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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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的安亲王府，仿佛潮水退去的海滩，安静中带着一丝余韵。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残席，撤下杯盘，熄灭多余的灯烛。白日里的笑语喧哗，此刻都化作了廊下偶尔的低语和远处厨房隐隐传来的洗涮声。
明瑟院内，黛明月由锦书服侍着拆下发间略沉的赤金点翠头面，换上素银簪子，又褪去那身为见客特选的沉香色褙子，换了件家常的月白细棉襦裙。凉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带走脂粉与疲惫，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可算是结束了。”她喃喃道，声音里透着真实的松懈。
锦书一边整理卸下的首饰，一边抿嘴笑：“奴婢瞧着，郡主今日游刃有余呢。几位老王妃拉着您说话时，眼神都是赞许的。三公主私下跟奴婢说，没想到您应对这些老人家这般得体。”
“不过是照着嬷嬷教的，少说多听，适时应和罢了。”黛明月揉着微微发僵的后颈。得体是累出来的。每一个笑容的弧度，每一次迎送的回礼，甚至与不同人交谈时声音的轻重缓急，都要斟酌。这比看一天账册、问半天话更耗心神。
顾嬷嬷这时端着一盏温热的红枣桂圆茶进来，闻言接道：“郡主过谦了。老奴在边上瞧着，您今日的气度分寸，便是王妃当年，也不过如此。尤其是应对承恩公府那位世子……”她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放在黛明月手边，“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又没给半分令人误会的余地。做得极好。”
提到赵霖，黛明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今日赵霖确实比以往收敛，但那份灼热的注视，仍如影随形，尤其是在太子与她短暂交谈时，她分明感觉到侧后方那道瞬间紧绷的视线。
“他今日倒是守礼。”黛明月端起茶盏，暖意透过瓷壁渗入掌心。
“守礼是守礼，”顾嬷嬷低声道，“只是宴散时，他特意落后一步，托老奴转交一件东西。”
黛明月抬眼。
顾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样式朴素，未附名帖。“他说是补上的贺仪，请郡主务必收下。”
锦书好奇地望过来。黛明月放下茶盏，接过锦盒，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雕着简约的流云纹，下方缀着深青色丝绦。玉是好玉，纹样也雅致，不显轻浮，但这份“补上”的单独贺礼，其心意昭然若揭。
黛明月合上锦盒，指尖在光润的盒面上轻轻划过。“嬷嬷如何回的？”
“老奴说，郡主有令，宴席贺仪皆由前院统一收讫登记，不便私下再收，请他交由前院管事。”顾嬷嬷语气平稳，“赵世子面色有些黯然，但还是依言将盒子交给了周管事。只是……”
“只是什么？”
“他低声问了老奴一句，‘郡主是不是很讨厌我’。”顾嬷嬷复述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奴答，‘郡主对各位宾客皆以礼相待’。他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黛明月沉默片刻，将锦盒递给顾嬷嬷：“明日将这玉佩连同其他贺仪一并登记入库，单独记档，不必呈给我看。”她顿了顿，“另外，让周管事留意，日后承恩公府再有单独递送与我之物，无论以何名目，一律按规矩婉拒，入库封存。”
“是。”顾嬷嬷应下，将锦盒收起。她知道，郡主这是要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不留任何可能引发遐想的缝隙。
“太子殿下那边呢？”黛明月问起另一桩事，“嬷嬷是如何回的话？”
顾嬷嬷脸上神色更谨慎了些：“老奴按郡主的吩咐，恭敬谢过殿下关怀，言明府中诸事安顺，并无难处。殿下听后，笑了笑，只说了句‘明月表妹太过见外，若有需要，随时可递话进宫’，便起驾了。”
“殿下说这话时，语气如何？”
“温煦如常。”顾嬷嬷仔细回想，“只是……随侍在侧的一位东宫内侍，多看了老奴一眼。”
黛明月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轻点。太子的关怀，像一件尺寸过大的外袍，看似包裹周全，却不知哪里会绊住手脚。他那句太过见外，听着是亲戚间的嗔怪，细品却有种居高临下的亲近，仿佛她理所应当接受，甚至依赖这份来自东宫的照拂。
她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无论是赵霖执着的追逐，还是太子含蓄的笼罩。
“我知道了。”黛明月压下心头细微的不适，“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嬷嬷也早些歇息吧。明日府中恢复正常作息，该清理的清理，该采买的采买。”
顾嬷嬷行礼退下。锦书服侍黛明月洗漱，忍不住小声问：“郡主，太子殿下……是不是也想对您好呀？”小丫头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今日郡主像朵最娇的花，引来各方的注目。
黛明月用棉巾拭着脸，水汽氤氲中，她的声音有些模糊：“锦书，‘好’分很多种。有些‘好’，收了是要还的，而且你不知道对方想要你还什么。”
锦书似懂非懂，但见郡主神色沉静，便也不再多问，只专心铺床展被。
躺下时，夜色已深。黛明月却没什么睡意。白日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回放：老王妃们布满皱纹却精明不减的眼睛，三公主萧华玥凑过来低声说“明月姐姐你今天真好看”时俏皮的笑，武安侯夫人柳氏温和却带着审视的目光，赵霖那掩饰不住热切与失落的矛盾神情，太子萧景宸温文尔雅却深不见底的笑容……
还有……席间某个不经意抬眼的瞬间，掠过对面廊下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他并未一直待在席上，大多时候似乎都在外围，与府中侍卫领班低声交代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全场，沉静如古井。那是陆琢。他履行了他的承诺，未曾上前打扰，只是确保着这场宴席的平稳。
他的保护无声无息，近乎于无形，反倒让她……不那么抗拒。
黛明月翻了个身，面向里侧。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最后清晰起来的，反而是白日里顾嬷嬷汇报田庄事务时，提到城西庄子王实又试种成功两种本地药材的踏实消息：锦绣阁周东家递来的新一季上等绸缎样品，价格公允，花色新颖，她自己核对账目时，发现某处铺面损耗降低带来的些许成就感。
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一点点填充着她作为安亲郡主的实感，也让她脚下的路，一寸寸变得实在。
至于那些来自各方的、含义不明的注视与关怀……她只需看清，稳住，一步步走自己的路便是。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黛明月合上眼，任由倦意将意识吞没。
翌日，安亲王府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似乎有了一丝不同。下人们行走间，腰背似乎更挺直了些，言谈间对郡主的恭敬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信服。
一场成功的小宴，让内外看到，这位年轻的郡主，并非只是养在深闺的娇弱贵女，她能持家，能待客，能立得住。
城西庄子的王实递了消息进来，请示可否扩大那两种成功药材的试种范围。黛明月批复允准，并让账房支取一笔专项银子，用于增购种子和雇佣有经验的老农。
锦绣阁的周东家送来了正式的新季供货契书，条款清晰，价格比往年同期还低了半成，附信言辞极为恭谨。黛明月看过，吩咐按新契执行。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午后，黛明月正在书房翻阅一本前朝的地理杂记，顾嬷嬷悄声进来。
“郡主，三公主府派人送来帖子，邀您三日后过府赏荷。另外，”顾嬷嬷声音压低了些，“武安侯府也递了话来，说侯夫人前日提起的听戏之约，问郡主何时得空，她好安排。”
黛明月从书卷中抬起头。三公主的邀请在意料之中，小姑娘性子活泼，经过这次宴席，似乎真把她当成了可交往的姐姐。武安侯夫人的邀约……则是另一种信号。
“给三公主回话，说我必定准时赴约。”黛明月沉吟一下，“至于武安侯夫人……回话说，谢夫人盛情，我后日午后得空，若夫人方便，我便过府叨扰。”
顾嬷嬷应下，正要退出，黛明月叫住她：“嬷嬷，昨日宴席，府外……可还平静？”
顾嬷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声音压得更低：“回郡主，一切平静。陆世子安排的人手在四周巷口均有布控，宴席前后，共有三拨形迹可疑之人在府外徘徊探看，皆被妥善‘劝离’。其中一拨，与承恩公府有些关联；另一拨，看着像是市井闲汉，但举止训练有素，来源不明；第三拨人最少，也最谨慎，远远望了府门牌匾片刻便离去，未能追踪到跟脚。”
黛明月静静听着。承恩公府派人来，或许是赵霖不死心，或许是其父承恩公想探看什么。市井闲汉却训练有素？来源不明才是最需警惕的。至于那最后谨慎的一拨……
“知道了。”她点点头，“府中护卫近日也需加强巡视，尤其是夜间。”
“郡主放心，陆世子留了两位好手在府内协同，老奴也已调整了巡夜班次。”
陆琢……他倒是考虑得周全。黛明月垂下眼帘，继续看向手中的书卷，淡淡“嗯”了一声。
顾嬷嬷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暗暗一叹。郡主聪慧敏锐，一点就透，对于暗处的风波，她似乎并不十分惊讶，也无太多惧怕，反倒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只是，被这样几方力量或明或暗地关注着，终究不是轻松的事。
她无声退下，轻轻掩上门。
书房内重归宁静，只余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黛明月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那上面描绘着南方的山川地貌。思绪却有些飘远。
赏荷，听戏。看似寻常的闺阁交往，底下涌动的，或许才是真正的暗流。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涩意过后，是淡淡的回甘。
无论暗流如何，日子总要过，路总要往前走。而她，已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涟漪，乃至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