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安题壁》芮娘

4、京官

　　季随对去皇都的路已然不陌生，虽然没个一官半职，但宫中节宴，元帝特赐恩典，常宣他去凑热闹，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宫里的太监侍卫，他都混了个半熟。

　　然如今他一无政绩，二未科举，虽在剑道之上颇有天资，但真放在卧虎藏龙的朝堂之上，却是十分不够看的。

　　因而这般正式地宣他入职，落在世人眼里，恐怕早已在细究，如今瑜阳在陛下心里是个什么位置，这般无上荣宠，怕是陛下膝下的公主皇子，也是从没有过的。

　　他没同李公公一道坐船，而是召出他许久不用的玄铁剑，御剑乘风，朝皇都黎安而去。

　　今日十五，正是官员休沐之日。

　　陆璋该回相府用饭，马车沿着吉善三巷骨碌碌往里驶进，门口的侍童瞧见他的马车，倒像十分惊骇似的，哆哆嗦嗦地开了门。

　　左相陆铁作为本朝正一品的官员，又有从龙之功，在朝廷上能同他分庭抗礼的，如今只有右相木一舟一人，他已然隐隐居于文臣之首的位置。

　　陆家在皇城里世代扎根，几代人的积淀，到陆铁这一辈，更是才俊奇出，拿他两个儿子来说，虽然名声一个天一个地，但无人不承认，两人都是个中翘楚。

　　陆家虽家产万贯，各处承袭下来的田庄铺子丰厚无比，但指挥使大人却放着这么大产业不屑一顾，自小桀骜不驯，一身反骨，同左相亲情浅薄，父子离心，不肯科举，也不走他老子给他铺好的康庄大道，反倒一头钻进银鉴司里，受了不知多少磋磨才闯出如今这番模样。

　　如今若不是苍梧有律法明令说明，父母在时，子孙不得别籍异户，恐怕早早便搬出去另立门户了。

　　就算如此，也让他钻到了空子，一年四季都住在指挥使司，美名其曰公务繁忙，只有十五这天家中要一道用膳，推辞不得。

　　……

　　陆璋不明所以，抬头看一眼左相府邸的朱漆大门，确定没走错，且他是来吃饭，也不是来抄家的，皱着眉往那小子那边走去，正要呵斥，那人竟吓得不住磕头：

　　“指挥使大人饶命啊！”

　　陆璋无言，杵在门口十分尴尬，左相府旁边还聚了些人，他冷冷一扫眼过去，全都作鸟兽四散。

　　“衔安，怎么还不进来？”

　　这声音一如昆山碎玉，清泠泠的，来人一身月白色的锦衣，气质温润，清隽如玉，在这酷热的三伏天，竟也周身都浮着一层轻扰的兰香。

　　他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门仆，对着陆璋笑道：“他今日该是去了朱柳门。”

　　朱柳门，乃黎安最大的刑场，专为银鉴司所用，原本是个贪官搭的戏台子，旁边种了许多柳树，先是附庸风雅称作柳台，举家问斩后，那戏台子旁边的杨柳都被染成了红色，得名朱柳门。

　　今日早上，门仆的确路过了朱柳门，正巧一堆人围在那，他心中好奇，挤过去瞧，才看见有个人被吊起来凌迟，一块一块血糊糊的皮掉下来，眼睛瞪得老大，一下竟将他死死盯住！

　　他吓破了胆，赶紧往府里赶，一早上腿都站不稳，脊背发凉。

　　不巧，如今银鉴司指挥使，正是陆璋。

　　按陆璋这心狠手辣又独断的个性，司中大小事务一律要经过他手，那今晨惨遭凌迟之人，想必也与陆璋脱不了干系。

　　陆微和陆璋这两人，简直不像亲兄弟，一个神仙似的，一个又赛阎罗，三伏天里这一冷一热差点没把他吓出个好歹来。

　　陆璋这才了然，轻嗤一声“没用”，那门童感激地朝陆微望了一眼，才垂首跪在了一旁。

　　他跟在陆微后边进了门，过了重重雕梁画栋的回廊，到了正厅。

　　陆铁坐在主位上，旁边一个容貌平平的年老侍妾，一群忙着布菜的下人，除此以外，再没有别人。

　　待陆微和陆璋落座，便动了筷。

　　陆璋一直没什么好脸色，方才马车上，下属朝他禀报了昨日那道圣旨，他早早便有些郁烦。

　　银鉴司身兼护卫、稽查、审讯之用，自他上任的这几年，早就力压各处，人人闻之色变，区区大理寺少卿本不值得他在意，可季随这人的身份微妙，圣上让他当这个少卿，焉知是否有重用大理寺之意？

　　届时大理寺同银鉴司分庭抗礼，便是他最不愿看见的局面。

　　季随的任命就像是个隐约的信号，早有无数人眼巴巴地望着上头动向，圣上随口的一句话，也要掰开了，揉碎了来读。而这次，还不知道，那杆天秤，是否还会偏向他这一边。

　　“爹，你明日去参季随一本吧。”

　　陆璋想着想着，将最不费力的方法说了出来。

　　“咳咳......”

　　陆铁怒目而视：“背后暗算，安为君子之道乎！”

　　陆璋摸了摸鼻子，听见陆微一声没忍住的轻笑，朝他怒视一眼，后知后觉感到一点尴尬，又不想听陆铁大谈君子之道，索性埋头吃饭。

　　陆铁却诡异地放缓了语气，一般这个时候，不是左相要参人，便是两个儿子耳朵要开始痛。陆微同陆璋正了正坐姿，纷纷坐立难安起来。

　　陆铁将话锋一转：“我听闻木东篱游学将归，你们俩也早早抽些时间去拜会。”

　　自乐掌院游学将归的消息传回京城，他俩早便知道会有这一遭，陆璋当没听着，适时要一碗冰酥酪，陆微看着他摇头，意思是不准，说他前些日子风寒才好，于是便有些不高兴。

　　陆铁望着这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冷哼一声，继续道：“这样的人，你们俩有一个能娶到都是天大的福气！二十四五的人了，媳妇没娶到有什么用！朝上那些老匹夫早早孙子都抱了！”

　　他捋了捋胡子："实在不行，去做个上门女婿也是好的。"

　　陆微的菜还没动过，比起陆璋，陆微才是更让他头疼的，这孩子哪都好，品行高洁，更是黎安名士之表率，就是太有主意了，他不愿做的事，饶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能多言。两个小鬼头对视一眼，放下筷子，陆璋先忍不住开了口：“大哥，你吃饱了吧，咱们一道出去消消食。”

　　“好。”

　　“两个兔崽子！坐着！”

　　......

　　对季随这般修为的剑修来说，黎安并不算远，寻常人需花上数十日的路程，在瑜阳，便算是初学弟子，御剑也只需两三日便到。

　　按照如今世间真气运行之说，瑜阳便在这世间的极北之处，自然也是这天底下灵气汇集之地。

　　云汉之水源源不断地流淌，从未有决堤断流一说，自瑜阳流出，流过柳风拂面的芸光，绕过层峦叠翠的楚东，最后淌过黎安城外工巧的护城河，缓缓远去。

　　他向来行得慢，偶尔留心着路上风景，吃些东西，待入城时，天已擦黑了。

　　他手里拿着尚且温热的油香儿，戴着黎安向来只有女儿家才戴的幕篱，听着城里隐隐透出来的声声吆喝，自北定门，听着路旁马蹄声声入了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