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辞》鹿濛

32、第32章 颠倒酒吧

　　陶毓经营自家酒吧已有多年，这天他和往常一样在吧台擦拭着杯子，手腕向上一送，擦好的杯子就飘到了吧台上方的玻璃幕墙上。他一边擦着杯子，一边留意着门口，期待着客人的到来。此刻门外是漆黑一片，伴随着倾盆大雨哗哗而下，这间亮灯的酒吧在风雨飘摇中确实是个不错的落脚处。

　　冷环汐就是这么想的。

　　白塔里的气候实在是多变，上一区还是春夏，这一区就来到了秋冬。较之温度的骤降，迎面而来的暴雨更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一抬头前方的灯光里的“颠倒酒吧”四个大字就立刻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没有任何犹豫，冷环汐迅速跑了过去。

　　大厅燃烧着炉火，温暖的火焰也带走了空气中的湿寒之气，冷环汐端着酒杯随手从天花板上拽下把椅子坐了，借着炉火烘烤着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刚喝了没两口，就有一个脑袋圆圆，虎头虎脑的男孩凑了过来，他一脸好奇地盯着趴在另一张凳子上的巴掌大的小红鸟，问道：“姐姐，这是你的小鸟吗？我能摸摸吗？”

　　冷环汐忍着笑：“你可以试试，不过他脾气不太好，未必肯让你摸。”

　　小孩子哪里听得了这种话，当即就要上手，小红鸟蹭地一下飞起来，对着男孩“啾啾”叫个不停，甚至还飞起来要啄他。冷环汐三两口将啤酒喝完，放下酒杯一把拎起小红鸟放在肩头，对着男孩说道：“抱歉，看来他不想让你碰。”

　　“西提斯，别那么失礼。”陶毓出声将小男孩喊回去，又说，“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上去休息了。”

　　“好。”冷环汐站起身，拒绝了西提斯的带路，又补充了一句，“等会把饭菜直接送到我房间里。”

　　冷环汐洗漱完毕，又换了一身衣服后，小红鸟仍旧躺在床上，她突然玩心大起，把被子摞起来，让齐少炎陷在柔软的被子坑里。刚做好这些，西提斯就敲门进来了，他年纪虽小，动作却很麻利，手脚轻快地将饭菜在大树桩做的圆桌上摆好后就离开了。

　　热汤刚下肚，门口就又有了动静，谢淇一进来就大剌剌地坐下，问道：“齐少炎呢？”

　　冷环汐一指身后：“被窝里趴着呢。”

　　“果然，连莫漪风都歇菜了，我就知道这齐少炎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怪不得不让他们这些白塔原生物种跨区呢，原来副作用这么大。”谢淇叹气道，又抬眼打量四周，“不过我还真没想到，白塔里居然还能有这种地方。”

　　“我不都说了，在通天白塔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冷环汐吃着烤肉说，“这地方在档案里是一笔带过的，我原本还期待着会是那种现代化的酒馆，不过这样的原始全木结构也不错，毕竟这种环境下也不能所求太多，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着呗，外面还下着大雨呢，就算想干什么至少也得等雨停了再说。”冷环汐说，“还有，对讲机里没顾上问，怜蝶剑找着了吗？”

　　“呃——”谢淇眼神飘忽。

　　“好了不用说了，等雨停了再找吧。”冷环汐打断对方，她已经吃完了，将碗碟一推，“要下去吗？”

　　“嗯？”

　　“我进门的时候看见大厅还坐着几个人，现在还有点时间，不妨去交流一下，说不定能得到些有用的信息。”冷环汐捞起小红鸟揣在怀里，等着谢淇的答复。

　　“说得有理，那我也下去看看。”

　　离开的这一会儿，酒吧又来了一位新的客人，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身着红裙，正站在大厅中央唱歌。

　　亲爱的朋友啊

　　你从哪里来

　　是否翻过山丘

　　越过河流

　　来到我的面前

　　我们在这里相遇

　　跨过了时间的河流

　　就像远去的帆船

　　驶向遥远的彼岸

　　酒吧里的其他人也在跟着哼唱，这姑娘一见冷环汐下来就眼前一亮，旋转着舞步到了近前，想要让她也加入进来。冷环汐推辞不过，只得张口：

　　说了我不会

　　非要把我推

　　将来白塔倒

　　全都变成灰

　　这一堆

　　那一堆

　　通通扫一起啊

　　别管谁是谁

　　冷环汐闭着眼一通发泄，再睁眼时大厅已鸦雀无声，红裙的姑娘更是目瞪口呆。

　　“都说了没有音乐才华了。”冷环汐嘀咕道，谢淇轻咳一声，刚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劳驾，琵琶麻烦借我用下。”

　　莫漪风就近坐下，稍微转了下琴轴调弦，便迅速上手弹拨起来。这琵琶应该是砍了某棵树打磨而成的，琴弦则是用鸟类的脚筋制成，琴身整体较为粗糙，因没有上漆的条件，琵琶便只是原色的白胚。这样几乎是半成品的乐器，自然也不能指望会奏出多么优美动听的声音，但在莫漪风的手中，冷环汐居然听出了澎湃而又凛冽的杀意，再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纵使厅中炉火烧得正盛，她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一曲终了，莫漪风轮指收弦，大厅众人都鼓起掌来，冷环汐走到他身前，问道：“你怎么起来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没事，我已经好多了。”莫漪风答道。他旁边那琵琶主人的巴掌拍得尤为用力，这会儿才放下手问莫漪风：“请问阁下可是寻之宫琵琶首席方停舟的弟子？”

　　“算不得弟子，只略微学过几天。”莫漪风说着站起身，将琵琶还给对方，那人却坚决不肯要了，一定要莫漪风收下。

　　“这样吧，你要真想送我东西的话，就把那个给我吧。”莫漪风指着对方身下压着的长剑。

　　冷环汐跟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禁眼前一亮：怜蝶！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人似有些为难，小声说道：“这是我三天前捡到的，当时身边正好有棵树断了，就顺手砍了，做了这把琵琶，要是给了你，我还怎么做琴？”

　　三天？冷环汐与谢淇对视一眼，他们下来明明没有耽搁一点时间，竟还是出现了时差，可见跨区传送确实会出现差错。她懒得与对方纠缠，只一抬手，怜蝶剑便飞回了手里，面对那人的一脸错愕，冷环汐淡然道：“不好意思，这好像是我的东西，承蒙阁下代为保管了几天，不过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它竟能听你召唤？”那人低下头，思索片刻后抬头说道，“既如此，那便还给你，包括这把琵琶，也送给你们了。对了，我叫埃斯托卡，若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谢了。”莫漪风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大厅其余诸人见他已收下琵琶，纷纷要求他再弹一曲，冷环汐心中厌烦，刚要替他拒绝，却听不知何时走到门口的谢淇说道：“雨停了。”

　　“是吗？”冷环汐顺势走过去伸出手，“还真停了。”

　　既然雨停了，天也亮了，那这里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冷环汐回身冲着莫漪风招手：“那我们走吧！”

　　离开酒吧后，谢淇才后知后觉地问道：“干嘛不多休息会儿？”

　　冷环汐手一摊：“没钱啊！”

　　“啊，竟然还要付钱的吗？”谢淇大惊。

　　冷环汐咬牙道：“不然呢？你以为人家是做慈善的吗？”

　　“那我们——”

　　“因为我付过了，用的朱雀羽，”冷环汐没好气地说，指着怀里的小红鸟，“本来就没几根好看的，再拔就秃了。”

　　谢淇挠头：“好吧，不过你之前不是说要交流一下信息来着吗？”

　　“交流过了，在莫漪风弹琵琶的时候。”冷环汐随口说道，“集中精力欣赏音乐的时候多少会放松些警惕，我很容易就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

　　“比如——”谢淇愿闻其详。

　　“比如这一区的守塔人在哪儿。”冷环汐抬手指着一个方向，“他们说没见过什么守塔人，但那边的山上有个闹鬼的城堡，建议我们去那里看看。”

　　“闹鬼？！”谢淇瞪大了双眼，“这白塔里还真是什么都能遇到啊！不过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那群人啊，都是能力不够冲击下一区的，但又不甘心就此离去，毕竟星尊手令时效有限，这一次主动离开的话，下一次入塔就得再等六十年，所以就只能留在这一区得过且过。”冷环汐打了个响指，“也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知道的还挺多。”

　　说话间几人已上了山顶，隐藏在树林深处的是一座石砌的城堡，只是看上去年久失修的样子，外墙上也爬满了绿色的藤本植物，若非提前知晓有意探查，真的很容易就会被忽略过去。

　　几人走近城堡，冷环汐率先敲门，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她没什么耐心，手持怜蝶剑刷刷几下就把大门砍了，三人一进来就眼前一黑，这城堡里亮度极低，没比伸手不见五指强多少。

　　“噫！”谢淇率先叫了起来，“怎么感觉阴森森的，该不会真有鬼吧！”

　　“有你个大头鬼！”冷环汐骂了一声，剑气一挥就将窗户上的窗帘齐刷刷斩断，刹那间外界的光线就照了进来，室内瞬间就明亮了。

　　“这有光确实挺亮，就是——”谢淇说着连连摆手，全是黑乎乎的看不清也就罢了，现在光线透过来，反倒照出了这屋子里全是尘埃在空气里飞舞，“怎么感觉全是灰。”

　　“那不废话吗，多少年没住人了，连闹鬼的传说都出来了。”冷环汐说，“我上去看看，你们把下面检查一下。”

　　“呃，好吧！”

　　冷环汐丢下话就上楼去了，谢淇和莫漪风对视一眼，只得默默认命，按部就班地推开每一扇房门检查。城堡里能够不断地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最后1至4楼所有的房间都检查了一遍后却均无收获，那么就只剩下了最上面的5楼。

　　楼梯的终点是一扇紧锁的铁闸门，冷环汐看了莫漪风一眼，手持怜蝶剑用力砍在了门锁上，铁闸门应声倒下。

　　“叮！”

　　冷环汐刚离开楼梯踏上5楼的地板，就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隐约之中依稀听到了东西碎裂的声音。待回过神来，莫漪风手上的琵琶不知为何只剩一个琴头，其余的部分的都四分五裂散落在了地上，而木头的碎屑之中，居然躺着一个毛绒玩偶。

　　冷环汐一脸诧异地捡起玩偶，问莫漪风：“什么情况？”

　　莫漪风一甩手扔了琴头，说道：“它刚才想攻击你来着。”

　　冷环汐这才注意到玩偶手上居然拿着一个极为小巧的剑柄，与脏兮兮的身体不同的是，剑身断裂的的痕迹却是新的，应该是刚刚被琵琶砸断的。

　　“好可惜，你这琵琶刚拿到手就碎了。”冷环汐将娃娃一扔，不无遗憾地说。

　　“物尽其用，便不算可惜。”莫漪风说。

　　“所以刚才发生了什么？”谢淇问。

　　“第5层是被布下了法阵，一旦踏入就会被停住时间，与此同时这玩偶来攻击你，我用琵琶反击应该是破除了时停之阵，没想到却意外被传送到了某个空间，我试图中止传送，但好像没有成功。”莫漪风示意二人注意场中情况，“这地方看起来不太像城堡里，至少不会是5楼。”

　　冷环汐和谢淇看向前方，这里似乎是一个花园，中央是两座相对而立的鱼形小喷泉，不过早已干涸，喷泉后面的空地上，是一口锈迹斑斑的大钟，大钟前面的草地里插着一根一人高的棍子。这地方粗略看去似乎没有特别怪异的地方，只是——

　　冷环汐一脸怀疑地看着莫漪风：“你不是说，白塔里用不了空间法术吗？”

　　莫漪风也奇怪了：“我不知道。据我所知是用不了的，但现在看来原因在我，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这个法阵的主人神格远在我之上，甚至可能超过了梦神梨伽。”

　　“还会有这种事？”冷环汐难以置信，“那现在要怎么办？”

　　“试试看能不能找到此间的主人吧！”莫漪风说。

　　冷环汐将视线转移到那口大钟身上，没办法，这里最显眼的东西就是它了。她看着那足有三米高的大钟，不由得眯起眼：“这钟倒叫我想起了罗溪亭那个，怎么感觉有点像？”

　　为了看得更清楚点，冷环汐将小红鸟递给莫漪风后便走了过去，虽说只有十几米远，但她一路都提高警惕，生怕这未知的空间会再出什么幺蛾子，所幸一直走到大钟跟前都没出什么事。谢淇紧跟在她后面，路过地上插的棍子时有些好奇，手一伸便将棍子拔了起来。

　　冷环汐倒是对那口大钟更有兴趣，她用怜蝶剑将围着的杂草砍了一圈后，才俯身细看。看了几眼后冷环汐就发现跟罗溪亭的还是不太一样的，罗溪亭那口钟边缘是翘起来的花瓣形，整体就像是一朵放大版的铃兰花，而现下看到的这一个，口缘却是平的，整体看上去也更为厚重一些。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她还是招手让莫漪风上前：“你过来看看，我感觉花纹和罗溪亭的那个很像。”

　　莫漪风抱着小红鸟走过来，冷环汐刚刚召了些水将大钟冲了一遍，上面的的大片花纹清晰可见。他看了几眼，又屈指敲了敲，心中已有了答案，便起身说道：“你猜得没错，这的确是风神蓝若瑶之物。”

　　“还真是啊？！”冷环汐心中一喜，她方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被证实了，当真是意外之喜，“那这就是她的神器了，没想到跟孙桃一样，也掉在这儿了。”

　　莫漪风看着大钟，又补充说：“我曾听孙桃说过，这套编钟一共32件，风神惯用的不是这个所以之后全都送给了到寻之宫求学的莫里斯。再后来风神死了，莫里斯也死在了白塔，我继承了他的姓氏，就连带着也继承了这些东西。但我用不了，就送给了小罗，没想到在这儿还有一件，那就是一共33件了。”他说着又蹲下身，将左手覆于钟上，试着唤醒这沉睡的神器。

　　冷环汐紧盯着莫漪风的动作，生怕错过什么，谢淇的余光仍留意着院中，生怕出现什么异变，毕竟有闹鬼的传说，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亮了亮了！”

　　谢淇忽然听到冷环汐惊喜的声音，忙扭头去看，只见大钟浮起淡淡的金光，那些花纹像就有生命一般在流动。他便也来了兴趣，问道：“这就能用了吗？”

　　“差得远呢，我只是将它封印法术解除而已，等会儿你们俩可以都试试看能不能使用，孙桃曾提过风神有段时间喜欢拿它当飞行器来使。”莫漪风看向冷环汐，“你不是一路都在抱怨没车了吗，这东西要是能飞起来，就用不着车了。”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见罗溪亭用？这要是能飞他还租车干什么？”冷环汐质疑道。

　　“那是他的问题，与神器无关。”莫漪风站起身，给冷环汐让出空间，“可以了，你先来试试。”

　　冷环汐上前一步，刚把手放上，原本巨大的镈钟就瞬间变作了铃铛大小，她忙伸手抓住，又手腕一翻拉着莫漪风紧急退后几步，余光一扫看到谢淇也跟着退开了才放下心来，转头看向方才大钟的位置。

　　因为闹鬼的传闻，再加上莫漪风说的空间传送法术，冷环汐一直怀疑这大钟下十有八九镇压着什么东西，故而始终未曾放松警惕，就是为了预防会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

　　谢淇亦是同样的想法，他看着面前的人——如果真的是活人的话——这人呈单膝跪地的姿势，全身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泥土，看上去和一尊泥俑并无分别，应该是一直藏身在大钟里，也不知待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