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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瑜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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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道十九年,正入三伏。
瑜阳山端未染暑气,凉意浸人,一道溪流经天上流泻,散着霞光,自山顶往下冲击而去,水汽蒸腾,激起阵阵凉雾清风,这便是苍梧天河,云汉。
泱泱云汉水,泽被万世家。
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只要是苍梧子民,都会吟这句诗,写的便是这云汉之水,经仙山瑜阳流出,神树寻木而过,带着灵气与福泽,滋养万物,众人吟诵时,也不免为其渡了层虔诚意味。
寻木树长千尺,盘曲虬结,遮天盖日,长在云汉之源,哪怕仙人望树,亦如蚍蜉。
六弦道人静坐其下,须发皆白,银丝飘飘,也学山下渔翁,粗布麻衣,带上棕丝斗笠,手里执了翠竹做的鱼竿,颇有些仙风道骨意味。
只是等了大半日,也不见一条鱼来咬钩。
他颇有些气闷,望向水里一群优哉游哉的胖鱼,不知几世修行,才投了这个好胎,能云汉水源头里长大,被这天地灵气滋养。也因而对他的鱼食不屑一顾,十分之可恨。
“师尊!”
季随冷不丁从旁边冒出来,吓得他鱼杆抖了一抖,那胖鱼一见他,知道鱼生唯一的劫又来了,飞快四散开来,隐匿在石洞中去,六弦一撂杆:“小兔崽子!方才差点钓上来,鱼都被你惊跑了!”
季随瞥了一眼他空空的竹篓,心道果然如此,十分好心没和他顶嘴,跟在他身后的外门弟子却没这么坦然,战战兢兢,心虚二字都快要写在脸上。
害怕的原因无他,这六弦道人据说活了快千年,修为深不可测,如今瑜阳山上,在他们这些拜了师的外门弟子之外,还有便是瑜阳山的主人——六弦道人,而由他亲自所带的五个徒弟,才能称之为内门。
内外两门便有本质的不同,前者是瑜阳弟子,后者却只能算前来求学的学生。
苍梧国祚千余年,追溯起来,原本只是个贫瘠封国,立于边陲之地,几经辗转迁都,终于在前朝覆灭后,战乱的第八百余年,苍梧有创世之君,一举再造统一。
后又有先帝当今陛下这两位中兴之主,才开创了如今的太平盛世,元帝执政十九年,帝号“至道”沿用至今。
元家立国以来,瑜阳山便已存世,千年来时局变化流转,瑜阳山却一直繁荣至今,至于其由来,亦诞生了许多传说,真假虽无可考证,但瑜阳,却是世上许多人眼中的仙山。
瑜阳本以武立道,然现任掌门六弦道人以为,天下英才,并非皆为修士,不满只有根骨好的人才能修道,便别立了许多门类以供凡人修习。
瑜阳山作为苍梧最集天资于一处的学府,考核极其严格。在苍梧,士族子弟多行推举或袭爵之路,只有寒门或高门庶子才会参加科举之道,因而世家大族虽以师承瑜阳为荣,却没几个吃的了苦,真正这里走出去的人,多出自寒门,其中修行成才,封侯拜相者比比皆是,可以说,世人心里,能在瑜阳修行且入世者,皆是人中翘楚。
除内门如今的五个弟子外,凡人修习的外门里,最有名的,便是三弟子木东篱一手所创的书院。
书院最初居瑜阳之巅,神树寻木之旁,故称寻木书院,但后来因着读书人身体虚弱,山路又险峭,出了几次坠崖惨事后,上奏陛下,今上亲自选址,将书院迁到皇都黎安城郊外去了。
木东篱不是寻常女子,十三岁那年她遍览古今,以为世上再无可学之学,遂出师立道,招了一批学生,起初人人等着看笑话,不过自那批学生个个中了贡员之后,来求学之人踏破门槛,木东篱索性就在寻木之下讲学,世人自那时称她为“琢玉之人”。
玉不琢,不成器,好玉经雕琢,方可最大程度现出其璀璨来。
又过两年,苍梧两大书院的院长于秦湖发动了一场轰动苍梧的学术之辩,连当朝国君都紧紧关注着这场辩论,围观者多达千人,将秦湖挤得水泄不通。
两位大儒引经据典,唇枪舌战势如水火,辩论进行到第三日,正是耳酣面热之时,却有一素衣少女,姿容秀丽,白衣缥缈,缓步上前,众人嗤笑,那女子却持着自己学问之问,同两位大儒辩论间毫无惧色,七日终了,两位大儒节节败退,最后终是望着她叹息又欣慰,直言世间圣人,莫过于此。
木东篱在此刻一举成名,圣上亲召问其国法,自那之后,木东篱官拜尚书房首辅,亲为皇子讲学,除此以外,木东篱以为,天子与庶民无异,一样可受教,圣上深以为然,赞其深明大义,酌情让其每年在尚书房留些时日,其余时间,皆可在寻木讲学。
就连当今长公主,也是六弦座下收的第四个弟子,更言:“瑜阳三月,可胜凡间十年。”
一时之间,瑜阳山几乎被捧上神坛,而内门的五个弟子,皆是天纵之才,其余四人皆已入世,各自有一番建树。
而这其中最负盛名的,除了木东篱,其次便是季随。据说他是六弦游历时遇见的孤儿,观他根骨惊奇,有宗师之姿,又身世可怜,因而收入门下,作自己的关门弟子,无数人挤破脑袋才能进外门,而他虽无父无母,却一出生被收入六弦座下,得他亲自教导,令人艳羡不已。
然季随到底不负众望,于剑道上颇有天赋,在这一代剑修里称得上翘楚。虽比起他师兄师姐,他实在也算“平平无奇”,但十五岁一出山,依旧名扬天下,不靠别的,只靠他倾倒众生的一张脸。
他初入苍梧皇都,黎安城里大街小巷的男女老少都翘首以盼,毕竟他师兄师姐皆是谪仙般的人物,真当他出现在城门口,少年黑发如瀑,明眸皓齿,一派恣意张扬毫不遮掩,马蹄声声入了城,连常年冷着脸的长公主都抚掌称赞,吓坏了周围一众门客。
一时公主尚要尚驸马的流言四起,好在过了两年,殿下依旧没提过这事,天子也未曾表态,留言也便湮入尘土。
苍梧国力强盛,民风开放,不忌男女大防,圣上为增加百姓人口,鼓励民间嫁娶,姑娘家遇见了自己看上眼的郎君,尽可掷物聊表欢喜。
季随进皇都那天,不论是未出阁的少女还是八旬老太,皆互相搀着跟在马后,姑娘家的香帕满天飞,颇有些掷果盈车的骚乱,哄笑着看热闹是一方面,在这人群中,也有不少人是真心一路跟到了宫门口。
季随还没入宫,“玉面仙君”的称呼倒先入了宫,圣上大笑,赏黄金万两,宅第几处,美婢百人,季随吓得赶紧请罪,老老实实道:“是我思虑不周,未想引发动乱,坏了皇城风气。“
圣上却亲自走下台阶,将他扶起,赞其逸群之才,未辱没瑜阳门第,此为一段佳话。
自此,皇都和瑜阳这几年的微妙关系也渐渐消融,人人称赞季随是仙君,是福星,谢庭兰玉,卓尔不群,皇城无数富家贵女嚷嚷着“非他不嫁“,过了两年,有些如今嫁与人妇,提及此事,含羞掩面,道一声年少无知罢了。
只是季随,如今也才十七岁,仍旧是少年意气,路见不平,拔刀也要给他砍平。
杀凶兽,除邪祟,不论惩恶扬善还是偷鸡摸狗,大事小事桩桩件件,足以令他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季随在这山上长到十七岁,名声却比他做宰相的二师兄还响亮,整日琢磨着怎么瞎闹,连寻木的叶子都揪掉几片,半点没有敬畏,美其名曰“炼药”,实则全给外门师弟煮了试吃。
二位外门弟子本想着今日完成了课业,便去季随殿里寻他,三人趁着人少往寻木下的水潭里走,欲在清潭中畅游一番,哪想遇见个仙风道骨的老头,还听季随叫“师尊”。
能被季随称为师尊的,天底下只有一人,便是那传说中的掌门,不知道修为有多高深的六弦道人。然害怕之余。也难免生了些好奇,毕竟道人各种大典都没露过面,到底长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如今看来,的确比凡人更飘逸些。
六弦瞧见那俩人,眼皮跳了跳,想起来小时候的季随跟个泥猴似的飞檐走壁,还张开手可怜巴巴要自己洗,他合上眼睛不欲再看,摆了摆手,二人如蒙大赦,行了礼对着季随挤眉弄眼一番,便飞快跑得没影了。
季随并不觉心虚,叼着叶子找了个空地,毫不客气地一道坐在六弦旁边,撑着下巴看着鱼在潭里咕嘟咕嘟地吐泡泡。
“小兔崽子,你嘴里叼的什么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