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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为女子传(六) 沙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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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不善社交,也不喜社交,以前没得选,现在有了任性的权利。
一颗糖,草纸一裹也是糖,只有毒药需要百般包装,但那恶毒的芯子远远就能闻到味儿。
她钦佩百毒不侵的毒箭蛙们,将烧心噬肺的毒药转化成护佑自身的盔甲,但她自己做不到,也不想做。
不要给他们下毒的机会,哪怕毒药外头的糖浆如此甜美。
一刻钟的时间,有人百般试探讨好,有人直言表达激动,可内心怎么想,言语会骗人,表情会骗人,利益不会,此番见面,是连翘见她们吗?不,是她们需要见过连翘,来评估上位者的决心以及此事达成后的利益几多。
黎蓉蓉……
连翘将沙漏翻了个向,只流出极少的细沙回归大本营,明明是一样的速度,却感觉时间加快了。
“既如此,便是没有疑惑了。”
沙漏颠倒那一刻,谭慧芳呼吸一窒,下意识就想伸手阻止,但只是指尖微微一颤,她的余光死死盯着身旁的黎蓉蓉。
她感觉素未谋面的皇后与挚友之间有秘密,是什么?为什么?把她叫上的意义又在哪里?
黎蓉蓉在提问完就收回了目光,视线只在连翘口鼻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当连翘颠倒沙漏那刻,她突然有种明悟,直直跪伏在地,双手交叠额前,行了个大礼,“大人,求您解惑。”
“蓉蓉!”谭慧芳大惊失色,再也维持不住冷静,她下意识的跟着跪下,手却用力去抓着好友往上抬,你这是求解吗?你这是逼迫!
什么都没问,说对方应该知道,然后跪下求解?!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这可是杀头的大忌!
黎蓉蓉身体被拉扯,姿势却一动不动,谭慧芳无奈,转头求饶,“陛下,她……”
连翘已不在主位上,侧站一旁,好险,差点折寿,她原本只是走流程,怕她们一个人紧张容易多想,还贴心的安排好友一起来,没想到遇到这么一个走心的。
“既然自比沙漏中的沙子,又有何好问,有何好答的?命运皆不由己,翻手间,是何结果你都得受着。”连翘几步走到黎蓉蓉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人生在世糊涂些好。”
“求大人解惑!”沉闷的声音从接近地面的位置传来。
“没想到八面玲珑荣辱不惊的林夫人,也会有执拗的一面,也对,不如此,不可能在十六岁前便随父兄遍访名川,编写游记,陛下爱甚,里面的许多内容,都被他翻烂了呢。”
什么游记?那本笔记?那不是小女儿家写的日记吗?只在她们闺蜜间传阅过,并未对外展出,陛下……陛下那会儿还未出生吧?谭慧芳脑子拼命转动,从久远的记忆中挖掘着,她直觉,她要知道什么惊天大秘密了!
血流加速间,她的呼吸开始急促,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十六岁……
对于天下的女子而言,十六岁都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年纪。
年满十六,便成年了,再不能如孩童那般躲在父母的庇佑下无忧无虑。
她还记得年幼时,最期待的时光,便是陪同父兄外出的好友归家来,带回来的日记中,天下风光趣味,山川地貌,风土人情,趣闻百科都能在上面得窥一二,搭上好友风趣幽默又带着女儿天真的讲说,更是引人遐想,仿佛亲临。
那年将满十六,黎蓉蓉定亲林润,名满京城的大才子,也是她父亲的弟子,本来约定过两年才成亲,她小黎蓉蓉两岁,还畅享过也许她们姐妹能一同成亲,老了当桩佳话说与后辈。
没想到一夜间风云变幻,黎蓉蓉急匆匆的嫁了,带着她的庶妹,林润风评一朝跌入谷底,就此沉寂,再无翻身。
她本以为是那想来姐控的庶妹舍不得姐姐,做了什么错事,未曾想到再见面已是永别,曾经明媚的小姑娘已成枯花,好友夫妻伤心不似作假。
难道当初真出了什么事?连她也不能知道?若非今日,岂不要被瞒上一辈子?
谭慧芳心中百转千回,再无拉扯,静静的陪跪在一旁,很明显的感受到好友的手臂抽动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本游记,很好?”
“唔,到今日大概需要修正一番,北州洪涝,河流改道,那块儿地界,需要重新堪舆了。”
“就因为这?”黎蓉蓉缓缓抬头,手臂却似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就因为我写了本游记?”
“是被陛下和军中众将翻烂的游记,多少功德记在你身上,便有多少恶意压在你身上,躲不开,避不了。”
“不是因为我们外出时仆人带少了?”
“不是因为我们运气不好,遇到恶匪了?”
“不是因为家父名满天下,不是因为夫君他才华满溢,仅仅只是因为一本游记?”
“只此一本,他们明明可以只把它毁去!”黎蓉蓉用力瞪大双眼想要忍住眼泪,却因过于用力,眼角滑落两行血泪,陛下明明知道,为何不曾告知,放任至此呢?
是了,当年陛下还未出生,可是后来……
“你还不明白吗?重要的不是这本将天下复刻进去的游记,是将天下复刻进去的人啊!是你啊!”连翘扶住黎蓉蓉的手臂,一个巧劲,将人轻描淡写的扶到一旁座椅上,“你可是个宝贝。”
黎蓉蓉一怔。
“我猜当初匪徒掳掠,应该只是威胁,并无其他?”
“是,是这样,”当初那些人拿了她的私密物,威胁她以后要好好听话,却不想妹妹极爱粘着她,许多小物都和她相似,他们拿的,其实是妹妹的私密物。
为了妹妹的名节,她一口咬定那些东西是自己的,却不想妹妹为此愧疚、惊惶,最终郁郁而终。
“我不懂,若真是因我一人,杀了我也罢,折辱我也罢,况我自成亲以后再无出过京城,未碰笔墨,为何还不肯放过我们,放过我们一家?”使他们三代人惶惶不可终日,直接解决她这个人不好吗?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尝试过?”连翘收回手,淡淡的看向黎蓉蓉,她这一生都在别人的视线之下,因非议遭受颇多苦难,可这些苦难,比起真实,又浅薄了许多。
“你以为是谁放出你们姐妹被人凌辱的消息?你以为林润大人为何寂寂无名?你以为,黎萱萱是怎么死的?”
轻声细语如惊雷,炸的黎蓉蓉头晕目眩,四周的一切都恍惚成一团,混乱的色泽旋转着,搅乱着她的视野,让她欲呕又宛若失声。
耳边似有长鸣声,她的生命似乎都止了一瞬,呼吸都停止了。
“蓉蓉!”是丈夫在呼唤她。
“姐姐!”是妹妹在泣血。
他们欲言又止的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死不瞑目。
“黎蓉蓉!”谭慧芳顾不得失仪,一巴掌狠狠打向好友的脸庞,将她的脸狠狠打侧一向,黎蓉蓉还是目光怔怔,如同魇着般,保养得宜的脸庞血红一片,她高高抬起巴掌,只恨自己平日不运动,力气不够,可她万万不敢劳皇后动手的。
“够了,下手太重,”连翘对这两位贵妇人刮目相看,这卖力程度,看来是真闺蜜了,难怪……“你还想听吗?”
她问黎蓉蓉,不过三言两语的点拨,她便猜出前后,此等智慧,就此浪费大半生,若就此郁结于心,了却残生,太过于残忍,或许自己不该全盘托出。
“我想听。”黎蓉蓉发散的目光逐渐聚焦,仿佛感受不到脸上的疼痛,她坐直身体,一如往年参加宴席时那般,武装好自己,“我糊里糊涂战战兢兢的过了大半辈子,总要让我死时是个明白人。”
“蓉蓉……”谭慧芳其实听的稀里糊涂的,只听懂一点,黎家姐妹被辱了名节,林润和黎萱萱也死的不明不白,这竟然是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她还自诩对好友无事不知!“我为何从未听说过?你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失贞?怎么可能!”
“因为你是她的至交好友,因为你不是需要知道的人,”连翘先回答了谭慧芳,“因为你是威胁她的软肋,而非伤害她的武器。”
“谣言,是抹在匕首上的毒药,而你,是解药之一啊,一株脆弱的,娇养的,解语花,”连翘慢悠悠道,“你不知道,才能成为维系黎蓉蓉情绪的那根底线,让她战战兢兢维持着正常的、和平的社交假象,你若知道了……你会如何做?”
“我必定与他们当众对峙,此乃谣言!”
“哪怕不惜此身,倾家荡产,死无全尸?”
“当然!”谭慧芳斩钉截铁。
“为何?”
“易地而处,蓉蓉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若她们真的被辱了名节?”
“没有的事!我看谁敢胡言乱语!”谭慧芳眉头一扬,身体下意识站在黎蓉蓉身前。
“看,这就是不能让你知道的原因,你会变成真正的解毒药,更有可能的是,会死在那天之前,有心人不想你知道,黎夫人不敢你知道,你自然什么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