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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哀心葬母记 “你对她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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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这一声惊飞了几只林中鸟。
顾卫宁抱着母亲冰凉的身体哀嚎着,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哽咽道:“都怪我,都怪我……”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母亲,原来她的身躯竟然这样瘦小。
就是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子,独自一人将他从小养育到大。
在顾卫宁的印象中,母亲从未抱怨过,即便过的是苦日子,她也总是爱笑。
看到小鸡孵出蛋的时候、看见稻谷穗鼓出来的时候、干旱过后突然下雨的时候,她都会笑。
顾卫宁经常问母亲,“娘你会有不开心的时候吗?”
她都只会摇摇头,道:“娘有宁儿,便是日日都开心。”
可是顾卫宁知道母亲撒谎了。
儿时有几次,顾卫宁假装睡去,在昏暗的烛火中,他分明看见母亲在抹眼泪,边哭边向上天祈祷。
年岁渐长以后,母亲却越发独立了,什么事都自己做,她怕自己成为拖后腿的那个人。
顾卫宁替母亲理好皱皱巴巴的衣角,这件衣服是去年母亲生辰时,顾卫宁买的。
但是她一次都没穿过,总说留到重要场合拿出来撑场面。
今天是第一次穿。
在病重孱弱的时候,她亲手给自己换好了丧服。
“娘,这辈子做我的母亲,您受苦了……”
母亲粗糙的手指划在他脸上,痛意令他下意识看过去,却发现她满手的指甲全都发白。
顾卫宁又将母亲的衣袖挽到胳膊肘处,手臂上的黑褐色斑点令他倒吸一口气。
做衙役时,他见过不少尸体。
这分明就是中毒之状!
方才的悲痛此刻已经尽数化为愤怒冲至顾卫宁心头。
这时老朽轻轻拍了拍顾卫宁的肩膀,安慰道:“顾大人节哀。”
顾卫宁擦掉最后一串眼泪,红着眼问道:“您与我母亲可是旧相识?我之前未曾见过您。”
“不是旧相识,我嫌城中吵闹,便搬来这里。此处人家不多,一来二去我与令堂便熟悉起来。”
“母亲生前的时候,我家中可有人来过?”
老朽沉思了一会,道:“是有一个,个子没你高,隔一天一来,每次来手中都带着一青色食盒,那食盒看着很是精致。”
“果然……”
老朽的话证实了顾卫宁心中的怀疑。
因为城中只有一家有青色食盒。
院中传来脚步声,顾卫宁以为是杀害母亲之人回来了,瞬间警惕起来。
见到是彭长安的时候,他赶忙收起眼中的凶狠。
“长安……”
他不想让彭长安看见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只能叫了叫她的名字,再多说一个字便会哽咽。
来之前,彭长安曾想过好多种问候的方式,可看见顾卫宁这般无助的样子,她立马明白了。
在顾卫宁的注视下,彭长安缓缓走上前,握住了顾卫宁的手。
趁眼泪打转的时候,顾卫宁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她,只有连串的泪珠滴落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
“母亲说,她想要住在树下,要很绿很茂盛的树,最后旁边有几株野花,这样风一吹,她便能闻到花香。”
“好,好……我们一起去给她找这样的地方,好不好?”
顾卫宁点点头,跟着彭长安来到林中。
两个人走了一阵,终于寻到一处僻静又阴凉的地方,是一个小山坡,坡顶刚好有几颗挺拔的榕树,树下是绿油油的野草和五彩的野花。
“就这里吧,母亲应该会很喜欢这里。”
顾卫宁站上山坡,回过头发现站在上面居然能看见自己的家。
母亲下葬后,顾卫宁在山坡上守了一夜,借着晚风,他与母亲说了许多话,风越飘越远,最后会飘到母亲的耳中吧。
清晨回到家中的时候,彭长安还未走,坐在院里的板凳上在翻阅着什么。
“你回来了。”
彭长安示意顾卫宁在自己身旁坐下,“你看这个。”
桌上摆着几张纸,纸上有一些凌乱的笔迹,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在纸上胡乱画出来的。
顾卫宁跟着纸上的笔迹顺了几遍,最后释怀一笑,“这是我的名字。母亲不会写字,她定是照着我先前的笔迹描出来的。”
彭长安亦被触动,擤了下鼻子后拿起笔,问道:“大娘叫什么名字?”
顾卫宁一怔,回道:“顾沈氏。”
彭长安刚要下笔,又立马停住,说道:“随夫姓并非她的名字,她可曾和你说过自己的本名?”
顾卫宁几乎没有犹豫,道:“沈徽。”
“一直称呼她为母亲,竟突然忘了她名字是这样好听。”
“沈徽,”彭长安重复着,握住了脖子上的平安符,“‘徽,美好也。’真是好美的名字。”
彭长安将名字写在纸上,递给顾卫宁,说:“大娘还不知道她自己的名字该如何写呢,我们去教教她吧。”
顾卫宁一下就明白了,带着彭长安一起来到母亲的坟前,将写着名字的纸混在纸钱中,一起烧了。
头顶的树叶上沾满露珠,越压越沉,有几颗滑落下来,滴在顾卫宁的肩膀上。
彭长安替他擦了擦,问道:“接下来什么打算?是回宫还是……”
“我还要去醉恩楼找一个人。”
“是小冬吗?”
顾卫宁点点头,看着最后一点火苗渐渐熄灭,“张清培的事,我母亲的事,我要让他全都说清楚。”
“好。”彭长安拍拍手站起来,“我和你一起。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去过醉恩楼了。”
顾卫宁犹豫着没有答应,彭长安又继续说:“正好带些酒楼里的点心给顺妃娘娘。”
顾卫宁笑了,他发现彭长安越发机灵了,说出的话总是让人没法反驳,也没法拒绝。
时间还早,两个人到的时候,酒楼刚营业不久,客人还不多。
顾卫宁让彭长安坐在酒楼旁边的小摊上,给她点了碗馄饨。
“要是我一直没出来,你就一个人先回赵府,这样安全些。”
彭长安嘴上答应,心里却另作打算。
顾卫宁左脚刚迈进酒楼,在大堂另一边的小冬就连忙招呼:“客官您里边请。”
回头看清门口人是谁的时候,小冬的笑立马凝固在脸上。
“好久不见。”
小冬径直走过去,一脸不悦地回:“你来干什么?你不应该在宫里好好做你的侍卫吗?”
顾卫宁也毫不客气,说:“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做你的店小二,反而生出了那么多坏心思?”
说完往前挺直身子,快要撞上小冬,逼得他往后退了几步。
两个人僵持在门口,店中其他人纷纷投来目光。
“换个地方说话。”
不是商量的语气,顾卫宁说完直接上了楼,小冬在门口暗骂几句后,还是跟了上去。
顾卫宁特意选了窗边的位置,探头往外望去,刚好能看见楼下的彭长安,他心安了不少。
小冬上来后直接将食盘扔在桌子上,叮当吵得人耳朵疼。
他没好气地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卫宁没有正眼看他,四处打量了一番后说:“你家主子呢,今日不在吗?”
小冬已经没了耐心,瘪着嘴说:“他在不在都与你无关。”
顾卫宁讥笑一声,道:“还真是忠诚得很。”
又瞬间冷下脸盯着小冬,说:“他把你从张清培手里救出来的时候,有想过你会如此忠心吗,陈—天—启?”
说到小冬真名的时候,顾卫宁刻意放缓了语速。
小冬脸色一沉,方才的嚣张气焰全都化为惊愕,嘴张张合合,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顾卫宁。
顾卫宁在这种凶狠的注视中,将多年前小冬亲手写的那些血书摆在他面前。
“疼不疼啊?”顾卫宁问道,但眼中不是关心,而是挑衅。
小冬强装镇定地在顾卫宁面前坐下,将那些血书一张张拾起,表情很平静,甚至还笑着,可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其实我更想知道的是,张清培死了,你到底做何感想?是会因为自己一直痛恨的人死了而开心,还是会因为自己的来财道被堵了而恼怒?”
小冬没理,翻阅着手中的血书。
顾卫宁继续说:“你不是那种甘心屈从于仇人的人,所以一直和张清培往来的其实另有其人吧,而你又完全听命于他,那这个人仅有一个——你的东家。”
小冬白了顾卫宁一眼,将那些血书全都撕成碎片,顺着窗口扬了出去,有一些纸片掉进了彭长安的馄饨里。
“死人身边的东西便是遗物,遗物只能被埋在土里,还是不见光日更好。”
“至于东家的事,我无权过问。”小冬将最后一些纸屑洒在顾卫宁脸前,“你也是。”
顾卫宁看了一眼小冬的身后方,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在胸前,道:“好,那我便只问你我之间的事。我母亲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小冬换了一副完全放松的神情,学着顾卫宁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回道:“你母亲的事竟然也要来问我吗?”
“当然,那日你拿她来威胁我,现在装作忘记了吗?”
小冬不屑的笑声有些刺耳,道:“那你可有遵守当日的约定?”
顾卫宁沉默。
小冬两手一摊,耸了下肩膀,“先不遵守约定的人是你,又怎能说是我害死了她,明明是你才对。”
“你对她做了什么?!”
顾卫宁和另一个人同时问道,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小冬愣了一下,僵着脖子往后看,周顺尧正在门口满脸严肃地看着他。
“东……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