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荷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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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主府的荷花宴设在城西别苑。这处园子引了活水，凿出十亩荷塘，夏日莲叶接天，芙蕖映日，是京中一景。
黛明月的马车到时，塘边的水榭里已有了几位身着轻罗衫裙的少女，正倚着栏杆喂鱼嬉笑。环佩叮当，语笑嫣然，一派无忧无虑的闺阁气象。
三公主萧华玥眼尖，提着裙角迎了出来：“明月姐姐可来了！再不来，她们都要将我那缸新得的‘碧玉盏’金鱼喂撑了！”
黛明月含笑行礼，被她一把挽住胳膊往里带：“快别多礼，今日就我们姐妹几个，自在玩闹便是。”她今日穿了身水红银线绣蝶的衫裙，发间只簪了朵新鲜的粉色木槿，显得娇俏活泼。
水榭里除了几位宗室郡主、县主，还有两位黛明月有些眼生的少女，经萧华玥介绍，一位是文渊阁大学士的孙女李知薇，另一位是礼部侍郎的幼女周静婉，皆是京中有才名的闺秀。两人对黛明月态度客气中带着几分好奇，显然也听说了安亲王府那位“新立起来”的郡主。
众人说笑一阵，便移至塘边曲廊。廊下早已设了竹席矮几，摆上冰镇的瓜果、清茶和各色精巧点心。凉风自荷塘水面拂来，带着荷叶的清气与荷花的淡香，驱散了午后的暑热。
“这景致年年看，却总也看不够。”一位年纪稍长的郡主摇着团扇感叹，“只是今年塘心的那几株‘洒金’似不如往年开得盛。”
萧华玥立刻道：“还不是前阵子雨水多，涨了水，淹着根了。花匠说需得疏浚一下淤泥。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等秋日莲蓬采完便动工。”她转头看向黛明月，眼睛亮晶晶的，“明月姐姐，你家庄子上不是试种药材吗？可也懂这些花草养护？”
黛明月微笑摇头：“药材与观赏花卉习性不同，我只是略知些皮毛，哪里比得上公主府上的积年老花匠。”她顿了顿，看向那几株略显萎靡的洒金莲，“不过，若是根系受涝，除了疏浚，或可在其周围浅埋些透气利水的粗砂砾，或许有些助益。”
李知薇闻言，多看了黛明月一眼，温声道：“郡主此法，倒合了‘通因通用’之理，与农书上所言改善渍水土壤的法子相通。”
黛明月看向她，笑意真诚了些：“李小姐博览群书，我不过是听庄上老农随口一提，胡乱说的。”
“郡主过谦了。”李知薇笑容清浅，“能留心农桑实务，便是难得。”
气氛越发融洽。少女们品茶尝点，赏花论诗，偶尔有蜻蜓点过水面，或是一尾锦鲤跃起，便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呼轻笑。
萧华玥兴致高，提议联句。以“荷”为题，不拘格式。轮到黛明月时，她看着眼前接天的碧色与点缀其间的粉白，沉吟片刻，轻声道：“风动青萍影未收，露凝香蕊夏难留。”
句意清浅，不算惊艳，但应景妥帖。周静婉接了下句，李知薇又续上，一轮下来，倒也雅致有趣。
正说笑间，曲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男子的谈笑。几位少女闻声，都稍稍坐直了些，整理了衣袖。
来的是几位年轻公子，为首的是萧华玥一母所出的兄长，二皇子萧景琰。他身后跟着几位宗室子弟和官宦人家的少爷，赵霖竟也在其中。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手里装模作样地执了把折扇，目光一扫到黛明月这边，便立刻定住了，随即又强作自然地移开。
萧景琰爽朗笑道：“远远就听见你们这边热闹，原来是在这里躲清闲。荷花开得正好，我们过来沾沾香气，不打扰诸位雅兴吧？”
萧华玥起身：“二皇兄来得正好，我们刚联了句，正缺人评点呢。”她与萧景琰兄妹感情甚笃，说话随意。
几位公子被请入座，自有侍女添置杯盏。席面因着男子的加入，话题悄然转了些方向，从花草诗词，聊到了近日京中的趣闻，又隐约带出些朝野动向的边角。
黛明月并不多言，只安静听着，偶尔抿一口茶。她能感觉到赵霖的视线时不时瞟过来，带着欲言又止的热切。她也注意到，那位二皇子萧景琰，言谈间豪爽不拘，与太子萧景宸的温煦周全截然不同，眼神却时不时掠过在场诸人，尤其是在李知薇和周静婉说话时，听得颇为认真。
“说起来，南边的捷报前日已抵京了。”一位公子道，“流寇溃散，陆世子这回又立了功。只是听闻善后颇费周章，还有零星匪患隐匿山林。”
萧景琰点头：“琢之办事向来利落，父皇也甚是欣慰。只是兵部那摊子事，牵涉不小，恐怕还需些时日方能彻底厘清。”他语气随意，却点出了陆琢如今在御前的分量，以及那桩未彻底了结的案子。
赵霖忽然插话，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陆世子自然是能者多劳。不过京中近日倒太平，前几日安亲王府的宴席也甚是圆满。”他说着，目光又转向黛明月，笑道，“那日戏文选得极好，家母回府后还夸了许久。”
黛明月迎上他的目光，客气而疏离地微微一笑：“世子与夫人喜欢便好。”一句客套，便将话题轻轻带过，不再延伸。
赵霖似乎还想说什么，萧景琰已朗声笑道：“说到宴席，过几日父皇要在西苑设宴，款待几位边镇回京述职的将领，到时更热闹。华玥，你可又想着淘换什么新鲜玩意了？”
话题被引开，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黛明月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杯。陆琢的军功，兵部的案子，西苑的御宴……这些看似遥远的朝堂之事，实则与她所处的这个圈子息息相关，甚至可能影响风向。
她又看了一眼李知薇和周静婉。这两位闺秀，家世清贵，才名在外，出现在三公主的宴席上，又恰逢二皇子到来……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坐了一会儿，萧景琰便带着那几位公子告辞，说是不便久留，扰了女儿家的清净。赵霖临走前，回头深深望了黛明月一眼，似有千言万语，终究还是跟着走了。
待他们走远，萧华玥轻轻吐了口气，拍拍胸口：“可算走了，有他们在，说话都不自在。”她凑近黛明月，压低声音，“明月姐姐，赵霖是不是……”她挤挤眼睛，未尽之言显而易见。
黛明月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公主说笑了。”
萧华玥见她如此，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西苑御宴的趣闻。其他几位少女也似乎松了口气，重新捡起之前的话题，只是言谈间，偶尔会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黛明月将一切收在眼底，心中清明。这荷塘边的微风笑语之下，是涌动的人心与莫测的关联。今日一见，二皇子萧景琰并非表面那般简单粗豪，而赵霖……他的执念，在旁人眼中已是谈资。
日头偏西时，宴席方散。黛明月辞别三公主，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她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今日并非毫无收获，至少，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一个备受关注、也被多方打量权衡的位置。
回到王府，顾嬷嬷迎上来，低声禀报：“郡主，武安侯府那边回了信，侯夫人说后日午后她在府中恭候郡主。另外，”她声音更轻，“陆世子午后派人递了句话给老奴，说南边带回几株南诏特有的安神药材幼苗，不知郡主庄子是否有兴趣试种？若有意，他可让懂栽种的人送过来，只说是寻常花农。”
黛明月脚步微顿。
南诏的安神药材？这并非常见之物，价值不菲。他送来的方式，也足够低调周全，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且不留任何引人议论的话柄。
“嬷嬷如何回的话？”她问。
“老奴说，需回禀郡主定夺。”
黛明月走进明瑟院，院中的石榴树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她思忖片刻。
“回复陆世子，多谢他费心。药材幼苗珍贵，请他将栽种需知一并写明送来。至于懂栽种的人……就不必了，让王实按方照料便是。所需耗费，从庄子账上支取，按市价折算。”
她收下这份好意，但划清了界限——是交易，是尝试，而非馈赠，更不牵扯私人人情。
顾嬷嬷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黛明月独自立在庭中，看着天边渐渐染上的橘红。后日要去武安侯府听戏，面对那位目光温和却锐利的侯夫人。
荷塘边的暗流，侯府戏台下的机锋，还有那悄然送至眼前的南诏幼苗……这一切，如同细密的网，而她身处其中。
但她的心，却奇异地平静。看清了，便不怕了。一步步来便是。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她转身，步履安稳地走向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