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幻想降临》离尘一笑

69、为女子传（四） 为女子传（

　　吏部尚书府。

　　老夫人黎蓉蓉坐于主座，下面两排坐着两个儿子和儿媳妇，吏部尚书林舒朗为嫡子，还有个庶出的弟弟林舒白。

　　孙辈顺着他们往下坐，也不过三男两女，其中一对龙凤胎刚满十六岁，为林舒朗夫妻所出，另两女一男为兄妹，为林舒白所出。

　　黎蓉蓉看着这十个指头都数不完的下两代，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你的辞呈陛下还是不允？”

　　林舒朗起身摇头，行礼，“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吏部尚书可是个热门岗位，之前多少同僚打出狗脑子，自从连续两任都死无全尸后，同僚们更是打出狗脑子，最后他这个家族底蕴不丰的边缘人被陛下钦点。

　　干下去，可能死无全尸。

　　辞职，也可能无声无息。

　　但前者必定祸及家人，后者只有一定概率殃及自身。

　　黎蓉蓉的视线缓缓环视一圈，“王后既然下旨，那么咱们家就必须出一人，你们谁想留名？”

　　两个儿媳妇皆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名留青史，乍听那刻，谁不心动呢？

　　但是将自己的生存之道摊开来，便如同将软肋露在敌人面前，谁敢？可若只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只会徒增耻笑，且，如何甘心？

　　三个孙辈的女孩儿倒是蠢蠢欲动，她们皆自幼饱读诗书，习自家族一手绝活，第二册，说不得能有一席之地。

　　至于母亲说的，那是出嫁后立命的根本，她们懂，又不是很懂，本领在身，别人学的去，如何夺的去？若几句话就能被学去精髓，被人超越，这种本事不要也罢。

　　且，王后新立女校，她们都得了入学邀请，课程她们也见着了，琴棋书画礼乐射御为选修，此外三门必修，言、法、武、医。

　　八门选修她们不是很在意，家中有私席，从小学到大，只是那言、法、武、医，要求入学女子必须至少掌握各州官话，习得防身术后至少两名男子不得轻易近身，熟读大昭律法及案例，熟练掌握辨析药材、把脉及针灸等基本医学知识。

　　不知道大人如何作想，她们三姐妹年龄相仿，收到邀请时缩在被窝里夜谈了好几晚，只觉安身立命的本事学不完，她们不会，她们想学！

　　由己推人，若能帮助到更多需要的人，何乐而不为？她们还小，但她们本能的知道，只有整体变好了，个人的生存环境才能变好。

　　“本家发了信来，我儿官场艰难，他们有心无力，此次机会难得，林氏可争三个名额，其中一个给咱们家。”黎蓉蓉语气平稳，从旁边的案桌上拿起一封刚收到的信。

　　儿孙们皆是抬头，目光落在信上，又落到老夫人平静的脸上，最后落到林尚书的脸上。

　　林舒朗默默接过信，长长几页纸，他粗粗翻过，递给坐在一旁的妻子，唐铮细细读过，正准备起身，对面座位上的林舒白已经站在身前，等待接过，其妻张娥紧随其后，孩子们呼啦一下全跟着过来，将夫妻二人围在中间，林舒白微侧过信纸，与妻子同看，只是呼吸不由粗了几分。

　　“真是好算计！祖母，不是有三个名额吗？我们姐妹三人全包了，也省得他们去恶心旁人。”双胞胎的姐姐林辰晞，第一个咋呼出声。

　　几个兄弟姐妹连声应援。

　　众所周知，吏部尚书是个危险的职务，本人不危险的时候，他的家人就是危险源。

　　黎蓉蓉仿佛又看到围着自己大呼小叫的庶妹，若非那年随自己上香，遭遇匪人，她本该有着大好的年华，若非丈夫林润坚持，她本该被退婚，而非带着妹妹嫁入林家，自此本家就恶了这一脉，若非林润为京官，早就被除名了，就连两个孩子的出身，本家也非议颇多，至丈夫和妹妹先后过世，都未能上得族谱。

　　丈夫本计划着脱离家族，奈何人算不过天，最终死不瞑目。

　　直至林舒朗被钦点为吏部尚书，几个小辈才落了谱。

　　大概是耳濡目染，小辈们的感情也如同她们姐妹一般要好，就是有时候太要好了。

　　“别胡闹，”唐铮手一抬，林辰晞脖子一缩，躲弟弟林辰耀身后，满脸不服，唐铮看向老夫人，“母亲，还是我来吧，不求名列前茅，想来一席之地还是可以的。”

　　她们要争的从来只有第一册，且家族联姻，脉络纵横，看似一家一户，实则几大家族已经将靠前的名额瓜分完了，后面的名额也都靠利益交换进行抢占。

　　看不看得上是一回事，不落于人后是另一回事。

　　林家势力不在京城，目前的京官只林舒朗一人，本就有一个名额，争得三个名额，便有两人放弃了名额。

　　儿媳唐铮，既代表林家，也代表唐家，唐家虽家财不丰，但官身子弟极多，自身挤不出多余的名额，唐铮能入选，他们自然乐见其成，成为助力。

　　张娥也不甘示弱：“母亲，还是我来吧，我侄女张婉！”一旁林舒白与有荣焉。

　　黎蓉蓉呼吸都乱了一瞬，何止吏部尚书是危险职务啊，工部尚书不遑多让。

　　张娥出身张家，自家门楣不显，却是工部尚书未出五服的亲戚，工部尚书只有一独女张婉，人如其名，温婉和善，原是谨王妃的得力候选人，后成了连翘的挚友，楚州的基建规划布局工作大多由她主持，众人都说，若女子能从政，她必是传承其父衣钵的不二人选。

　　虽然这样的张婉对于张娥来说有些陌生，但丝毫不影响她扯大旗，甚至更好用了。

　　尤其这种时候，谁抢的过她？

　　林舒朗和唐铮夫妻俩都沉默了，虽然林家是不够强势，虽然吏部尚书是危险了点，但是你们这一脸“我在外面有靠山”的骄傲是要哪样。

　　身在楚州的张婉知道她背了多少锅吗？

　　但张娥有点没说错，京城这个社交圈里大多都知道她与张家的关系，四舍五入就是与连翘的关系，只要不是涉及生死存亡，大多会给她个面子，并不需要真的把“我侄女张婉”挂嘴上，她也就是在家里嘴贫下，出门在外是一个字不敢多暗示的。

　　黎蓉蓉眼神一动，又压了下去，“不用争了，若能青史留名，也该是我，轮不到你们这群小辈。”

　　“母亲！”

　　“祖母！”

　　“这一波，本就是冲着我来的。”林舒朗入了皇帝的眼，张娥拐着弯是王后的人，他们家的富贵明眼人都看得出，于本家而言却是福祸难料，这个名额，是试探，也是阳谋。

　　林家若自作聪明的敷衍，他们必使劲全力将人拉下，绳子不在手中的骏马，只有杀了吃肉一条路。

　　而林家若选择将黎蓉蓉的生平摊开，便将几代人的出息都毁了，再无可惧。

　　一个婚前失贞的女人，几个身份不详的孩子，再是简在帝心又如何，青史留名？怕不是遗臭万年！

　　当年过往知情人不多，下一代中只有林舒朗知道个大概，闻言皆是面露疑惑不安，鹌鹑似的聚成一团。

　　“母亲，儿这就去拒了王后，这传并非非出不可，儿本就想辞官，本家休想拿捏我们！”林舒朗双目通红，声音哽咽，是他无能，才让母亲被人当成博弈的筹码。

　　“母亲？大哥？”林舒白不解，林舒白紧随其后，“王后最是心疼女人家，让夫人和大嫂她们去，咱们去求良王殿下！”

　　要说菩萨心肠，良王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我也去，我也要去见王后，问问她，我们姐妹可以不，三个换一个，不亏。”林辰晞一手拽一个姐妹，凑到父亲面前。

　　林辰耀兄弟俩这回也不甘示弱了，“父亲，我们兄弟虽不能上榜，但鞍前马后的事不在话下，只要王后一声令下……”

　　“闭嘴！”林舒朗简直脸色铁青，“什么话都敢乱说！”

　　他想的是救母，而不是极限九换一，别到时候救回了母亲，搭上了全家，同时他也发现了可怕之处，一套子虚乌有的传记，便将笼络大半人心，不管中间有多少忌讳与算计，册上有名之人已经和“连党”一词脱不开关系。

　　“好了，多大事，如此兴师动众，还让以为我们对帝后不满，此事就这么定了，都散了吧。”黎蓉蓉起身，准备去祠堂，和丈夫妹妹说说这个好消息。

　　“大哥？”老老实实的恭送完老夫人，所有人围着林舒朗，林舒白直直看向大哥，“母亲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本家了？”

　　林舒朗不答，林舒白继续道，“是因为娘吗？”

　　自他有记忆以来，他娘黎萱萱便郁郁寡欢，临终前更是一遍遍的提醒他，要他听大哥的话，要他孝顺母亲。

　　他不知道其他人家的妻妾嫡庶关系如何，在他们家母亲与娘关系极好，甚至好过爹，他娘总感觉，与爹过于客套了，母亲待他视如己出，大哥有的他也有，大哥挨打他也逃不掉，大哥年纪轻轻高中进士，父亲却压着不让他露头，自己无心学业，中了秀才后便着手家中事务，母亲却不许自己出京发展，家中并非大富大贵，长辈们却不许他们上私塾，而是专门请了私席，他们这脉远离本家，却是唯一的京官，本家扯着他们的大旗，却连节礼也不送，族谱也不让入……

　　桩桩件件他们往日里可以装聋作哑，现在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