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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过河拆冬记 “这样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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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顺尧的耐心有些耗尽,叹了口气后将小冬扶至原位。
“其实我一直没和你说,”这下周顺尧坐在了小冬旁边,“我想将醉恩楼的生意与叔父的生意分隔开。”
“为何?”
“当初叔父说要培养我,给我开了这酒楼。我以为只是当一个掌柜,谁知道他是想用这酒楼当幌子,来做贩卖男女的暗门生意。”
周顺尧皱起了眉,“等我发现时,已经难以脱身。叔父虽说是在提携我,但我总觉得是在任人摆布。总有一天,我要和这一切断清楚,所以,”他看向小冬,“我不想让你、让我们越陷越深。”
小冬终于动摇了。
他刻意避开周顺尧的目光,道:“顾卫宁进宫后,东家让我每日给顾母送些吃食,我便在吃食里加了些东西。”
周顺尧的语气变冷了,“什么?”
“砒霜。”
“加了几次?”
小冬用指甲抠着掌心,“每日都加,但分量不多,时间久了便会毒发。”
说完,他微微侧头观察周顺尧的反应,他正闭着眼,手反复摩挲着那块青玉。
小冬知道,周顺尧定是动气了。
这是他的习惯,生气之时便会抚上这青玉,假装母亲还陪伴在自己左右,这样一想,便会平静不少。
“东家,东家,这回我知道错了。”
小冬主动服软,但周顺尧依旧没抬眼,许久之后缓缓说道:“为何呢?她与你并无恩怨,你为何要这么狠心?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冬吗?”
狠心吗?
当初为了防止暗门生意败露,杀人灭口的时候,你也觉得我狠心吗?
为了让你只经手干净生意,帮你处理掉所有麻烦的时候,你也觉得我狠心吗?
那年帮你复仇,按照你的意思了结了你的父亲的时候,你也觉得我狠心吗?
还是那个小冬吗?
当然是。
我一直都是这样。
从跟着你出宫那一刻起,我就像你背后的箭一样,不会脱靶,不会偏航,你往哪说,我就往哪去。
你不认识我?
还是说你从来都没有好好了解过我?
“我们是家人”这句话只是应付之词吧?
你终究还是只把我当成仆人,是吗?
小冬很想将这些直接问出口,但看着周顺尧不快的样子,还是将这一切都咽下,只剩下无声的泪在替他辩驳。
“小冬……任东家处置。”
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话。
周顺尧见他这个样子,不忍心再指责下去,摇了摇头道:“这话你不该对我说。”
小冬自顾自地点点头,起身往外走,临到门口时,回过头语重心长地对周顺尧说道:“如若可以,小冬愿意替东家抗下所有风雪,只愿东家能够时时顺遂安康。”
周顺尧呼吸一滞,抬起头,两个人的眼神相汇,好像回到了那一年的宫中。
两个飘零无依的落叶终于找到了同一根枝条,从此缠绕着生长。
只可惜,这枝条总有断的那一天。
再好好看看吧,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小冬想着,用目光将周顺尧整个人都描摹了一遍。
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挺直腰背走了出去。
周顺尧还坐在原位,等着等着,终于等到了从楼上传来的动静。
不久后,他终于等来了想见的人。
看见彭长安站在顾卫宁身边的时候,周顺尧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来了?”
“你知道我们没走?”顾卫宁问道。
周顺尧哑然一笑,道:“晒台的栏杆缝隙中总有人影在摇晃,你们躲得也太光明正大了些。”
“知道我们在,你为什么还要继续说那些话?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并非,皆是真心之言。”
周顺尧严肃起来,“对令母的珍重是真的,”他顿了顿,“想要逃离叔父的控制也是真的。”
顾卫宁思索一阵,道:“你想让我们帮你?”
周顺尧露出欣慰的笑容,“顾大人真是聪明。”
“凭什么?”
“就凭你,还有你,”他扫过面前的两个人,“一心想要个公平正义。”
彭长安和顾卫宁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打量着周顺尧。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彭长安想起了之前的种种,对这个人实在说不出“信任”二字。
她气势汹汹地说道:“要人帮忙,总要先拿出些诚意来。”
她变了,比之前锋利许多。
周顺尧看着彭长安,想着,嘴角微微翘起,道:“我会劝说叔父,让守尊阁里的人全都安然无事地回来,另外会劝他消停一阵子,在这段时间里不会再有拐卖事件发生。”
这份诚意有些诱人。
“周公子身边朋友众多,为什么选我们?”顾卫宁终于开口。
周顺尧不喜欢“周公子”这个称呼,不情愿地蹙起眉,回道:“那不是我的朋友,是叔父的。”
“我们也不是你的朋友。”
彭长安又呛了一句。
她才不要和自己的仇人做朋友。
周顺尧没恼,继续道:“那就当做是暂时的盟友吧。我知道还有其他人在帮你们,对不对?”
彭长安惊讶的表情已经给了他答案。
“我猜对了。你们能在宫中安然无恙待这么久,还能随意进出,更何况还扳倒了张清培这个老狐狸,背后不可能没有人。”
“让我加入你们,怎么样?”
彭长安还是想要更保险些,和他拉扯着:“我们要先看到守尊阁里的人全都安全回来。”
“没问题,我向你保证。”
“那之后呢?”
顾卫宁问道,他了解周顺尧的脾性,他没有在撒谎。
“我需要你们和你们背后的人盯紧他,我要及时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好做应对。”
“倘若这段风头避过去之后,他不顾你的劝说,重新开始拐卖生意,那我们岂不是白白做了棋子。”
彭长安又问在了点子上。
“那你们就最好趁这个机会尽早扳——倒——他。”
周顺尧明明一脸平静的样子,可说出的话却让顾卫宁觉得有些阴冷。
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周顺尧和周如正的感情极为深厚,但现在看来恰恰相反。
当初周顺尧被带去周府的时候,顾卫宁还记得母亲在门口驻足许久,安慰自己般说道:“走了也好,今后的日子定会更幸福些。”
可母亲这句话说错了。
自从八岁之后,周顺尧就没有再幸福过。
“好,”顾卫宁应道,“我们暂且信你的话,可以做你的盟友。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周顺尧摆了下扇子,用眼神发问。
“小冬在哪?”
周顺尧垂眸,“可能去找你母亲了吧。”
周顺尧没说错。
小冬带着酒出门后,一路走,一路喝,回忆着自己出宫后的点点滴滴,回忆完的时候,刚好走到顾卫宁家门口。
他身上散着浓烈的酒味,眼神开始飘忽。
顾卫宁要的交代自己亲自来给。
要杀要剐,全凭他愿。
但小冬还是不服气,要不是看在周顺尧的份上,他始终觉得顾卫宁是自作自受。
谁让他一直追着自己不放。
但没办法,东家开口了,不来他会生气的。
小冬最不愿看见东家生气,尤其是生自己的气。
所以他临走前带上了酒。
这酒是他出门前,周顺尧亲手递给他的,让他从顾家回来后再喝。
东家定是在安抚我,他还是在意我的,小冬这样想。
他等不及,刚走出醉恩楼就喝了第一口。
喝点酒吧,醉着比醒着好,很多东西看不清,也就感觉不到难受。
顾卫宁家门口的栅栏刚才明明在左边,一眨眼又跑到了右边,再一眨眼来到了上边。
小冬尽力让自己站稳,可栅栏又开始围着自己转圈。
他用力一推,整个人扑空,倒在地上。
“顾卫宁……出来……”
他有气无力地喊着,在地上一阵扑腾,许久才撑着酒壶颤颤巍巍地重新站起来。
屋里始终没有人回应他,他啐了一口,转头往林子里走去。
没见到也好,他想。
原本也不是为了向顾卫宁道歉,他只是为了给周顺尧一个交代。
这样东家就不会再生气了吧。
小冬仰头,又灌下一口酒。
迷蒙之际,他脑中又闪过告别时周顺尧冷漠的眼神。
不,东家还是在生我的气。
因为我毒死了他的恩人。
怎么办?怎么办?
小冬边走,边在袖中摸索着,终于摸出一方包,里面装着他提前备好的砒霜。
他抓起一把塞到嘴里,就着酒咽下。
然后像发疯了般满脸惊恐,边摇头边自言自语:“不够!不够多!吃少了东家会生气的,不能让东家生气。”
说着,又连塞了两大把。
这样东家就不生气了,就又会照常吩咐我了。
“客官,您往里边走。”
小冬站在光秃秃的空地上大声吆喝着,像在店里招待客人一样,做着请的姿势。
见没人应,他瞪大了眼睛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一个山坡上。
树林间飘着白色的雾,小冬刚才的说话声惊起了几声鸟叫,回荡在林中,有些阴冷凄惨。
突然他感觉到头顶有东西飞过,呼哧呼哧——
是乌鸦吗?还是……
酒加速了毒性发作,还没等小冬看清,他就觉得自己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头晕目眩。
耳侧有些热有些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嘴角也是。
是酒吗?
他擦了一下,然后将手举到眼前,这才看清是红色的。
原来是血。
突然间,腹中一阵翻腾,更大口的红色从他嘴里涌出,他下意识用手去接,可手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失去了平衡,翻着白眼,直直倒在地上。
在倒下的瞬间,他的头撞在一块石头上。
等顾卫宁和彭长安找到小冬的时候,他已经全身僵直,早已咽气。
而在他头顶的那块石头,正是顾卫宁母亲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