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辞》鹿濛

33、第33章 玩具屋

　　“难道他就是这一区的守塔人？还是说只是单纯的陶土人偶？”谢淇忍不住捡了块泥土扔了过去，“该不会是死了吧？”

　　“不可能。”冷环汐直接否认，“否则白塔早就发出征召令了，我身上的摆明了是补利山素和空缺的，所以这个一定还活着。”

　　莫漪风看着土偶，突然对冷环汐说道：“不然你放水冲洗一下试试？”

　　冷环汐打了个响指：“好主意。”

　　她抬起手刚要召出水流，忽然斜里插来一根棍子，谢淇按下她的胳膊，沉声道：“先别动，他好像要醒了。”

　　“啊，是被你砸醒的吗？不过醒了也好，我正有事要问他。”

　　几乎就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那人身上的土层外壳全部裂开，如雪屑一般纷纷落下，紧接着那人直起身，一扬手就从谢淇手里收回了棍子。

　　“哦，看来这棍子是他的东西。”谢淇颇有些遗憾地说。

　　冷环汐没接话，只是紧握怜蝶注意着场中的情况，泥土落尽后出现的倒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应是沉睡太久关节有些僵硬，他手扶着脖子活动了几下后，冲着冷环汐说出了第一句话：“死了？”

　　“什么？”那人长久未开口的声音极其沙哑，冷环汐根本没听清他在说啥。

　　“他说，‘死了。’”谢淇好心给她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想叫我们死吗？”

　　“那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冷环汐瞪着那人，“你谁啊你？”

　　那人又一扬手，冷环汐有了防备，握紧手里的铃铛，却不料一物从怀里飞出，落入了对方手里。

　　“是什么东西？”谢淇问，“要紧吗？”

　　“我说不好，”冷环汐盯着被夺走的东西，喊了莫漪风一声，“你之前不是说这是上代风神的东西吗？”

　　莫漪风点头：“是她的东西，不过你怎么想到把它也带进来了？”

　　“我没想到啊，上次你们还给我以后我就随手塞兜里了，然后就忘了，一直到刚才洗澡换衣服的时候才发现的。”冷环汐说，“没想到除了骨头，鹿角也能带进来，看来果然生物制品不受限，这可真是个大发现。”

　　“你在这儿发现也没用啊，等出了塔还不是会忘光光，”谢淇提醒她，“除非你能把这东西原样带出去，那样才有参考的可能。”

　　“你这话说得真是煞风景，”冷环汐送他一个白眼，“看来风神跟这人是旧相识，应该是入塔受封神位的时候认识的吧，我去这都多少年了！”

　　谢淇猛地一拍掌：“所以他刚才说的是风神‘死了。’”

　　“不死也白搭啊！蓝若瑶都成神了，已经失去入塔资格了，难不成他还指望着能再进来找他？”冷环汐看着那人，一脸公事公办的态度，“我问你，你是这一区的守塔人吗？”

　　那人站着却不说话，仍旧转着脖子，冷环汐想着他被压了太久反应迟钝也情有可原，刚要再重复一遍，对方却突然然有了动作。

　　只听“啪”的一下，冷环汐抢先踏出一步，横剑架住了挥下的棍子，再一个上挑格开，她挡在莫漪风身前，冷眼看着对方：“别着急动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对方一击不中也没再进攻，只是死死盯着莫漪风：“你说，风神死了。”

　　冷环汐转了转眼珠，决定再添一把火：“对，他说的没错，蓝若瑶都死了快二十年了！”

　　那人如遭雷击，一个踉跄连手里的棍子也握不住掉了下来，冷环汐忙一个剑挑，送到谢淇的方位，又将剑一横，以剑身重击对方膝关节内侧，对方立刻跪倒在地，不等冷环汐呼喊，数道藤蔓迅速在地上生出，将那人绑了个结实。

　　“干得好。”冷环汐为谢淇鼓掌，又看了眼四周，“不行啊，环境没变化。”

　　“打昏他试试。”谢淇本来想说“杀了他试试”，又想着还有问题要问，所以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正合我意。”冷环汐从善如流，上去就是一掌砍在对方后颈，这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昏了过去。紧接着只听见“哗啦”一声，几人身处的环境就立刻发生了改变。

　　一道打开的金属闸门出现在楼梯口，这是先前上楼时见过的，而5楼的大厅冷环汐之前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现在才注意到竟然散落着一地的毛绒玩偶，几人站在满地的玩偶堆里面面相觑。

　　霍雨乔醒来时，冷环汐几人正围坐在炉火旁烤火。

　　冷环汐原本是想就地叫醒问话的，但这一区的天气着实古怪，眼看着瓢泼大雨再次倾盆而下，连带着狂风大作将窗户刮得哗哗作响。她本就担心空间法术会再次出现，这一屋子的娃娃也透着诡异，不知会不会暴起伤人，几人便先转移到了一楼的壁炉旁，谢淇还顺手捞了不少玩偶下来。索性里面的棉花正是生火的好材料，再加上这城堡里储存的柴火还有不少，用来烤火也能驱一驱寒气。

　　只是这城堡确实太久没人打理了，到处都是灰尘，霍雨乔被放置在大厅的地毯上，手脚仍然被藤蔓绑缚着，他刚一挣扎就把地毯上的灰尘震起来不少，忍不住咳嗽起来。

　　“呦，看来是醒了，我还想着要是再醒不过来就让莫漪风给你看看伤呢。”冷环汐从沙发后面露头，之前拎着这货为了赶时间躲雨一路狂奔，没留意让对方脑袋跟地面撞了好几下，她差点担心对方会不会被撞成脑震荡，现在醒了也算松了一口气。她走到近前，俯视对方：“也该清醒了吧，能正常交流了吗？”

　　霍雨乔靠着沙发挣扎着坐起来，咳了两声说：“水。”

　　谢淇忙举着茶壶茶杯凑过来，一叠声道：“有的有的，你这房子里家伙事儿倒还挺齐全的。”

　　果然是被关了太久，谢淇一连续了三杯对方才示意停下，冷环汐在一边等着，耐心快耗得差不多的时候对方才终于开口：“我是霍雨乔，第二区的守塔人。”

　　“我就知道。”冷环汐毫不意外，“不过我在仙台署的记录里没看到你的名字，你是怎么进来的？”

　　霍雨乔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身上的藤蔓。冷环汐立刻会意，一个眼神过去，谢淇便解除了他身上的束缚。

　　“仙台署没有我的记录是正常的，因为我最初并不是作为守塔人被征召的。”霍雨乔说着又动了动，似是想找到一个靠着沙发最舒服的姿势，“对了，现在是哪一年了？”

　　“新太阳历1162年。”冷环汐说着突然神情一变，“等会儿，你该不会是在日神换代前进塔的吧？”

　　“那倒不是。”霍雨乔回忆着日期，“我是在差不多300年前入塔的，当时是通过正常途径拿到星尊手令了的。”

　　“哦，正常途经入塔的啊，那仙台署应该也有记载的啊！”谢淇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冷环汐。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冷环汐毫不客气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说，“大哥，一千多年啊，通过星尊手令入塔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我怎么可能记得住那么多名字！你当我的脑子是存储器吗！”

　　“好吧。”谢淇缩了缩脖子，又问，“那请问阁下是哪里人呢？”

　　“潞邑天成属，我入塔是想要冲击木系正神之位。”霍雨乔回答道。

　　“什么？”谢淇霍然起身，他急切的动作把身下的凳子都带翻了。

　　被激荡起来的灰尘让冷环汐连连扇风，饶是如此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她刚想骂人忽又想起了什么，看向谢淇：“等会儿，你也是潞邑出身，莫非你认识他？”

　　“我倒是想呢，他都进来300年了，我才多大啊就认识他，只不过小时候在潞邑听过这个名字罢了。”谢淇扶起倒地的凳子，问霍雨乔道，“那你怎么就成了这一区的守塔人了，正常入塔还有这风险呢？”

　　“是自愿的吗？”冷环汐也在问。

　　“记不太清了，”霍雨乔摇头，“只记得当时我刚上到第三区，就被那一区的守塔人拦下了，他说收到了中枢的信息，第二区的守塔人前些天刚死了，就让我补上。”

　　冷环汐与谢淇对视一眼，嗅到了异样的味道，立刻问道：“怎么死的？为什么让你补位？守塔人不是走的另一套流程吗？”

　　霍雨乔按着太阳穴，表情有些痛苦：“想不起来了。”

　　冷环汐刚要叫人，莫漪风就已经将小红鸟放在火炉边过来了，他伸手触碰霍雨乔的额头，片刻后收回手，说道：“他的头部受过伤，记忆有缺失。不是刚才撞的，是旧伤了。”

　　“怎么没出塔也会被剥离记忆？”冷环汐很是惊讶，“这不合规啊！”

　　“白塔不合规的事儿多了，也不差这一件。”莫漪风说，“你有话就快问，他未必能记得多少。”

　　冷环汐忙摊开手掌，将掌心的铃铛给对方看：“这是风神之物，是她把你镇压在此地的吗？为什么？”

　　“风神？”霍雨乔眼中透着一丝迷茫。

　　冷环汐心道不是吧，记性这么差吗，忙说：“就是蓝若瑶啊，你刚才不还拿走了她的鹿角吗？”她说着一抬下巴，示意莫漪风把从霍雨乔身上找回来的鹿角给对方看，“你别告诉我这么快你就忘了！”

　　“蓝若瑶，对，我记得这个名字，她是为数不多在白塔里炼出双神器的人，所以我记得。”霍雨乔晃了下脑袋，尽力回忆着，但因记忆有失，说得也断断续续的，“她说自己是受人之托，要带我离开，但又说得先打败上面的才行，后来她却没有回来，她为什么没有回来呢？”

　　冷环汐很想回他一句“因为她已经死了”，忽又觉得不对：“等等，双神器之一落在了这里，你最高只到过第三区，甚至之后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第二区，而神器是必须要入塔者抵达最上方的天界见到梦神梨伽才能让她做出来的，是这样的吧？”冷环汐看向莫漪风。

　　“对。”莫漪风回答道。

　　“所以——”谢淇若有所思。

　　“所以她一定回来过。”莫漪风肯定地说，“这是白塔的最高规则，神器必须要梨伽来做，谁都改变不了。”

　　“那么也就是说，风神在登顶拿到神器后并未立刻出塔，而是又返回了这一区？”冷环汐又问莫漪风，“这是规则允许的吗？”

　　莫漪风摇头：“理论上是不行的，在未达天界之前或许可以互相上下，但在见过梦神、得封神位之后就必须得离开了。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毕竟风神入塔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连程九色都还没出生呢。”

　　冷环汐蹲下身，神色凝重地看着霍雨乔：“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风神蓝若瑶是怎么从天界返回，又用这口大钟将你镇压一百多年的？”

　　“我不记得了。”霍雨乔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好吧，我知道你头部受过伤记性不好，就不勉强你了，但我接下来说的话请你一定要记住，这很重要。”冷环汐正色道，“你说风神入塔是为了带你离开，我们虽然无法得知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就结果而言她是失败了。中央厅对白塔早已不满，想要废除守塔人制度，如果成功，你们这些守塔人就都能离开白塔，所以我现在代表中央厅来问你，是要协助我们还是要与中央厅为敌？”

　　霍雨乔低着头没说话，也不知是不是对这个信息一时半刻没消化，半天才抬起头说：“你们之前说风神死了？

　　“对，十七年前死的。”冷环汐解释道，“中央厅与通天白塔积怨已久，在十七年前迦南领裂土一事中达到顶点，之后梦神梨伽攻击灵都，引发了整个灵都的大地震。虽然当时时清寒已经造出了能够停止时间的法器双律，但法器初成功能不稳，所以风神将同样拥有时空之力的神器回溯融入了双律以协助时清寒，最后地震停止了，但回溯也丢了。再后来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战场，风神就是在那一场战役中神陨的。几年前我偶然得到了回溯，才发现已经坏了。”

　　莫漪风补充道：“但神器的寿命跟制造者的生死没关系，应该是停下地震的当时就坏了。”

　　“或许吧，但这不重要。”冷环汐看着霍雨乔，“中央厅的态度我已经转达了，你的答复是什么？”

　　“中央厅？”霍雨乔的表情带着些许困惑。

　　“不是吧，连七星最高行政机关都忘了？”冷环汐简直无语了，“那仙台署呢，仙台署总该记得吧？你是天成属，那可是一化形就要去仙台署报备的！”

　　“仙台署，我记得这个名字。”霍雨乔说。

　　“太好了，谢天谢地。”冷环汐抓起霍雨乔的右手摇了摇，一脸期待地看着对方，“所以你可以回答我了吗？”

　　“你们，对上一区的守塔人也是这么说的吗？”霍雨乔问。

　　冷环汐一摊手，无奈地说：“第一区的守塔人早死了，我们根本就没见到，要怎么说？你是我们见到的第一个活着的守塔人，只能从你开始问。”

　　霍雨乔忽然扬起脸，冲着面前的三人露出诡异的笑容：“抱歉，我不是第一个。”

　　“什么意思？”冷环汐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面前一直坐在地上倚靠着沙发的霍雨乔突然垂下脑袋，整个身体就像突然泄了气一般地趴在了地上，一阵烟雾过后，原本霍雨乔的身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的毛绒玩偶。冷环汐愣愣地捡起趴在地上的玩偶，这才发现棕熊形状的玩偶只有半个脑袋，连里面的棉花都露出来了。

　　就在她捡起玩偶的同时，上方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脚步声，无数大小不一的毛绒玩偶从楼梯上滚滚而下，挥舞着各种迷你尺寸的武器向三人袭来。冷环汐条件反射般将手中的熊玩偶一把扔掉，抓起沙发上的怜蝶剑就要战斗，不料突然飞来数团火焰，将所有的毛绒玩偶连带着木质楼梯都一并烧了。棉花本就是极易燃烧之物，没一会儿就全被烧完了，只剩几处楼梯的残骸，间或烧着几团零星的火焰。

　　冷环汐一脸惊喜：“可算是恢复了，你这副作用也太大了。”

　　齐少炎放下手：“第一次跨区不太适应，后面应该会好一些。”

　　“不是吧，这里真的在闹鬼啊！”谢淇这时候才回过神，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古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