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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圣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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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司里监一行人已然捧着圣旨,浩浩荡荡到了山脚下。此次圣上为表重视,特意吩咐要将任命流程做完。
只苦了来宣旨的太监,在船上摇摇晃晃半个月,一下船也没敢耽搁,马不停蹄直奔瑜阳。原本挺直的腰板在瞧见瑜阳隐匿在云间的山顶时,到底弯了下去。
“我的娘哎!”
为首的何公公气得直哆嗦,一手叉腰,一手指山:“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把山修得这么高!”
底下人跟着他直叹气,一片抱怨之声久久不息。
“我在皇城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爬,赶紧给我爬,天黑之前务必到顶,休要叫山上那群只知道读书耍剑的乡巴佬看轻了咱!”
李公公虽气得骂娘,还是记挂着正事,撑着欲坠的身子要一鼓作气登顶。
一群人哆嗦着腿,互相搀着踏进瑜阳山地界,便笼罩在一股浅淡的清气中,连精神都为之一振,沿着勉强能过一人的青石小路,隐没在了层层山林中。
瑜阳山巅并不如凡间的山一般错落陡峭,沿着山路攀上来,穿过层层雾障,便能看见一片一片平缓的坡地,绿草成荫,群殿耸立,古老而繁复,十分恢宏壮观。
云汉水于九天之上流下,盘着山端缓缓流动。
苍梧久经战乱时,瑜阳一向为仙人居所,避世之处。
云汉所经之处,遍地流淌着充裕的灵气,草木欣荣,铺茵叠翠。隐约还能听见哪殿飘来的读书声,清灵而肃穆。
从山下看,这是一片隐在云汉雾气里的神秘之地,而从山上看,人间盛景却尽收眼底,一路过来,倒是让这些宫里出来的贵人震撼不小。
李公公欣赏完这难见的美景,心中便起了些不忿来,唯恐这山上的乡巴佬瞧不起太监,因而务必摆出副盛气凌人鼻孔朝天的模样,即便累得想席地而坐,碍于面子,仍傲然在门口等着。
等了半天,不见有人前来迎接。
一行人等得抱怨不已,手下的小太监向着主事道:“干爹,这瑜阳山如此怠慢,分明不将咱放在眼里,何不治他个大不敬之罪,瞧瞧咱的厉害!”
李雪亭正没处撒火,听着这话,一脚便将他踹出几丈远,掐着奸细的嗓子道:“畜牲崽子,咱家承着陛下的命来接贵人入京,你这吃里爬外的东西,贵人的事也是你该议论的?他们不来迎咱家,做奴才的不知自己去请吗!”
被呵斥的小太监丢了面儿,没顾得脸面挂不住,赶紧扶正发冠,讪笑着退到后头去,李雪亭一行人捏着鼻子进了瑜阳青玉雕砌的山门,这里头并未有人看守,又沿着道道回廊往里走了一段,终于瞧见个演武场式样的开阔场地,一群弟子青衣银剑,一招一势,气势恢宏,锐不可当。
“铮!”
一弟子睁开惺忪的睡眼,半晌,却没听见声音,他疑惑地抬头,却见自己手里的剑不知何时飞了出去,正直直插在回廊里一绯袍男子的发冠上,而自己的老师云白,在自己旁边静静地望着自己。
他悚然一惊,一个激灵跑上前去,口中止不住道歉:“实在是对不住,我方才太认真了,力气使得大剑都脱手了哈哈,对不住对不住……”
李公公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哆哆嗦嗦指着他,半天说不出那句“大胆”,奈何剑卡的太紧,那学生道一声“得罪”,另一只手顶着他的额头,拔萝卜似的,吃力地把剑从那缀金镶玉的发冠里拔出来,越拔越心惊:“你这个多少钱呢,这我能赔的起吗?要不我替你打扫俩月卧房吧……”
李雪亭从惊吓中回神,三伏天里硬是出了一声冷汗,忍无可忍,嗓子不捏了,兰花指也不翘了,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这可是御赐之物!乡巴佬!等着被杀头去!”
下边人听见这劈叉似的嗓音,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底下声音嗡嗡不止,云白一张黑脸变化几番,虽然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带着学生齐齐跪下,对着圣旨行了大礼。
李雪亭冷哼一声,这才面色好看了些,珍而重之地捧出一黄色锦帛,问云白:“季随何在?”
云白面色微变,赶紧派人去请季随和六弦道人,自己请李公公上座,一旁的学生没了心思练剑,都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李公公暗斥一声“无礼”,却见更无礼的元白磨磨蹭蹭过来,言语之间便是旁敲侧击地要打听圣意,但他是个武夫,对套近乎这事便十分拙劣。
听得李公公便忍不住拂袖而起:“你听听你问的什么话,揣摩圣意乃是死罪!你怎么不直接把圣旨拆了看看呢?”
“可以吗?”云白惊喜不已,说着竟要过来拿,李公公连人带圣旨狼狈躲开,环顾一番,瞧见一鹤发老人带着个不足弱冠的俊逸少年过来,果真仙君似的跟这些武夫不同,便跟见了救星似地扑过去,差点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使不得使不得,我瑜阳从不拘礼数。”
季随赶紧将他扶起,李公公已然累了,连这句话都无心再解释,只想着速速解决,清了清嗓子,撑着一口气站直,对着季随便喊道:“季随接旨!”
霎时一群人都齐齐跪伏下去,季随长到这么大,哪里接过圣旨,十分新奇,跟着他们一同跪地,摆足了恭敬之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瑜阳仙君季随,朕观之谦逊恭谨,克恭克顺,雍和萃纯,品貌非凡,实乃国之大才,着即册封大理寺少卿,择日上任,钦此!”
念了圣旨,李雪亭微微一笑,对着六弦道:“另外,还要恭贺道人,二公子在平患一事上多有功劳,圣上前些日子才下了令,晋二公子为我朝右相,同左相一同属正一品。”
这下不仅是季随,所有人都沸腾起来,木一舟作为内门二师兄,虚岁不过二十七,还未至而立,便官拜丞相,虽被左相隐压了一头去,可二师兄如此年轻,到时封侯也是有可能的事,且如今的左相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随时有可能驾鹤西去,二师兄前途无量。
下头人想到这一层,已然兴奋不已,木一舟在瑜阳时待这些外门弟子不薄,闻此消息,自然为他高兴,以他才学,将来不知要做多大的官呢!
除了这个,李雪亭还听见几声大不敬的话,诸如“圣上有眼疾否”“师兄难道已经权倾朝野”“不然为何会让季随做官”此类之话,他气得发抖,嘴巴张开,正想治几个大不敬的罪,却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好在瑜阳弟子对这症状几乎可算是轻车熟路,众人忙了一阵子之后,季随稀里糊涂手里便多了份圣旨,那头的云白看一眼六弦道人,虚虚握了握拳,面色灰败地跟着去了内殿。
他跟着走到亭子里,远处学生依旧喧闹,但云白无心再管,焦躁绕着石桌转了两圈,最后定定看着头顶“止戈为武”的牌匾。
六弦知道云白一见宫里的人,便郁气上头,如今他们要将季随带去黎安,便更加急躁起来,简直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怒火中烧:“这狗皇帝又要做甚!”
“他整日疑神疑鬼,按季随的性子,保不齐没过两天便要被他找个由头杀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六弦的眼睛没掀起丝毫波澜:“慎言。”
云白不仅不慎言,反倒更加忿忿:“难道不是?季随天性纯然,他怎么在官场上立足?那群老狐狸能把他吃的渣都不剩!”
“他就该做个修士,早日飞升!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六弦静默一阵“这是你的路,却不是他的。”
云白仿佛被兜头泼了喷冷水,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六弦长叹一声,也不做解释:“小五早晚会有这一遭,不必挂怀。”
“我老了,不知还能护住他几时,瑜阳虽好,却不该是他的归宿。”
六弦难得安慰他,云白粗粗喘了几口气,他知晓自己的郁结与愤恨,也知晓如何是无能为力,过了气血上头的那一阵,冷静下来,倒生出些受宠若惊来。
“况且我看陛下对咱们小五,的确像是喜欢得紧,他疑心虽重,却到底是个明君,你不该太忧心,反限了小五的路途。”
云白勉强扯着嘴笑了笑,龇牙咧嘴十分不堪入目,六弦欲言又止,听见一声“师尊”,便知道那小鬼头又找过来了。
“云叔也在,你们在这密谋什么呢?”云白在他头上敲了一敲,他脸色不好,却幸得面皮黑,并未叫季随察觉什么不对,季随摸了摸脑袋,说了正事:“圣上这回让我进宫,到底是何打算?”
“师尊,你总该告诉我是吉是凶,我要是死了,可没人给你嘘寒问暖了。”
六弦眉目凝重凝重了些,望着季随竟莫名生出了点心酸,这孩子还这么小,又如此纯善,在那吃人的皇城里一去不知多久,像他那没良心的师兄,做了宰相又如何,一年见不到两面不说,连媳妇都没讨到。
倒是全然忘了季随干过多少坏事。
道人放缓语气:“圣上自有圣上的打算。”
季随堪堪忍住没生气,转身欲走。
六弦一把拉住他:“年轻人沉不住气,咱们瑜阳与苍梧本就福祸同门,休戚与共,圣上自然不会为难你,只是你要记住,要听圣上的话,万不可有违逆之举。”
季随愕然:“我自然会听圣上的话,难道是木一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师尊放心,到那时我一定大义灭亲!”
“不是!”
六弦一掌呼过去,正正拍在他臂上:“你年纪小,在朝中虽有人相护,却抵不住有人要拉你下水,好好听你师兄师姐的话,万事与他们先商量。
季随了然,热情已经熄灭一半,师姐游学未归,师兄在瑜阳山上就忙,如今做了右相,怕是比从前更甚。
六弦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若真有什么事,倒可以找找长公主,公主虽面冷,但你去求一求,她保准心软。”
季随想到元昭黑衣长剑,面色不虞的模样,狠狠摇头。
长公主元昭,整个苍梧身份最尊贵的女子,为先皇后所出,与当今太子殿下一母同胞,按理说也算是他的师姐,但长公主来瑜阳时,正是季随鬼见愁的年纪,被长公主挂在树上抽了一顿后,季随见到她都得绕道走。
公主尊贵,在瑜阳修习也十分刻苦,跟着爱偷鸡摸狗的季随自然说不到一块去,平日见不了她几面,几次下来,自然比其他师兄师姐们生疏些。
前些年传出公主要尚他为驸马的谣言时,他便吓得几晚上没睡好觉,生怕殿下提着刀来见他,对比之下,她三师姐木东篱便温柔多了,至少不会挨揍,但木东篱游学至今未归,不知何时能回黎安。
六弦也知道他怕:“放心,东篱游学也快回来了,她上回给我寄信才说,圣上并无为难你的意思,让你不必担忧。”
又听六弦说:“我只告诉你四个字,大有可为。”
季随这下是真的转身就走了,头也不回:“你上次给我的四个字,还是红鸾星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