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幻想降临》离尘一笑

73、编号1023 编号102

　　梅花跳下马车，此处是禾州一处偏远的小县，说偏远也不对，这个初定的天下，热闹些的只有各州府和中州境内，禾国作为最后一个合并的国家，早已一片荒芜，常年的征兵和战争，短命的皇室和顽抗的朝堂，带走了所有的壮劳力和粮食，孤注一掷的幻想着夺得天下后再修整不迟。

　　这里是梅花的故地，却不是她的故乡，出生在禾国境内，无名无姓，没有来处没有归宿，躺在路边乞讨的日子反而是幼年时唯一有点回忆的时光，被人领回家以“童养媳”为名奴役的日子，是模糊的一片黑暗。

　　回归故地，一纸诉讼将那家人送进监狱后，她便一直留在这里，帮助其他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人。

　　没有契书和仪式“收养”童养媳，实为囚禁，是犯法的。

　　让未成年诞下子嗣，是犯法的。

　　无婚契同居，是犯法的。

　　——只要我愿意，便能获得自由。

　　越来越多的禾州姑娘认识到这一点，聚集在梅花身边的人就越多，她们在梅花的教导下，学习着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女人，以及男人。

　　女童，以及男童。

　　‘因为我是女的，就要遭遇这些吗？’可有些男的，遭遇并不比自己强多少，甚至更惨。

　　‘不，无关性别，只因我是弱者。’

　　可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弱者，某一方面的孱弱并不是别人欺负你的理由。

　　此事无关性别，无关强弱。

　　无需自责，无需自证。

　　这是梅花从连翘身上学到的，也是她回望过去、对簿公堂的底气。

　　一身黑色劲装包裹着她姣好的身材，衣襟袖口用金红色的丝线绣着精致的花样，乌黑茂密的头发上简单的簪着一根金红色梅花发簪。

　　她的衣着简单，却并不吝啬展示自身的美好，干练中带着女儿家的爱好，昂首挺胸目光明媚，任谁也想象不出几年前她还将自己打扮成个烧火棍，出众的身材长相黑暗的过往全是自卑的根源。

　　“梅校尉，就是这里。”马车里随行的妇人紧跟下车，站在一旁指路，她是此县县令夫人，这种荒芜的小村子在她丈夫辖下比比皆是，大多已经被重新整合成新的村庄，迁移到环境比较适合生存的地方重新生活，只有一些情况比较特殊的人口暂时还居于原处。

　　“杏姑，编号1023，被拐十余年，家中已无他人，暂时安置在她家老宅中，只是此地人口早已迁移，我们每日送去的饭食她也一口未动，恐怕……”新生国的官不好当，妇人随丈夫来到此县，用呕心沥血形容完全不为过，别说什么避嫌，县里的衙役办公时经常都是发动亲朋好友邻里乡亲一起上，公私分那么清的话，人早就没了。

　　前两年魏国公案，涉及被拐人口数以万计，“分”到他们县的就有数千人，不是说都是他们县被拐的，而是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来处，只能大致从他（她）们的长相口音等判断是禾州人，而他们县严重缺人，分过来的。

　　这些人里，有部分人很快振作起来，改名换姓重新生活，有部分人大仇得报便了无生趣一了百了，而还有一部分人……

　　年久失修的木头房子里，扎着一座诡异丑陋的枯木人偶。

　　哦，那是个人啊。

　　梅花眨眨眼，坐在枯木桩上的妇人毫无反应，二十来岁的她已经怀过十胎，枯瘦的和身下的枯木桩仿佛融为一体，如同一座诡秘的木雕。

　　如果自己不曾逃跑成功，如果自己不曾获救，如果自己败在口舌下选择退缩而非对簿公堂，这便是她的下场之一。

　　庆幸吗？后怕吗？

　　只余每日午夜梦醒时的心悸。

　　“我知道你听的到，你不是一直在问为什么吗？我来回答你。”

　　杏姑，编号1023，死刑犯，获救时袭击救援人员，抢夺兵刃狂砍已降贼人数百刀，神志已近疯癫，被抢夺兵刃的救援人员肋骨骨折，罚了半年俸禄，在家休养一年，但杏姑如何处置，却成了问题。

　　按律，她属于故意杀人，袭击公职人员，可按情理……

　　梅花没有做自我介绍，没有多余话语，直接开口，“没有为什么，就是遇上了，我们活下来，我们赢了，而他们死了，他们输了。”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每一句癫狂呓语的背后，是求死不能求生不得的噩梦。

　　获救后的时光仿佛按下了静止键，杏姑不再问为什么，她不再开口，亲眼目睹所有仇人上了刑场后，她连呼吸的力气都消失了。

　　不求生，不求死，灵魂飘荡，□□浑噩，空荡荡的，挺好。

　　杏姑依旧毫无反应，多日未清洁饮食的她，身上散发着阵阵臭味，虚弱的连眼睫毛都不曾颤抖，她的目光不知看向何处，既无聚焦也不虚无，仿佛只是睁着而已。

　　如同她的呼吸，只是呼吸而已。

　　“没用的，她已经是活死人了。”妇人站在门外不忍看去，哪怕已经见过太多次这样的事，她仍学不会铁石心肠，像她们这样的人救回来，很多已经无法忍受异性的靠近，无法正常生活，也就，也就一块会呼吸的烂肉罢了。

　　县衙的男性都无法做此项救助工作，是她带着各家女眷接过了浩大的工作量，一一走访安抚开解，但其实也只是杯水车薪，过多的关怀反而成了逼死她们的“毒药”，不知有多少女眷不但没有开解成功，还把自己搞抑郁了。

　　梅花和她带来的姑娘们大大的缓解了她们的工作压力，她们割开自己的伤口，和新的小伙伴们互相舔舐，又如天降的英雄给了她们满满的安全感。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放下。

　　有时候一直“拿着”也未尝不可，这是妇人得到的最大明悟，这句话不但适用于她们，也适用于自己，当得知他人的苦难时，这些苦难便已分出一部分背在她们身上，如何放得下，忘得掉，一味的想摆脱，崩溃的只能是自己。

　　“我明白了，医院那边不是还缺实验素材吗？把她洗干净喂点米汤送过去。”梅花不再劝，只在名单上画了个红圈。

　　厚厚的本子上，画着红圈黑叉，还有一行行划去的名字，妇人看了一眼便转过了头，“能救？”

　　梅花摇头：“不能。”

　　连氏医院，前身为连桥所创建收容所，用于收容北州水灾中受伤难民，后扩建为大昭第一所“医院”，和常规医院不同，院中坐镇均为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大夫，每人带着三五或数十学徒医侍，各人有各人的“不救”原则，有一票拒接病人的权利，诊金也各不相同，有人喜好真金白银，有人喜好奇珍异宝，有人喜好以命偿命，也有人单纯看心情。

　　他们可随时来去，随时看诊，敢闹事的，不说医院本身的安保，身边的学徒和医侍也多有功夫在身，大夫本人更是大杀器，他们可不是后世那些头秃的医生，白发红颜，针药在怀才是标配，敢医闹？怕是往下三代都身体很好一生平安了。

　　这些连桥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触犯底线，一概不管，这所医院的立院初衷本就不是为了和寻常大夫争食，这里有大昭最权威的大夫，最全最好的药材，矿物奇兽，只要大夫开口，必举国之力寻找。

　　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攻克不曾攻克的疾病，大灾大难之前，召必到，死不退。

　　现在，他们就在做一项或上功德碑，或下地狱的实验。

　　“最新的实验体什么时候到？”连日的熬夜让王伯亢奋非常，精神抖擞。

　　身边的小学徒暗道看来睡眠粉的药量不够，下次得再调调，“老师，已经送来了，只有一名，那个……”

　　“那还不赶紧运过来，误了吉时老夫让你顶上！”王伯怒吼，迫不及待的朝外走去，“还是我自己去吧，省得又被截胡了。”

　　没办法，僧多肉少，小学徒却心花怒放眼睛一下就亮了，还有这好事？“老师，那个，我……”

　　“想都别想，就你那二两肉，老夫还看不上，还不快点！”

　　“哦！”小学徒丧丧的跟上，步子却半点不慢，双腿交错的小碎步见，师徒两人已经走出百米远。

　　编号1023，性别女，年龄26（估计），身材佝偻，体重62斤，面色蜡黄，全身多处骨折畸形愈合，多处疤痕色素沉着，牵引性脱发，牙齿缺失松动，腹部皮肤呈皮革状，子宫脱垂，大小便失禁……

　　后面长长的身体检查王伯直接略过，看向心理测试，“很好，脑子也坏了，刚好可以试试新药，那个，那个博士来了吗？”

　　王伯一时想不起名字，就记得是什么博士，还是以后好啊，不像他们，都是“大夫”，想要身份还得自己给，比如他就是连氏药房的坐堂大夫，兼连氏医院的挂名大夫，听着好像是不太响亮，不如以前“药神谷谷主”气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是医院大夫那些小辈都眼冒崇拜，听到药神谷反而一脸便秘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