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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橘子的温度 第二天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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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王远泽提前五分钟到了食堂。
他在打饭窗口前面排着队,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扫向那个角落。那张靠墙的桌子空着,上面还留着昨天擦过的水痕没完全干透。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来的时候,把书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占住位置,然后掰开筷子,把碗里的菜码了码,开始等。
他等了大概七八分钟。这期间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像一锅渐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着。他盯着那扇侧门,看着进来的人一拨一拨地从门框里涌进来,戴着各种颜色的帽子和穿着不同颜色的校服。可那些人里面没有灰色。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又抬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他正想着"也许他不来了"的时候,那扇侧门的门帘被一只瘦瘦的手掀开了。一个灰色的身影闪进来,步子比昨天慢了一些,没有低着头快步往里窜,而是站在门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重重人头往角落的方向看过来。
王远泽举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就是抬了抬手腕,五指张开地晃了晃。
张棽遇看见了。他略微顿了一下,然后侧身穿过排队的人群往这边走。他走到桌边的时候,王远泽把占座的书包拿起来放到了自己脚边。张棽遇沉默地坐下来,把餐盘搁好。他今天打了一份米饭和一份醋溜白菜,比昨天多了一样——一碗免费的蛋花汤,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蛋丝。
"你今天来得比我晚。"王远泽说。
"嗯。排队的人多。"
王远泽看了一眼他的餐盘,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鱼夹了过去。"这鱼刺多,我不太会挑,你帮我解决。"
张棽遇看着那块鱼沉默了两秒。鱼皮被酱汁染成了深褐色,冒着白气,在米饭上安安静静地卧着。他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用筷子夹起一块,仔细地剔了刺,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王远泽没有看他吃,开始说别的事了。今天他们班上英语课,老师说"高中英语和初中不一样,词汇量翻倍",全班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讲得眉飞色舞的,连比带划地模仿着英语老师那个"翻倍"的手势——两只手在胸前张开,像在比划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张棽遇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嘴角会动一下,然后又低下去了。
饭吃了一半的时候,王远泽忽然停下筷子:"对了,你同桌来了没?"
"来了。"
"叫什么?"
"林昭。"
王远泽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林昭?是不是那个圆脸的,说话声音特别大的?"
张棽遇点了点头。"你认识?"
"他跟我一个宿舍的。"王远泽嘴角翘了起来,"他就是那个套被套套了十分钟没套上的。"
张棽遇愣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王远泽意外的事情——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轻轻动一下的那种,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清晰的弧度,眼角也微微地挤了一下,露出了几颗白白的牙齿。那个笑很短,短得像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就飞走了,可它的存在是确凿的。
王远泽看着那个笑,手里的筷子停了两秒。"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他说。
张棽遇的笑容一下子就缩回去了,耳朵尖开始发红。他低下头,飞快地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才好看",声音小得像在跟碗里的米粒说话。
王远泽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张棽遇把脸埋得更低了,"吃饭。"
那天之后的每一天中午,王远泽都会提前去占那个角落的桌子。他有时候早到,有时候踩点到,但那个位置永远被他占着。张棽遇来的时间也渐渐稳定了,稳定到有一天王远泽开玩笑说"你简直像装了定时闹钟",张棽遇低头笑了一下没反驳。
他们吃饭时的对话从单向输出慢慢变成双向的。张棽遇偶尔会接一两句话,偶尔会主动问他"你今天中午有没有抢到红烧肉"。他说话的声音还是轻,可尾音不再发颤了,像一根被慢慢调准音高的弦。
王远泽开始观察他的一些小习惯。他吃饭的时候会把菜和米饭分得清清楚楚,菜在左边,饭在右边,绝不混在一起;他用过的纸巾会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角,吃完饭带走扔掉;他每次吃橘子都会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掰开了再吃,像在做什么细致的手工活。
有一回王远泽问:"你为什么把橘络全撕掉?那个也能吃。"
张棽遇的手指在橘瓣上停了一下,那瓣橘子已经被他剥得一丝白络都不剩了。"以前我妈也是这样剥的。她说橘络有苦味,影响甜味。"
王远泽"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看着张棽遇低头撕橘络时认真的侧脸,手指尖在橘瓣表面灵巧地穿梭着,把那些细密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挑出来,堆在纸巾上。橘皮被摊开放在一边,被剥成了一朵完整的、展开的花。
他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推过来给王远泽。
王远泽拿起那一半,放进嘴里。甜的,带着一点指尖微微的温热。他把那一半吃完了,把橘皮也收过来,叠好,放在张棽遇那堆橘皮旁边。
"下次我帮你剥。"他说。
张棽遇没有回答,但他把下一颗橘子也推过来了。
一个星期之后的某个中午,王远泽走到食堂的时候发现角落那张桌子已经有人坐了。不是别人,正是张棽遇。他坐在平常王远泽坐的那一侧,面朝墙壁的方向,可他的餐盘旁边放着两双筷子。一双放在他碗边,另一双横搁在对面空位置的桌面上,像在等人。
王远泽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看着那双被提前摆好的筷子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张棽遇用筷子尖拨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最后一节课提前下课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就先过来了。"
王远泽低头看着面前那双筷子。筷子的尾部被端正地朝着他的方向,两根平行地搁着,间距均匀。他拿起筷子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拇指在筷子身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他那天中午吃得比平时多。张棽遇第一次主动把菜往他碗里夹了一块——一块他打多了的糖醋藕片,夹过来的时候动作生硬得像在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藕片落在王远泽碗沿上还晃了两下才稳住。
"这个有点甜,你不是说喜欢吃甜的吗。"
王远泽看着那片藕,看着张棽遇低头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扒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低头把那片藕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从那以后,张棽遇开始带橘子了。
不是偶尔带,是每天。每天中午他坐在王远泽对面的时候,都会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圆滚滚的橘子放在桌面上,推到两人中间。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皮薄得透光,有时候皮厚得能看见上面密密的气孔。但雷打不动,每天一颗。
王远泽问他哪来这么多橘子,张棽遇说校门口那个水果摊"老板说今年的橘子特别便宜"。王远泽后来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那个摊子,看见了纸板上写着"砂糖橘五块钱三斤"。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他没有拆穿张棽遇——那摊子的砂糖橘根本没有"特别便宜",就是正常市价。张棽遇是把每周那点零花钱抠出来买橘子,每天买,每天带。
后来有一天中午,王远泽提前到了食堂,把一颗他从家里带来的大橙子放在了桌面正中间。张棽遇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看见了那颗橙子,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橙子。我家的,我妈买的,说特别甜。"王远泽把橙子推到他面前,"今天换我带了。"
张棽遇拿起那颗橙子掂了掂,比他的橘子大了一圈,沉甸甸的,皮上带着一丝从冰箱里带出来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橙子,又抬头看了看王远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那我明天带两颗橘子。"
"为什么是两颗?"
"一颗给你,一颗给我。我们就都有水果了。"
王远泽看着他一本正经算账的样子,笑了出来。张棽遇被他笑得耳根又开始泛红,低下头剥那颗橙子。橙皮比橘子难剥得多,他用指甲使劲地抠着,抠了半天才抠出一小块口子,汁水迸出来溅了他一手。
王远泽把橙子拿过来,三两下把皮完整地剥下来了。橙皮在他的手里像一朵被翻开的橘色花,每一瓣都连在一起,底端还连着果蒂。他把剥好的橙子递还给张棽遇,橙肉完整而饱满,一瓣都没有破损。
张棽遇接过那颗剥好的橙子,看着它完整的样子,轻轻"哇"了一声。
"你剥橙子怎么剥这么好看。"
"熟能生巧。"王远泽把橙皮放在纸巾上,"我小时候我爸教我的。他说橙子要连皮剥,别人剥的才完整,自己剥的总是断的。"
张棽遇听着,咬了一口橙子。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带着清冽的酸。他眯了一下眼,像是被那点酸刺激到了,可嘴角翘着。
"你爸……对你挺好的。"他说。
王远泽的笑容在脸上定格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可那一瞬里他的眼神有一个极其微妙的偏移,像一架被调准的相机镜头忽然失焦了半秒。然后他重新对焦,笑了一下:"嗯,挺好的。"
他没有往下说。张棽遇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在那个角落的饭桌上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食堂高处的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长条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带里浮动着,上下翻滚。张棽遇把吃完的橙皮叠好放在纸巾上,和他叠的橘皮一模一样的手法。
王远泽看着那两块叠好的皮并排放在一起,大小不同,颜色不同,可折叠的形状如出一辙。他忽然觉得它们很像两个人——一个人剥的橘子,一个人剥的橙子,被放在了同一张桌上,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把那个想法也一起咽下去了。
那天下午上完课,王远泽回宿舍的时候,林昭正躺在床上翘着脚看漫画。他看见王远泽进门,把漫画往胸前一扣,神秘兮兮地坐起来:"嘿,哥们儿,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跟那个谁——我同桌——天天一起吃饭?"
王远泽把书包放在床上,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
林昭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他是我同桌你知道吗?我们坐了两天了,他跟我在一块儿一天说的话不如跟你在一块儿一顿饭说得多。"他挠了挠后脑勺,"他这个人吧,看着挺冷的,我一开始以为他不好相处,结果我那天提了一句你,他眼睛亮了一下。"
王远泽的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瞬。"……他提我了?"
"也没提,就是我问"你认识王远泽啊",他没说话,点了点头。然后他——"林昭做了一个用手指比划嘴角往上翘的动作,"——这么翘了一下。我发誓,我当时看见他笑了一下。"
王远泽把拉链拉好,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看着窗台上那串风铃在下午的风里轻轻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叮叮声。他的拇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搓着校服裤子的面料,搓得指腹微微发烫。
他想起今天中午张棽遇给他夹的那片藕。藕片落在碗沿上晃了两下才稳住。那个动作笨拙得近乎可爱,像一只小动物第一次把嘴里的坚果放在人手心里。
"那挺好的,"他听见自己说,"他应该多笑。"
林昭歪着头看了他几秒,重新躺下去把漫画举起来,嘀嘀咕咕地嘟囔了一句"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王远泽没接话,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下午的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一道长长的影子,在地板上伸展着。
他收完衣服叠好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是中午张棽遇临走时塞给他的,上面用那手漂亮的字写了四个字:「明天你来。」底下画了一颗极小的橘子,圆形,中间画了一个十字,像橘子切开的剖面图。
王远泽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放进了笔袋里。和第一张画了橘子的草稿纸放在一起。
窗外的风又吹动了风铃。叮叮咚咚的,很轻,像一串被小心收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