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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帽檐下的眼睛 体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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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测之后,张棽遇开始每天吃早饭了。
不是王远泽监督的——他没那个闲工夫每天跑去七班门口堵人,他只是在中秋放假前的某天中午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早上吃了吗",张棽遇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第二天中午他又问,张棽遇又"嗯"了一声。第三天他没问,但他注意到张棽遇的餐盘里除了米饭和白菜之外,多了一个茶叶蛋。
他盯着那个茶叶蛋看了两秒,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炒肉又夹过去了两片。
张棽遇现在接他夹的菜已经接得自然多了。不会像最开始那样局促地顿住筷子,也不会每次都说"谢谢"说到耳朵发红。他只是沉默地把菜吃下去,偶尔会在自己碗里多打一份菜的时候,往王远泽那边推一推。
这种双向的、安静的馈赠,成了他们之间一种不用言说的语言。
中秋假期前一天,全校提前放学。王远泽收拾书包的时候,林昭在他旁边碎碎念着"我妈说要给我做螃蟹,我姐从北京回来了,她居然给我带了全聚德的烤鸭——"王远泽把拉链拉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知道你日子好过了,快回去吧。"
林昭背上书包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我同桌说他明天不回家。你留不留?"
王远泽的手停了一下。"不回家?"
"嗯,他说家里没人。就他一个。"林昭挠了挠后脑勺,"你要不留的话可以找他吃饭,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人能饿死。我去他家吃过一次,灶台上连个油瓶都找不着。"
王远泽把书包带往肩上甩了甩:"知道了。"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暮色已经铺了大半边天。九月底的晚风带着一股凉意,把操场边的法桐叶子吹得沙沙响。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那个存了没多久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留校?」
那边回得很快:「嗯。」
「食堂开不开?」
「不知道。好像只开晚餐。」
「那中午怎么办?」
那边沉默了大概十几秒,回过来一条:「我有方便面。」
王远泽看着那四个字,叹了口气。他打字的时候拇指敲屏幕敲得有点用力:「明天中午我去找你。别吃方便面了。」
那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补了一条,像犹豫了很久才发出来的:「你来我家吧,我给你做饭。」
王远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他能想象出张棽遇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耳朵应该红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可能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在发出之后立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假装什么都没做过。
王远泽回了一个"行"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个"行"字孤零零地待在对话框里,显得有点冷淡。他又打了一行:「你会做什么?」
张棽遇过了一会儿才回:「西红柿鸡蛋面。我唯一会的。」
王远泽笑了。他站在路灯刚亮起来的校门口,对着手机屏幕笑出了声。旁边一个刚出校门的女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把笑容收了一下,但嘴角还翘着。他打了一行字:「那我等着验收。不好吃的话你得重做。」
「做十遍也行。」
王远泽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路灯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圈暖黄的光里,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又细又长。他站在那片光里,觉得晚风的凉意好像没那么重了。
中秋那天下午,他拎着在超市买的一袋东西——两盒酸奶、一袋橘子、一包火腿肠——去了张棽遇住的地方。
那间公寓他来过两次,都是林昭拉着他来的。一次是帮张棽遇搬东西,一次是林昭说"顺便路过上去看看他死了没有"。他对那个门口的印象挺深的,门上贴着一张小卡片,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棽"字,是张棽遇自己贴的。
他按了门铃。门开了一条缝,张棽遇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他今天没穿卫衣,换了一件旧得领口微微发黄的白色短袖,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他看见王远泽手里那袋东西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侧身把门打开:"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中秋节,总得有点仪式感。"王远泽把东西放在门口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去。屋子不大,客厅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和一杯喝了一半的白开水。厨房的灶台上摆着一小碗切好的西红柿和一把挂面,旁边的碗里磕了两个鸡蛋,蛋液被搅得匀匀的,颜色浅黄,看着很细腻。
"你还有这手艺?"王远泽探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个是会的。"张棽遇跟过来,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系上。围裙是条格子的,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他系带子的时候手在后面绕了两圈,系了个不太对称的蝴蝶结。
王远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张棽遇打开燃气灶的火,把油倒进锅里,等油热了之后把西红柿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油星溅起来,他往后跳了半步,本能地用手挡了一下脸。那个动作滑稽里带着一点可爱的笨拙,像一只被热油吓到的小猫。
王远泽没忍住笑了一声。
张棽遇头也不回地说:"你笑什么。"
"笑你怕油溅。"
"你不怕?"
"不怕。"王远泽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接过锅铲,"我来。"
张棽遇退后半步,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王远泽把围裙套上——大小刚好——然后开始翻炒锅里的西红柿。他的动作比张棽遇熟练得多,锅铲在锅底来回划着,把西红柿压扁、炒出汁,然后加水、放盐、放糖,一气呵成。水开了之后他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再把打好的蛋液转圈淋进去,蛋花在沸水里翻腾着散开,像一朵朵黄色的小花。
张棽遇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他倚在冰箱边,抱着手臂,脑袋微微歪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远泽的手。王远泽侧过脸的时候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张棽遇把目光迅速移开了,移到了锅里的面汤上,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面好了。"王远泽把锅端下来,分了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推到了张棽遇面前。
两个人隔着那张小小的茶几坐下来吃面。面汤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腾着,把对方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隔得很远,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着棉被。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洋洋的光带。
张棽遇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说:"比我做的好吃。"
"那当然。"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王远泽的筷子停了一瞬。"……最近。"
张棽遇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一个人住是能活的。后来发现能活是能活,但活得不太好。"
王远泽抬头看他。他正用筷子卷着面条,卷了一团然后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午后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淡金色的绒毛,嘴角沾了一小滴汤渍,他自己没察觉。
"现在呢?"王远泽问。
张棽遇嚼完嘴里的面,放下筷子,认真想了一会儿。"现在好像好了那么一点。"
他说的"好了那么一点"的时候,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他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借着碗沿的遮挡把脸藏起来,可碗沿上面露出来的那一小块额头还是微微发烫的样子。
王远泽没有拆穿他。他低头吃完了自己的面,连汤也喝干净了。他把碗放下的时候,张棽遇已经站起来端着两人的碗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背对着客厅,低着头认真地刷着碗沿,刷了两遍,又用清水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
他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是王远泽带来的那一袋橘子被他换成了橙子,剥得整整齐齐,一瓣一瓣地在盘子里摆成了一个扇形。
"你哪来的橙子?"王远泽问。
"你袋子里有啊,我切了一个。"张棽遇把盘子放在茶几中间,自己也坐下来,拿了一瓣橙子放进嘴里。"你剥橙子好看,我切得也不差。"
王远泽看着那盘摆成扇形的橙子瓣,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细腻。他把每一瓣橙子都切得大小均匀,按着弧线排列整齐,像在完成一件小小的作品。那种认真劲儿和他撕橘络、叠纸巾、写"棽"字时一模一样,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细致。
王远泽拿起一瓣橙子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齿间迸出来,带着清冽的酸尾。"嗯,切得不错。"
张棽遇的嘴角翘了一下。他拿起第二瓣,递到王远泽面前:"你张嘴。"
王远泽愣了一下。张棽遇举着那瓣橙子,手指捏着橙肉的两端,悬在他面前。他的目光没有对上王远泽的眼睛,而是落在王远泽的嘴唇附近,像在瞄准一个目标。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可他举着橙子的手没有收回去。
王远泽张开嘴,让那瓣橙子被送进了嘴里。他的嘴唇在闭合的时候碰到了张棽遇的指尖,极轻的一下,像一片羽毛蹭过皮肤。
张棽遇的手缩回去的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他把那只手放到了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回味什么。他低下头,假装在挑选下一瓣橙子,可他选了老半天也没挑出一瓣,手指在盘子上方悬着,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蝴蝶。
王远泽把那个瞬间咽下去了,和橙子一起咽下去了。甜里带着一点点酸,在舌根处化开了。
那天下午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的电视。电视里放着老旧的中秋晚会回放,歌舞升平的,主持人穿着闪闪发亮的礼服说着吉祥话。谁也没真的在看,电视的声音像一道背景的河,在他们之间缓缓地流着。窗外偶尔有鸟叫,偶尔有风吹动阳台上的晾衣架发出吱呀的声响,偶尔有远处楼栋里传来的饭菜香气和被炒热的人声。
张棽遇靠着沙发扶手,双腿蜷起来踩在坐垫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他偏着头看着王远泽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对方察觉到之前把目光移开了。他悄悄地把自己的手臂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伸过去了一小截,指尖搭在沙发垫的边沿上,离王远泽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到三公分的距离。
王远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变轻了。他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在了沙发垫上,落得很随意,可落下去的时候手指刚好挨着张棽遇的指尖。
两个人的指尖贴着,只贴了薄薄一层皮肤的面积,温热的。谁都没有进一步,谁也没有收回去。
电视里主持人高声说着"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团圆"。
张棽遇轻轻地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那天晚上王远泽走的时候,张棽遇站在门口送他。他靠着门框,整个人缩在那件旧短袖里,看起来又瘦又小。路灯的光从楼道窗户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
"谢谢你来。"他说。
"下次还来。"
张棽遇弯了一下嘴角:"下次我学个别的菜。"
"学什么?"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王远泽想了想。"红烧排骨。"
张棽遇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个好像挺难的。"
"那你学。"
"行。"张棽遇说这个"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认真记下了一个很要紧的承诺。
王远泽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棽遇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冲他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手指在路灯的光里动了动。
王远泽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过去,走下了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格一格地亮过去,又在他身后一格一格地灭了。他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的时候,秋天的夜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残存的甜味。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整天的、暖暖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花一样蓬松的满足感统统收进了胸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一个晃动的人影,正站在窗前往下看。那个人影看见他抬头了,就在窗帘后面冲他挥了一下手。
王远泽笑着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颗被谁洗干净了的、圆润的、温热的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