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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灰色卫衣 九月底的体 ...

  •   九月底的体测通知是周三下午贴在布告栏上的。

      王远泽路过中厅的时候被林昭拽住,"哎你看,下周一要测一千米!"林昭的声音穿透了整条走廊,王远泽不得不把耳朵往旁边偏了偏,"你跑得怎么样?我反正及格就行,不指望满分。"

      "还行,中不溜。"

      "那你跟我一组吧,咱俩搭个伴。"林昭搂住他的肩膀晃了晃,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猜我同桌跑得怎么样?"

      王远泽的步子顿了一拍。"……张棽遇?"

      "就他。我刚才问他,他说他不太行。问他能跑多少,他说不知道。你觉不觉得他那个体质看着就不太行?瘦成那样,风一吹就能倒。"

      王远泽没接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棽遇平时的样子——那人走路的时候脊背微弓,步子又快又轻,像总在躲什么东西。他跑起来会是什么样,王远泽想象不出来。

      体测那天是个晴天。九月底的阳光烈而不燥,照在塑胶跑道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操场边沿围了一圈做热身的学生,有人弓步压腿,有人原地蹦跶,有人靠在法桐树干上喝水。空气里有汗味、防晒霜味和青草被晒出的干燥气息混合的味道。

      王远泽做完热身之后站到了起跑线附近,眯着眼往七班的方向扫了一圈。他在人群后排看见了一个被灰色卫衣裹着的瘦小身影——张棽遇把帽子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两遍,又松开重系,手指在鞋带孔之间穿来穿去,像是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合适的松紧度。

      王远泽看了几秒钟,林昭忽然从背后拍了他一下:"走了走了,该我们了。"他被拽着走到起跑线上,蹲下身,脚踩上起跑器,目光最后一次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张棽遇已经站起来站到了队伍末尾,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株被压弯了的芦苇。

      哨声响了。王远泽冲了出去。

      他跑得不快不慢,卡在队伍中段,耳边的风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第一圈还行,第二圈开始呼吸变重,腿上的肌肉发酸。他经过弯道的时候余光瞟了一眼跑道的另一边——七班那一组在慢跑道上刚起步,人堆里那个灰色卫衣的位置已经从队伍中间掉到了队尾,步幅明显在缩短。

      王远泽把注意力收回来,咬住前面一个人的节奏,继续跑。

      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稍微提了提速,超过了两三个人,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往操场那边走。他掏出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口,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

      然后他听见了林昭的声音——不是往常那种洪亮的、带着笑的叫喊,而是一种急促的、变调了的喊声:"诶!那边那个——七班的——喂——"

      王远泽循着声音转过头,看见林昭正站在跑道拐弯处往反方向张望。顺着他目光的延伸方向,跑道内侧的草地上蹲着一个人。灰色卫衣,戴着帽子,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像一页被风猛烈吹动的纸。

      王远泽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嘎"地响了一声。他已经跑起来了。

      他穿过操场的时候腿还在发酸,可他感觉不到那股酸了。他跑到那个灰色身影旁边的时候,体育老师也正从另一个方向赶过来,蹲下身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同学,你怎么样?能不能站起来?"

      张棽遇没有回答。他整个人蜷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草地,一只手捂着胃,指节发白地陷进卫衣的面料里。他弯着的脊背在剧烈地起伏,能看见宽大的卫衣底下那副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服下面一耸一耸的,像一双试图撑破布面的翅膀。

      王远泽在他对面蹲了下来。他用手掌按在张棽遇的肩膀上,隔着卫衣的棉布感受到那具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凉凉的,像一块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张棽遇。"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那人从手臂的缝隙里抬了一下眼。灰色的帽兜边缘露出一双浅棕色的、蒙了一层水汽的眼睛,瞳孔有些散,视线在空气中搜寻了一下才聚焦到王远泽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低血糖。"

      "你早上吃饭了没?"

      张棽遇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操。"王远泽低声骂了一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小块皮,他没顾上管。"你在这儿别动。"他对体育老师说了一句"老师我扶他去医务室",然后转身就往操场边的小卖部跑。

      他跑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气还没喘匀,隔着玻璃窗对里面的阿姨喊:"一瓶运动饮料,一袋小面包,最快的。"阿姨看了他一眼,转身去货架上拿。他接过东西的时候硬币从口袋里掉出去了两个,叮叮当当滚进了柜台底下,他没捡,转身就跑了回去。

      他跑回去的时候张棽遇已经坐起来了。体育老师把他半扶半架地挪到了跑道边上的树荫底下,他靠着树干坐着,两条腿伸直了搁在草地上,膝盖还在细微地发颤。他的帽兜被取下来了,露出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的碎发,整张脸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嘴唇上几乎没血色了。

      王远泽在他旁边坐下来,拧开饮料盖子递过去。"先喝一口。"

      张棽遇接过瓶子的时候手指还在抖,瓶口对上嘴唇的时候洒了一些出来,顺着下巴流到卫衣胸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攥着瓶子的手慢慢稳住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的颤音。

      "谢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你早上是不是又没吃?"

      张棽遇沉默了两秒。"……忘了。"

      "你天天吃白菜豆腐的,早上还不吃,你打算光合作用活着?"王远泽的语气不太好,他自己都听出来了。可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看见张棽遇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

      他把面包袋撕开,塞进张棽遇手里。"吃了。吃完去医务室看看。"

      张棽遇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一小块一小块地撕着往嘴里送。他的咀嚼速度很慢,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来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有一块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王远泽坐在旁边,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他偏过头看着张棽遇小口吃面包的样子——他咬得很小心,腮帮子微微地动着,喉结一上一下地滚。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帽兜里面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王远泽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他把那拍呼吸调整好,把目光收回来,望向了操场对面那一排被风摇动的树梢。

      "王远泽。"张棽遇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嗯。"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找我吃饭?"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王远泽偏过头看他的时候,张棽遇没有转过来。他望着远处,手里攥着那块被吃了一半的面包,指尖按在包装纸上,按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痕。他的侧脸被树叶间漏下来的光切成了明暗两半,那半截露在阳光里的耳朵泛着一层浅浅的、被晒透了的粉色。

      王远泽张了张嘴。他想说"看你顺眼",可那个答案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掉在桌面上,接不住对面那个认真的、带着一点茫然的疑问。他把那句台词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一个人吃饭挺没意思的。"

      张棽遇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面包的包装纸叠整齐,攥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坐过来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吃饭。从初中开始就是。"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可他的手指按在包装纸上,指尖微微地收拢着,压住了那些纸边。

      "以后我陪你。"王远泽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那几个字就像从身体深处自动涌上来的,带着一股他还没来得及压制的温度。他的耳根开始发烫,他赶紧仰头喝了一口水,让凉水把那股温度降下去。

      张棽遇没有回答。他把叠好的包装纸塞进口袋里,把运动饮料又拿起来喝了一小口。然后他往王远泽的方向挪了很微小的一段距离——可能只有两公分,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远泽感觉到了。感觉到的时候,他的心跳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响,像在敲一扇很重的门。

      他没有转头去看。他保持着望向操场对面的姿势,让风把他耳朵上的热意慢慢吹凉。

      "走吧,"他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去医务室。"

      张棽遇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王远泽的手迅速握住了他的手肘,隔着一层薄薄的卫衣布料握住了那截细瘦的、微微发凉的手臂。他握得有点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从皮肤底下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

      "你手真凉。"王远泽说了一句废话。

      "你手真烫。"张棽遇回了一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医务室走。王远泽走在前面半步,可握着他手肘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张棽遇跟在他身后,步子还是有些虚,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他低着头,看着前面那个人后颈上被太阳晒出的微微汗意,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看见他握在自己手肘上的那只手——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觉得太阳晒得他脸颊发烫。也许是因为刚才跑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把脸往帽兜里面缩了缩。

      医务室的校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给张棽遇测了血糖和血压,皱着眉头说"营养不良,低血糖,平时要按时吃饭,加强营养"。她开了一盒葡萄糖片,嘱咐他"不舒服的时候含一片"。张棽遇接过药盒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谢谢,把药盒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和那叠好的面包包装纸放在了一起。

      回去的路上经过操场边那排法桐的时候,王远泽忽然松开他的手肘,弯腰捡了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那片叶子很大,形状完整,颜色是从绿到黄的渐变,像一幅被水彩晕染开的小画。他把叶子递给张棽遇。

      "给你。补补。"

      张棽遇看着那片叶子愣了一下。"补什么?"

      "维生素。"

      张棽遇被他逗得终于笑了一下。那个笑又轻又短,可他笑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地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在云边露出的一条弧线。他把叶子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夹进了校服内侧口袋里,和药盒、包装纸放在一起。

      "你口袋里快成仓库了。"王远泽说。

      "都是你给的。"张棽遇小声说。

      王远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张棽遇,那人正低着头往前走,帽檐压得低低的,可从帽檐下面的缝隙里能看见一点点翘起来的嘴角。王远泽看着那个嘴角,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太阳太烈了,烈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快了两步,让风把那股莫名的酸意吹散。他一边走一边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养,一片叶子就能让他笑一下。

      他走着走着,自己也跟着笑了。

      那天晚上,王远泽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的时候,林昭从床那头探过来一张八卦的脸:"你今天下午把我同桌怎么了?他回教室之后我看他一直在摸口袋。"

      "没怎么。"

      "没怎么?他从操场回来之后脸色就一直是粉的。粉的你知道吗?他平时脸白得跟纸一样。"

      王远泽把毛巾搭在头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张棽遇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葡萄糖片。很甜。」

      他打了三个字回去:「有多甜?」

      那边秒回:「像你给的橘子。」

      王远泽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倒在床上,望着头顶吱呀吱呀转着的吊扇。林昭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追问着什么,他的耳朵自动把他所有的声音过滤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他在那片嗡嗡声里,轻轻地、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吊扇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窗外的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地和着。他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不快不慢,安稳而扎实。

      他想起今天下午手心里握着的那截手臂。细的,凉的,脉搏快而轻,像一只被捉在掌心里的小鸟的翅膀。

      他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颗被剥得干干净净的、温热的橘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灰色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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