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重生前就已满级》阿蒾

46、不是卖他，是让他去卖

　　除夕夜，流苏河边一片喧嚣鼎沸，火树银花，顾淳之紧紧拉着灵华的手，生怕同其走散。
　　这里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地界，以临河为限——河边的第一排布满花楼，往来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繁华不似人间；而花楼后的暗街，则鱼龙混杂，犹如鬼市。
　　灵华已经轻车熟路，顾淳之却是第一次来到后巷，他小心翼翼躲着两侧屋檐下时不时伸过来的暗妓的手，低着头跟在灵华身后，面红耳赤。
　　一个大胆的妓女，竟不管灵华还在场，直接拦下顾淳之就要抱上去：
　　“公子，今夜除夕，给您便宜些？”
　　“姑娘请自重！”
　　顾淳之连忙抱住自己后退，好似一个被恶霸看上的小媳妇，慌乱地求救着看向灵华。
　　灵华捂嘴偷笑，觉得他这副模样有趣至极，眼看着他冷汗都急了出来，灵华一把推开面前拦着的女子，把顾淳之圈着腰搂在自己怀中：
　　“这是我的，让开！”
　　顾淳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低下头不肯去看那些穿着夸张的暗妓，所谓非礼勿视，他干脆闭上眼睛，任由灵华带着他朝前走。
　　待过了那一段路，他才终于从一堆劣质的脂粉气中缓过来，双手撑在膝上大口大口喘气。
　　“怎么了？不就是摸你几下嘛，不至于吧。”灵华一边笑着嘲弄，一边好整以暇地看他。
　　顾淳之一听这话，不可置信地抬头，眼神像是看一个负心汉：
　　“你，你就这么不在意我？她们，她们的手都快……”
　　顾淳之说不下去了，他又羞又怒，最终也只能小声发泄不满：
　　“我看你倒是挺开心。”
　　灵华毫不遮掩地大笑，捏了捏顾淳之的腰：
　　“当然了，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面呢。”
　　顾淳之脸倏地一红，别扭地转身就往前走，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灵华赶忙讨好地上前跨住他的胳膊。
　　两人又穿过两条小巷，方才抵达金勇的住处。
　　金勇家门口堆着刚燃放完的爆竹，灯也熄了一半。灵华和顾淳之对视一眼，希望他们没有来的太迟。
　　“姨父！在家吗姨父！”
　　灵华上去“啪啪啪”地敲门。
　　顾淳之愣了愣，不解地看向她，灵华什么时候有姨父在京城？他为何不知？
　　这时，门开了，金勇还没有睡下。
　　除夕，他从来都是不睡的。
　　灵华脑袋往里探了探，没看到姜雨儿，不禁有些失望。
　　“姨父，表姐没回来吗？”
　　金勇一直盯着顾淳之，听到她问话，方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啊？那你一个人过年啊。”
　　金勇并没有让两人进去，他也没想到这大过年的，小夫妻不回家跑他这儿来，还想着雨儿的事儿。
　　雨儿不在，他们估计也不会耽搁时辰。
　　谁料灵华竟直接钻过他的胳膊大咧咧走了进去，还对身后和金勇同样愣住的顾淳之招招手：
　　“那正好，姨父一个人在家，我们陪姨父过年，我正馋姨父的面条呢。”
　　金勇回头看向顾淳之，顾淳之也只能尴尬地笑笑，站在门口走也不是，进去也不是。
　　金勇叹口气，侧身给顾淳之让开路，关上了柴门。
　　“姨父，这个，我老公，呃，我夫君。”
　　灵华给他介绍着。
　　金勇的目光再度落在顾淳之脸上，点了点头。
　　既然是长辈，顾淳之也不在意身份如何，弯腰给金勇行了个书礼：
　　“姨，姨父。”
　　他竟莫名有种被灵华拉着见家长的紧张感。
　　金勇摆手：
　　“不敢当，王爷太客气了。”
　　说完，他转身去了厨房。
　　灵华和顾淳之坐在院子中，顾淳之不禁对这个人生出好奇。
　　金勇的小院和京城中任何一户平民家没有区别，一应家具石桌都是再普通不过，谁能想到这竟是京城首富金老板的家呢？
　　“灵华，金老板他为何，要住在此处……”
　　“别问我，我哪儿知道。”灵华喝着热水，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顾淳之见厨房燃起了炊烟，想到这大过年的还让人家长辈忙碌，他实在过意不去，遂解下外袍盖在灵华身上后，卷起袖子，也走进了厨房。
　　“王爷？您在外面候一会儿就好，面条很快的。”
　　金勇系着围裙，对顾淳之说道。
　　顾淳之扫视了一眼屋子，见灶台旁堆着一堆肉和刚从地窖里挖出来的菜，心中莫名心酸。想必金勇也在盼着女儿能回来和他一起过年，这才准备这些的吧。
　　却不想此刻它们只能被扔在这儿，无人问津。
　　“今夜虽是除夕，可家中也只有我和灵华两人，不甚孤独，既然姨父也是自己，不妨让我做个团圆饭，借您这个地方让我们这对新婚夫妇热闹热闹，还请您莫要见怪。”
　　金勇微微一顿，侧过身，点了点头。
　　顾淳之得到允许，开始熟练地切菜，煮肉。
　　金勇一边揉着面，一边打量着他。
　　像，太像了。
　　金勇曾见过先帝。
　　二十五年前，京城动荡。他趁乱进入叛军驻扎之处救秀娘时，刚好遇到先帝带兵杀入。那是金勇这辈子见到过的最大的人物，他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用长枪挡住了追击他们的叛军，告诉他平民不要乱跑。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流苏河边低贱的货郎，能见到那样的人物，终身难忘。
　　眼前的顾淳之，虽然气质和他兄长截然不同，可那眉眼，面容，还是一眼便能认出其相似的影子。
　　血脉的力量，无法言喻。
　　金勇低下头，把面团擀开，看着顾淳之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外面等得无聊的女郎，突然觉得奇怪，这两个人，怎样看都不合适。
　　一个是如温水中浸透的玉，一个是如业火中燃烧的莲，死生不同路，天地不相合。
　　却偏偏结为了夫妻。
　　“姨父，姜放在了哪里？”
　　顾淳之问道。
　　金勇指给他，随口接下去：
　　“我买的新姜，味道重，你看着放。”
　　顾淳之回头笑：
　　“那太好了，灵华喜欢口味重一点。”
　　作为过来人，金勇一下子就懂了两人之间的因果，看向顾淳之的目光也不免带上感叹。
　　他把面条下锅，一边搅着水，一边突然开口：
　　“上个月初八，她来了我这里。”
　　顾淳之愣了愣，初八……那是灵华主动离开他的那次。
　　他一直未曾问过她到底去了哪儿，同谁在一起，又为何会和上官熵一起出现——他怕得到让自己难以接受的答案。
　　见顾淳之愣住，金勇擦了擦汗，继续说道：
　　“她喝醉了，看上去……似乎为情所困。”
　　“真，真的吗……”顾淳之眼中有了光亮，原来在她下决心和自己分开的时候，她也会因此而感到……伤心？
　　她没有和别人在一起，她在，想着他。
　　看着眼前压抑不住唇角的年轻人，金勇又幽幽地道：
　　“你们并不合适，若你执意坚持下去，会很累，很苦。”
　　“不，”顾淳之摇头，“我一点也不这么觉得，”他的目光越过散烟的窗户，看向坐在院中的人，“只要她在我身边，我，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是吗。”金勇耸耸肩，“那她呢？她和你在一起，也不觉得苦？”
　　顾淳之切菜的手不自觉一顿。
　　是啊，如果真的心甘情愿，他们今日又怎会来到此处。
　　见顾淳之沉默，金勇摇头叹息：
　　“她想要的，你给不了。”
　　“我……”顾淳之张了张唇，小声接道，“我会尽力。”
　　“本性是改不了的，”金勇把面条下锅，“你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
　　这一点，不用他说，顾淳之比谁都清楚。
　　可他不愿放手，他放不了手。
　　顾淳之沉默地一下一下切着菜，目光却越发坚定——她是他的。
　　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放手。
　　是她先招惹他的，在大柳树村的河边，她招惹了，就不能不负责。
　　灵华正百无聊赖地烤火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了动静。
　　这么晚了，哪怕是除夕，该睡的也都睡了，会是谁？
　　她起身去开门，却没想到竟是本以为不会来了的姜雨儿。
　　两人都愣住了。
　　姜雨儿手中提着年货，脸上还带着残妆，估计是刚从青楼回来，还未来得及休息。
　　“王妃？”
　　她莫名地看着她，又下意识看了眼院门，以为自己走错了。
　　此时，厨房里的两个男人也都听到了动静，出来查看，金勇搓着手上的浮面，看到女儿，竟显得有些无措，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一句：
　　“回来了啊，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姜雨儿瞬间红了眼眶。
　　灵华和顾淳之对视一眼，忙让开路，笑着道：
　　“花雨，啊不是，表妹，表妹！我是你表姐呀！”
　　姜雨儿：……
　　灵华拉着她坐下，随口开始认亲：
　　“我就听姨夫说过我还有个表妹，就是没见过你，这不大过年的，我怕你和姨夫两人没意思，这才来的，人多热闹嘛。”
　　姜雨儿的娘生下她就去世了，她还真不知娘还有亲人在世，但爹既然都没说什么，她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你看，缘分不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又是实在亲戚……”所以咱能不能不为陆明琰那个大奸臣干活了？跳槽到我们文宣王府来吧？我们这儿不仅待遇好，你要是愿意的话，还能给发对象呢。
　　姜雨儿看她热络地拉着自己的手，脸色复杂地将手抽了回去。
　　“王妃身份尊贵，民女岂敢放肆。”
　　灵华：……
　　看样子，不是很好做啊这个任务。
　　这时，饭菜都差不多好了，顾淳之和金勇将饭菜端上来，虽不算丰盛，但也算一桌年夜饭。
　　唯一奇怪的是，主食不是饺子，而是面条。
　　金勇先是盛了一晚，端进了屋，姜雨儿看着他的背影，默默说了一句：
　　“给我娘的。”
　　到底是在家里，姜雨儿的防备感没那么重，再加上对方既然是娘的亲人，她也就没什么遮掩：
　　“我爹说，我娘生前，最爱吃他做的面条。”
　　她说完，笑了笑，却是苦笑。
　　灵华不禁又想起了那个故事，青楼妓女和卖货郎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海誓山盟，只是这世间最普通的，最平凡的，在时代的车碾下被缓缓压过的连注脚都算不上的故事，却是有些人一生的写照。
　　和风华的经历比起来，金勇的故事简直不值一提，可，真的不同吗？两者又有什么区别？金勇体会到的心痛，会比风华少吗？金勇得到过的快乐，又会比风华多吗？
　　其实都是一样的。
　　没有谁的人生比谁的波澜壮阔，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波澜壮阔的。
　　但，包括二花吗？
　　不，她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过。
　　想到这儿，灵华不禁垂下了眼眸。
　　桌子下的手突然被握住，她侧头去看，只见顾淳之正担忧地看着她，似乎在无声的询问：“怎么了？”
　　灵华对他摇摇头。
　　她好像……明白风华为何消失了。
　　她一直以为，她在为风华而活，想把风华失去的，从未有过的都弥补给她，可她错了，她不是在为风华而活，她是在为自己。
　　为那个村子里的二花而活。
　　可是眼前这些故事，包括故事里的人，都是属于风华的，除了顾淳之，他是唯一一个不在风华故事里的人，唯一一个只属于二花的人。
　　所以风华消失了，因为她看懂了这一点，她不想让二花仅有的故事里，还有她的身影。
　　风华啊……
　　灵华笑了笑，在顾淳之担忧的目光中，反握住了他的手。
　　顾淳之的耳根红了。
　　姜雨儿的目光在两人中打了个转后，笑着道：
　　“王爷王妃感情真好。”
　　灵华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接过姜雨儿给她盛好的面条，看似无意的说：
　　“表妹既然是花魁，我想和你打听一个事。”
　　姜雨儿点头看她。
　　“你是花魁，肯定听闻过许多秘事，不知可曾听到过关于，田子轩的？”
　　“田子轩”这三个字一出，姜雨儿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脸色也苍白了几分，但还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紧不慢回答：
　　“田大人是锦衣卫长使，怎会在流苏河那种地方有什么牵扯，王妃开玩笑呢吧。”
　　“真的真的，我在他房间里发现了一支歌姬戴的银簪，他宝贝似的藏着，被我发现了还生气呢。”
　　姜雨儿这一次连体面的笑容都险些维持不住，只见她放下筷子，目光复杂地看着灵华，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道：
　　“还有这种事吗……我实在是，不知情。”
　　这人嘴巴怎么这么严！
　　灵华着急地掐了一把顾淳之的大腿。
　　顾淳之：……
　　他不理解灵华为何对田大人的私事如此感兴趣。
　　见他不肯帮忙，灵华只能放过这个话题，和姜雨儿聊起正事来：
　　“表妹啊，我听姨夫说，你在丞相大人手底下做事？”
　　姜雨儿冰雪聪明，早就对灵华和顾淳之来此的目的心如明镜，也对父亲的心思比谁都了解。她露出了属于“花雨姑娘”的笑：
　　“讨生活罢了，丞相大人待我不薄，我怎敢忘记他的恩情？”
　　这就相当于是拒绝了灵华即将到来的拉拢。
　　灵华内心：不是，为什么啊？
　　她还想再说什么，可顾淳之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没必要再问了。
　　回府去的路上，灵华还是想不通：
　　“顾淳之，你说这姜雨儿，又不缺钱，也不缺地位，她跟着陆明琰，图什么呢？”
　　有那么个财主爹，要是她，早躺平了。
　　顾淳之背着她，默默道：
　　“姜姑娘定然有她自己的理由，她既然不愿说，我们也不好再问。”
　　灵华搂着他的脖子，打了个哈欠：
　　“不如就让田发发去色诱吧，我觉得可行。”
　　顾淳之露出无奈至极的表情：
　　“你这就要把田大人卖了？”
　　灵华不满地在他耳边嘟囔：
　　“不是要把他卖了，是让他出去卖。”
　　顾淳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灵华还在喋喋不休：
　　“不就是牺牲一下色相嘛，姜雨儿他爹那么有钱，他得少奋斗多少年？这么想不开呢。”
　　顾淳之摇头失笑，这个小财迷。
　　“你这话在我面前说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要让田大人听到。”
　　灵华这次倒是乖巧地“嗯”了一声，实则心里盘算着还是得请风华出山，不然金勇那边被陆明琰押着女儿，根本不会帮她搞钱的。
　　“灵华……”顾淳之突然传来声音。
　　“嗯？”
　　“……没事。”
　　灵华对他的莫名其妙已经习惯，趴在他肩头睡着了。
　　顾淳之笑了笑，亲昵地侧过头蹭了蹭她的头发后，加快了步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