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长安》超脱蓝狗

25、先皇“复活”记 “也唯有靠

　　墨条在墨盘中一圈圈碾过，墨汁和清水逐渐融为一体，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张清培盯着顾卫宁研墨的手，说道：“奈何水再清，也抵不过这墨的渗透。”

　　顾卫宁将墨条放到一边，在张清培对面坐下，回道：“那是清水还不够多，若是有一盆，这墨只会越来越淡。”

　　张清培苦笑着，拿起笔开始边写边说：

　　“皇上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年少时你就被视作珍宝，所有的人都对你寄予厚望。那可是整个天下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认作是未来天下的统治者，那得是一种多么自豪的感觉！而我却不是，我父亲的眼中只有他自己、他的前途。”

　　顾卫宁听着，眼睛却一直盯在纸上，确保张清培是真的在写。

　　在张清培停顿的时候，他也会及时应和一句。

　　“旁人都这样觉得，可谁又能看到我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对，”张清培笑了一下说，“所以等到圣上登基以后，我就不羡慕了。因为我看清楚了，那不是朝堂，而是漩涡，前朝后宫都被卷在里面，包括圣上您自己。所有人都有着万般的身不由己，这时候我觉得就当一个太监也挺好。”

　　“可是我知道这是在骗自己，我看见那些文武百官在朝堂上胡言乱语的时候我就生气！这些蠢人竟然担任各种要职，而我分明比他们聪慧，比他们努力，我却只能每天点头哈腰，自称是‘奴婢’！”

　　“就因为我不是完整之身吗？就因为我身体的不健全而剥夺我的尊严吗？可是净身本来就并非我自愿，我才是受害之人！”

　　“所以我开始恨所有轻视我的人，我恨整个皇宫，还有——”张清培的手悬滞在空中，看向顾卫宁，“也恨皇上您。”

　　“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的人都臣服于我！篡位自是异想天开，但是我可以建一个自己的‘皇宫’，我跟皇上请旨说想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于是就有了这清正阁。”

　　“皇上您不需要我伺候的时候，我便会坐在院中。我将树下的那把摇椅当成是龙椅，闭目听风，就好像是垂帘听政，倒也逍遥自在。”

　　“可是日子久了便会无趣，再加上皇上您的身子突发顽疾，日渐虚弱，我便开始打着您的旗号结交各种大臣，他们真是蠢啊！可越蠢我越高兴，看着那些地位比我高、家世比我好的人来讨好我，简直比做神仙还要美。”

　　四开的纸已经写满了一页，张清培喝了口茶，又拿出一张新的。

　　顾卫宁将写好的那张纸拿过来，叠好揣进怀里，然后问道：“你既已得到想要的，为何还要折磨守尊阁里的那些平民百姓呢？”

　　张清培捋了几下胡子，反问道：“皇上先前游巡时为何要隐瞒身份？”

　　顾卫宁回：“一是为了安全，二是想看看若没有了皇上这个身份，旁人会怎么对朕。”

　　张清培看似很满意这个回答，不住地点头：“正是。我也是如此。”

　　“清正阁长久以来只有我一人，我便想着纳一些下人。有一些上赶着要来的，倒是言听计从，但我觉得很没意思，他们原本就知道我是首领太监，是忠诚于身份，并非我本人。”

　　“于是我开始在民间找一些年岁小的男女，将他们留置在清正阁中，我闲暇时便会召见一两个，就像皇上宠幸妃子一样。”

　　顾卫宁眉头一皱，问道：“那你是怎么宠幸他们的？”

　　“在我看来，肌肤之亲是最低级的享受，我要的是他们心随我动，要用跪拜神佛时的虔诚来对待我，光说不行，还要写下来、做出来。”

　　顾卫宁有些气愤，语气生冷地问道：“就没有人忤逆你吗？”

　　张清培咧开嘴角，就像是在说一件趣事：“自是有的，他们以为那样就能吓到我，但其实我最喜欢这种不听话的人。我会用尽所有的手段和方法蹉跎他们的锐气，碾踩他们的骨气，让他们一点点向我求饶，最后成为我的信徒。”

　　“你就没想过被人发现会怎么样吗？”

　　“哈哈哈哈哈！”

　　张清培仰头长笑，“皇上，容奴婢说句不敬的话，这世上想要做皇帝的人太多了。我这清正阁的事若是传了出去，那些人只有眼红的份，他们会懊恼、会羡慕，甚至会效仿。”

　　“你就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些人的家人有多伤心吗？”

　　张清培不屑地哼了一声，“皇上久处朝堂之上，心系百姓但终归身远民间。坊间买卖人口已不是稀奇之事，我每次都会给他们留下一笔银子，那些伤心之人恰恰也是贪心之人，他们伤心的是银子不够多，没能让自己的孩子卖个更高的价钱。”

　　顾卫宁冷眼看他，道：“单单以几个特例就能概括所有父母吗？你太自大了！”

　　“是吗？”张清培在纸上洋洋洒洒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倘若我没有这种自大之心，那怕是活不到今天。”

　　“张清培，自大居士，以后这就是我的号了。刚入宫的时候，皇上您给我起了一个别名叫常顺，可我这一生注定颠簸，也唯有靠这自大来自命不凡了。”

　　言毕，张清培放下笔，跪在顾卫宁身前，重重磕了一头。

　　“这辈子是我有负于皇上，下辈子我定加倍奉还。”

　　他挺起身，跪着往前挪动，道：“皇上，再让奴婢好好看看您吧……”

　　声音越来越虚弱，在还未将顾卫宁的脸看清楚的时候就彻底昏睡过去。

　　顾卫宁嫌弃地拍打着张清培刚才碰到的衣角，从怀中掏出印泥，擎着张清培的手在纸上留下印章。

　　彭长安和杨公公也松了一口气，一同来到顾卫宁身旁。

　　彭长安接过那两张纸，问道：“总算是真相大白，只是这证词要交给何人？”

　　顾卫宁一脸坚定地回道：“呈给当今圣上。”

　　“那这两张证词恐怕还不够，这阁中定有其他证据。”

　　彭长安看了眼院子，确认下人都没醒过来后，开始在屋中四处搜找。

　　之前她见过的那个架子上又新多了几个盒子，彭长安一一打开，发现里面是每个人的头发、指甲和血书。

　　在架子最底下一层，有几个盒子已经十分破旧，上面堆满了灰尘。

　　彭长安将灰尘掸去，发现其中一个上面刻着“陈天启”三个字，盒子里的字迹彭长安越看越觉得眼熟，但最终还是没想起来是谁。

　　彭长安将所有的血书叠在一起，竟有两块砖头那么厚，可想而知这些人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彭长安又来到张清培的寝屋，里面除了除了一些古书外，别无其他。

　　干净得有些蹊跷。

　　她慢慢走到床前，掀开被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可在手抵上床板的那一刻，她察觉到其中一块木板有轻微的晃动。

　　她用食指敲了敲，从底下传来空洞的响声。

　　“你们快过来！”

　　她边喊，边用蛮力将那块木板整个掀起来，下面果然有一夹层。

　　“这是什么？”

　　顾卫宁问道。

　　夹层中放着一木匣，匣中有一些书信，还有一名册。

　　彭长安打开其中一封信笺，看了几行说道：“这信中尽是一些奉承之词。”

　　顾卫宁道：“我这封里是在议论朝政，且言辞对当今圣上极为不敬。”

　　杨公公接连看了几封后，说道：“你们看署名，有一些人我认识，大多都是朝中大臣，且官职不低。”

　　彭长安在信笺中翻找着，终于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她将信封递到杨公公面前，问道：“这个人是不是陷害娘娘父亲那人？”

　　杨公公低头看去，“周如正”三个字赫然立于信封之上，笔力强劲，运墨洒脱。

　　“正是。”杨公公回道。

　　这时顾卫宁惊呼一声：“找到了！”

　　他将手中的名册举起来，道：“那些失踪的人，大部分都在这个名册上。”

　　彭长安赶紧凑过去，翻了几页后看见了赵轩程还有自己的名字。

　　“此人竟然将拐来的人都记录在册，真是胆大包天！”

　　彭长安怒嗔道，看向堂屋的方向，眼神里快要甩出刀子

　　虽然仅见过一面，但在方才的谈话里，顾卫宁已经看透了张清培，他缓缓道：“对他而言，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勋章。”

　　“自大居士，”顾卫宁冷笑一声，“也正是这自大葬送了他，这上面的名字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罪孽。”

　　彭长安越想越气，从茅屋里找到一麻绳，将张清培的手脚绑在一起，又狠狠打了一个死结，麻绳在他的身上勒出了一条条红印子。

　　“真想现在就亲手杀了你，可那样岂不是太便宜你了。定要将你悬于房梁之上，让所有受害之人一齐鞭笞你，直到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才叫痛快！”

　　顾卫宁看着彭长安边捆边骂，心中竟生出一些欣慰。

　　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柔弱无助畏首畏尾的女子终于会生气、会骂人、会勇敢地与那些不公抗争。

　　顾卫宁都没意识到自己嘴角不自觉扬起的笑意。

　　彭长安猛地抬头，不解地问道：“顾大人在笑什么？”

　　顾卫宁这才回神，眼神飘忽着回道：“我在想今夜就将诉状写出，明日就能上书。”

　　“那太好了！只是要留他一晚，我总是有些不放心，要想个法子防止他逃走。”

　　正值三个人思索之际，突然听到院中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彭长安顿时心中一紧，小声说道：“有人！”

　　三个人一齐挪步至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有一人蹲着，正在试探院中下人的鼻息。

　　等到他转过身的时候，彭长安倒吸一口气，“刘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