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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过往回溯记 “自己竟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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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顺尧第一次跟着周如正入宫的时候,他刚好十五岁。
那时候周如正刚把他接到周府不久。
府中的人都称他为少爷,待他极为周到,但周顺尧始终觉得没有归属感。
某天晚上,他又想母亲了,便一个人顺着墙头偷爬到屋顶,坐在上面看着夜空。
母亲会不会在月亮上面,所以自己才一直找不到?
他这样想。
若真是这样,母子同心,说不定此刻母亲也正看着自己。
他立马将有些乱的衣袖理好,呆呆地朝着月亮挥着手。
他一直盯着月亮,不敢眨眼,生怕一不留神就会错过母亲的身影。
慢慢的眼睛开始发酸,眼泪快要泛出来,他这才揉了揉,回过头发现周如正不知何时坐在自己旁边。
周顺尧一惊,怯弱地往一旁挪动着,低着头喊了句:“叔父。”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是在府里待着不顺心吗?”
周顺尧忙摇头,“不是不是,府里极好,我不过是有些想母亲了……”
周如正拍了拍周顺尧的肩膀,叹了口气,道:“我也想静姝了。”
“那是母亲的名字吗?”
周如正点点头,“对。温静姝,你母亲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温良贤淑,说话总带着笑,让人见了她就会忘却所有的烦心事。”
周顺尧摸了摸腰间的青色玉佩,那是儿时母亲给他的,他一直随身带着。
“母亲未曾提过自己的名字。叔父认识母亲很久了吗?”
周如正也看向月亮的方向,感叹道:“很久很久了。”
“那时我为了赶考第一次进京,身上也没多少盘缠,在一个小摊前盯着那个香囊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没有买。在走之前,摊主叫住了我,把那个香囊送给了我。”
“是母亲吗?”
“对,那个摊主便是静姝。我为了感谢她,常带着其他学子一起光顾她的生意。熟了以后我经常帮她一起吆喝,生意不忙的时候就在小摊上看书,有时候看累了昏睡过去,静姝便会在一旁摇着扇子给我扇风。”
“其实有好几次我都偷偷眯着眼睛,看着她的侧脸,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临近考试前,我忍不住问她,要是我中了举人,她愿不愿意和我相伴一生。她答应了,我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羞赧的样子。”
周顺尧胳膊撑在膝盖上,听得极为认真。
“但可惜的是那一年我未能中举,失落之余,我痛定思痛,找了处偏僻的地方专心又学了一年,这下我终于上榜了,可回去找静姝时,却听说她已成婚,丈夫是邻国的一个商人。”
“那便是我父亲。”周顺尧说道。
周如正又叹了口气,“那时我以为静姝变了心意,不想去惊扰她的生活,便作罢。谁能想到这个婚事也并非如我所想那般幸福,早知如此,我应该去寻她的……”
一回忆起来便将周顺尧的伤心事也勾了出来。
在他儿时的印象中,母亲和父亲的恩爱程度虽不是如胶似漆,但也能称得上相敬如宾。
母亲为何会在自己八岁那年突然离开,走之前连封信、连句话都没留下,周顺尧至今想不明白。
他有些郁闷地问道:“所以叔父收容我,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吗?”
周如正握住周顺尧的手,“我已错过静姝一次,她的孩子我自要守护好。”
周顺尧哑然一笑。
周如正继续说:“你很聪明,我不想看到你泯然众人,我想看到你建功立业的样子,你母亲也定是这样想。”
周顺尧低下头,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叔父能收养我,已是侄儿的福分。”
“这只是开始。要想功成名就,还需持之以恒的磨练与沉淀。明日我要入宫,你随我一起。”
周顺尧瞪大了眼睛,满脸地不可置信。
他甚至怀疑过这一晚是梦,可等到真的站在宫门口的时候,才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周如正吩咐了贴身随从带着周顺尧在宫里游玩,自己去面见皇上。
周如正看什么都新奇,东走西窜,嘴巴就没合上过。
可宫里尽是些大人,随从也是大人,风景看够了,没有玩伴,周顺尧便开始渐渐觉得有些无趣。
他找了处阴凉的地方,坐在长廊里等着周如正下朝。
没过多久,突然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童从长廊的一端跑过来。
他光着脚,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带着灰土。
周顺尧好奇地看着他,谁想到那男童直接跪在了他身前,惊恐地看了看周围,用虚弱地声音说道:“救救我……救我出去……我要出宫……”
那男童便是陈天启。
周顺尧后来给他起名叫——小冬。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的样子。”
周顺尧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看着小冬说道。
小冬有些不自在地舔舔嘴唇,道:“那时的我太狼狈了。”
他不愿意再去回想,只说了一句话草草回应。
“当时我求了叔父好久,他才同意把你带回家。回去之后,叔父让我在书房跪了一夜,说是对我冲动之举的惩罚。”
小冬愣住,这事是他第一次听说。
其实这些年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但是又怕问出来后听到的答案会让自己心凉。
但事到如今,再不问,恐怕就没机会了。
他坐正了些,深呼一口气,问道:“东家那时为何会选择救我?”
周顺尧硬挤出一丝笑,回道:“因为在你身上我好像看到了自己。”
小冬不明白,“东家自小生活优渥,怎会……”
周顺尧摇摇头,将小冬的话打断。
“我自小在韶烬国长大,八岁那年母亲突然不见了,第二年父亲新娶,我突然从万般宠爱的长子变成了寄人篱下的受气鬼,十岁的时候父亲带着我来到风吟国,说是带我来游历邻国的山水人情,但其实是想悄无声息地将我丢在这。”
“他以为我小,什么都不懂,其实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在这个城中,他给我买了一张糖饼,让我在原地等他。我将糖饼吃了一半,剩下那半揣在怀里,想着留给父亲。”
“但是他一直没回来。天黑了,我一个人在路上乱走,走进了一片浅林。那里真的好黑,但我不敢哭。”
“穿过林子之后,我终于看见几户人家,但家家都关着门。我蹲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再走。”
“直到——其中一家走出来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男童,他把我带到屋里,给我水,给我吃食。家中的母亲人好,我不愿说话,她便一直耐心问我,最后让我安心住下。”
这是周顺尧第一次对小冬敞开心扉,小冬此刻不知到底是该心疼还是欣喜。
“那人不会就是……”
周顺尧点点头,“正是顾卫宁和他母亲。”
小冬倒吸一口气,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如此惊诧的还有楼上的彭长安,她望向顾卫宁,不知是想到了母亲还是想到了从前的事,顾卫宁表情有些沉重,几株眼泪盘旋在眼眶里。
小冬震惊之余,周顺尧继续说道:“我知道父亲不会来寻我了,一直在他家住着,顾母的悉心照料让我感受了久违的温暖,我逐渐把她当成生母一样对待,和顾卫宁好似亲兄弟。”
“可你们现在看着很是生疏。”
周顺尧面露苦笑,“十五岁那年,叔父找到了我,将我带去了周府。从那以后我们就几乎断了来往。”
“所以,”周顺尧一改方才的愁容,又恢复成平日那般不苟言笑的样子,“倘若没有顾卫宁和他母亲,那便没有我,也没有你。”
小冬往后一瘫,靠在桌腿上,他感觉全身的力气突然殆尽了。
自己竟然亲手害死了恩人吗?
他一直想着替东家解决掉麻烦,原来那个麻烦竟是自己吗?
他的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恨意,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份恨意涂在箭矢上,然后射出去。
但靶子又是谁呢?
是周顺尧吗?都怪他说得太晚?都怪他对自己有所隐瞒?
不,他不愿意。
是顾卫宁吗?都怪他听话入了宫,没有守在母亲身边?
不,他不能让东家的另一个恩人再受折磨。
是张清培吗?
对!就是他了!都是因为他!
小东此刻很想要找到张清培的尸骨,将它们一节节掰断,磨成粉,然后扬进火堆里,让他永世不得超生,死后也终日被烈火炙烤。
火堆燃烬之后,自己也要就地躺下,就躺在那堆带着火星的灰烬里,余温会烘烤着后背的肌肤,即使皮开肉绽也不要躲开。再握住一把灰烬塞进嘴里,嚼一嚼咽下,这样火星便会进到胸腹中,烘烤着自己冰冷的心脏。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也有些恨自己。
“现在能说了吗?你都做了什么?”
周顺尧的话瞬间将小冬萌发出的仇恨气焰浇灭,此刻的小冬像初见时那样,无助弱小,唯独少了些不屈。
“我……我……”
小冬斟酌着,下嘴唇发颤。
真的要说吗?
他打量着周顺尧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