱之情。一瞬间，姚轩宁有些心动，一丝怜悯油然而生。姚轩宁啊姚轩宁，你怎么能让一个女孩为你这般伤心流泪？然而，另一瞬间，夏筱曦微笑的面庞就浮现在他的眼前。“筱曦……”姚轩宁在心中默默念出了她的名字。
　　“我有猜过是你，又或者说我希望是你。”姚轩宁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没有信心。苏菡，因为你，我渐渐失去了自信……我看不透你的心，猜不透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更不敢去贸然问你……这种事儿，我又怎么能主动问你呢？问你，你班有人给我写情书了，是不是你？那我真的是疯了。况且，我们的关系也没点明，而且当时你又跟你的……男朋友们交往得火热，我本来就生气……又怎么会向你去求证呢！”说着，姚轩宁抬头，清澈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苏菡，摊开双手无奈地轻叹，“看来有些事情，真的是命中注定。”
　　“‘男朋友，们？’呵呵，姚轩宁，你始终还是在意我的。”苏菡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却透漏着一丝的无奈，“姚轩宁，你有没有想到，为什么最后，那封情书会传丢了？……人生中有些事，或许，看似天灾，实是人祸。”
　　“你的意思是，我们班有人故意弄丢的？”姚轩宁吃惊于这个结论，他的大脑立刻开始旋转，“莫非，我班还有人喜欢你？莫非你还跟我班的其他男生有染？”姚轩宁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自己用词确实有些过分了。
　　“有染？呵呵，姚轩宁，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随随便便的女人么？我在你心中的形象是不是一落千丈？”苏菡晶莹的泪珠又一次滑落。
　　“对不起，苏菡，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怪我一时嘴快……”
　　苏菡抬手轻轻拭去泪水，然后缓缓说道：“你班本来就有人喜欢我，一直追我，而且你班很多人都知道的，你不应该不知道吧？”
　　“你说的是我班班长？”
　　“你班班长？他确实喜欢我，还跟我表白过。不过我说的不是他，他是个好人。”
　　“……那是？”
　　“算了，具体是谁都无所谓了，我只想说，他一直追我，而我因为喜欢你而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其实，我就是想通过他来了解一些关于你的消息，可每当我向他打听你的时候，他总是各种贬低你。那个时候，在我的那个“圈子”里，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我喜欢你了，虽然我从来没正式承认过，不过每当他们问起的时候，我从来也不否认。所以，你的名气可不仅仅存在于你们班和年组，你在所谓的“混混圈”里也很有名，而你班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圈的。而他可是个比较有心计的人……现在想想，那封情书无故消失，会不会跟他有关？”
　　姚轩宁目光涣散，眉头紧蹙，内心的躁动无法抚平。自己高中时确实狂妄高傲，班里男生对自己评价差这本不稀奇，但他自问自己不是小人，也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更没做过损害别人的事情，所以他们应该不至于故意暗算自己，这么看那就是因为苏菡了。我们班的小混混？我们班一帮老老实实的人哪儿来的什么小混混？陡然间，一个人的名字跳进了姚轩宁的大脑，孙浩然？那个学画画的艺术生？
　　“难道是那个，孙浩然？”姚轩宁盯着苏菡的眼睛，想从中找到答案。
　　苏菡缓缓转身，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明亮的月亮，嘴角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弧度。
　　也许，我们就在命运的交织中起伏与交错。珍藏的心事页页成册，那时的幸福如今带着苦涩，每次相遇快乐，悲伤憧憬失落，心中圣洁的干枝再难开出纯白的花朵。
　　算了，一切都过去了。
　　“欸……苏菡，这么多年了，一切都过去了，不管当时是谁从中作梗，我真的已经不在意了，即便当时我看到了那封情书，又或者当时我们走到了一起，那又如何呢？很可能最终，我们还是会分手，因为我们根本就是两类人。最受影响的，还是我们的学业，我们的未来。那样的话，我们或许连现在这个大学都考不上。多年之后，我们一定会为当初幼稚的行为而后悔。”
　　苏菡的瞳孔瞬间放大：“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就算我考不上现在的大学，我也一定不会后悔跟你在一起，哪管是曾经在一起过……”说着，苏菡又一次扑到了姚轩宁的怀里，“之前那么多年，我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现在，此刻，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说着，苏菡抱住了姚轩宁的脖子，轻轻踮起脚尖，温柔的红唇盖住了姚轩宁。
　　这个吻，带着彼此的美好回忆迟到了整个青春。

　　片刻后，霍地，姚轩宁推开苏菡，彼此的胸口都在高低起伏。
　　“对不起，苏菡，我们，不能这样……”
　　姚轩宁一向清澈的眼神此刻却黯淡无光，这一切都映在苏菡的眼帘。又是一阵沉默，随之而来的是苏菡无尽的泪水……
　　姚轩宁缓缓抬手指向远方：“你看，现在我们站在窗前眺望，朦胧的远方就像我们的心之所向，我们看不清那儿的世界，总觉得那儿特别的美好，所以，我们倾尽所能，努力奋斗，就只为了去那儿看一看，哪怕一眼，这辈子就知足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最终梦想成真时，你却发现，“那儿”与你之前的期待相差甚远，所以，你会感觉怎样？失望？还是无尽的叹息？所以，带给你快乐的往往是通向终点的过程，结果呢，并不重要。这就像你和我现在这样，你，明白么？”
　　苏菡转头望了望窗前的景致，轻叹一声，闭上眼睛：“看来，我们终将是两条平行线，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注定没有交点。”
　　姚轩宁望了望苏菡，会心地笑了。
　　“苏菡，你好好休息，我走了。”说完，姚轩宁转身向大门走去。
　　“姚轩宁，你……”
　　开门的一瞬，姚轩宁短暂地驻足，然后挺直身躯，径直离开了房间。
　　能不能不要走。没有说出口的话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恣意滚落在苏菡的心间。
　　我习惯了在告别的时候双手插兜，也习惯了在转身的一瞬就红了眼。
　　以前的我们，像两条交叉的线段，从一端走向另一端时会有一个交点，但最终仍会远离。现在的我们，更像是曾经线段的延长线，有过交集，有过接触，但它们终会化成彼此美好的回忆，带着对彼此的祝福无限延伸，无限扩展。
　　从此，再无交集。
　　多年后，姚轩宁回忆起那个夜晚，总是会不自觉地摇头苦笑。一切仿佛梦境，让人不敢相信；一切又那样的真实，仿佛就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