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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榕树与海(二) 王远泽的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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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远泽的高中第一天,始于一场小小的迷路。
他从大巴上拖着行李箱下来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家长举着手机拍照的,新生攥着分班通知单东张西望的,高年级的志愿者穿着红马甲站在校门口扯着嗓子喊"高一新生这边走"。王远泽被裹在人群里往前挪了几步,侧过身绕开一对正蹲在地上给女儿系鞋带的夫妇,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栋灰白色的主教学楼。
楼顶上那只巨大的电子钟正跳动着"08:47"四个红色的数字。阳光从钟面的反光里折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在校门口内侧的布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垫着脚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自己。那张分班表被塑封在了透明的防水膜后面,他找到"高一(四)班"那一列,从前往后数,在第十七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同班列里有几个他隐约记得的初中同学的名字,但大部分都是陌生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最后落在最后一行的某个名字上:林昭。
他当时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读起来顺口,没什么特别的。
宿舍在操场对面的那栋六层楼里。他去后勤处领了被褥和钥匙,拎着行李箱爬上四楼,被楼道里那股新装修的油漆味呛得咳嗽了两声。推开404的门,靠窗的下铺已经被人占了——一个穿着红色T恤的男生正盘腿坐在那张床上,手忙脚乱地往被套里塞棉被,塞得满头大汗,被角拧成了一团麻花。
那个男生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张圆圆的脸上挂着汗珠,冲王远泽咧嘴一笑:"嘿,你也是四班的吧?我叫林昭,住你对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沾了一脸被套里掉出来的棉絮,"这破被套怎么这么难套,我刚才跟它打了十分钟架,它赢了。"
王远泽笑了一下,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到对面的下铺上,然后走过去帮他把被套拽出来重新理平。"你得先把被子的四个角塞进去,对角捏住了再抖。"
林昭蹲在床边上看着他三两下把棉被套得平平整整,眼底露出一丝佩服。"你是行家啊。我平时在家都是我妈弄,头一回住校,啥都不会。"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板,"你坐,别站着。你是哪儿的?本市吗?"
"嗯,南城那边的。"
"我北城的,咱俩隔了半座城呢。"林昭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薯片,"咔嚓"撕开了,递过去,"吃不吃?番茄味的,早上刚买的。"
王远泽接了一片,嚼了两下,目光扫过宿舍。另外两张床还没人,一张靠门,一张靠窗的上铺。靠窗那张上铺的床头挂着一串小小的风铃,铜质的,在窗缝透进来的风里轻轻响着,叮叮咚咚的,声音很细。
"这两张是谁的?"他问。
"不知道呢。可能还没来。"林昭把薯片袋口折好放在枕头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窗外,"你看见食堂了吗?就在那边,我刚才路过的时候闻见一股香味,不知道是不是早餐。"
王远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的操场还空旷着,几棵老法桐的树冠在风里涌动着,叶子已经泛了浅黄色。食堂那栋米白色的建筑在操场那一头静静地蹲着,烟囱顶上冒着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他在心里默默记住了那个方向。
上午的班会是班主任的主场。四班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戴着一副旧金边眼镜,头发稀疏得能从头顶看见头皮。他站在讲台上把新生手册从头念到尾,念到一半的时候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他用粉笔头精准地扔过去,准确地砸在那个人的后脑勺上。教室里哄笑起来,那个被砸醒的男生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揉了揉后脑勺,然后自己也跟着笑了。
王远泽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把新生手册上那些"校规校纪"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他扫到"住校生管理细则"那一页的时候,目光在"周末留校需提前报备"那一行上面停了一下,心里想着以后周末可能不回去的次数会越来越多,毕竟那个家现在只剩他和母亲两个人了。他想那个念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随和而平静的样子。他这些年学会了一件事——心里再翻江倒海,脸上的表情要稳。
班会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轮到林昭的时候,他站起来声音洪亮地说"我叫林昭,双木林,昭就是那个'昭然若揭'的昭,爱好是吃和打篮球,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全班又笑了起来。王远泽坐在他后排,看着他那颗圆圆的、被日光灯照得发亮的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下。
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站起来,简单地说了名字,说了初中学校,说了"以后多指教"。他坐下去的时候,余光瞥见教室后门外面有一个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很瘦,低着头走得很急,帽檐压得低低的,像怕被人看见。
他没太在意。那是一个插曲,像电影开场前银幕上闪过的龙标,转瞬即逝。
可张棽遇当时正从四班后门外经过。他刚从教务处的老师那里领完漏发的几本教材,抱着一摞新书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四班后门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然后是一个清朗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嗓音的男生在做自我介绍。那个声音说"我叫王远泽",字正腔圆的,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张棽遇的脚步没有停。可他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书页的边角在掌心留下两道浅浅的压痕。他继续往前走了,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七班的后门,在自己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坐下来,把那一摞新书码在桌角。
同桌的位置还是空的。他松了一口气,把帽兜摘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趴了一会儿。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后颈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上,暖暖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的明朗。他趴着趴着,意识开始往下沉,沉进一个短暂的、浅得几乎算不上梦的状态里。那个状态里隐约有一个声音在说着什么,字正腔圆的,尾音干净利落。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让那点声音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了。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张棽遇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
他向来如此。从小学开始,他就养成了在人潮涌出来之前先撤离的习惯——这样就不会被挤在人群中间,不会有人撞到他的肩膀,不用应付任何客套的"一起去吃饭"的邀请。他沿着走廊快步走向食堂,到了食堂侧门的时候侧身挤进去,在打饭窗口前面排了一个不算长的队,打了一份白米饭和一份最便宜的清炒土豆丝,端着餐盘走向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靠着整面墙,左右两边都有隔断,是个几乎被完全忽视的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面朝墙壁,背对所有人。他把餐盘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早上那颗橘子放在碗边,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土豆丝放进嘴里。
土豆丝炒得有些咸,配着寡淡的白米饭刚刚好。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咀嚼的节奏均匀而沉默,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旁边的喧闹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全部被那道隔断的墙壁挡在身后,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上来的、模糊的声响。
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然后一只端着餐盘的手落在了他对面的桌面上。
"这儿没人吧?"
张棽遇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逆着食堂顶部那排日光灯的白光,看见一张逆光的、被灯光镀了一层柔和轮廓的脸。高鼻梁,眉骨在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挂着一个随意的、松弛的弧度。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有些辨认不清颜色,可里面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坦荡的东西,像一扇朝外敞开的窗。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要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想不出该说"没人"还是"有人",最后他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动作乱得像被风吹乱的页码。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烫,赶紧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碗里那几根白花花的米粒。
对面的人坐下来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轻轻的一声响,然后那只餐盘放稳了,上面码着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炒青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张棽遇的余光瞟到那些菜的颜色,红的黄的绿的,一碗汤还在微微晃动着,滚烫而丰盛。
"你是七班的吧?"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尾音往上扬着,像一支口哨的调子。
"嗯。"
"我四班的,王远泽。"对面的人一边说一边掰开了筷子,"这个排骨太甜了,我吃不惯,你帮我消灭了吧。"
一块酱红色的排骨被夹到了他米饭的边沿上。张棽遇的视线追着那块排骨从空中落下来,落进他那碗寡淡的白米饭里。排骨上面裹着一层浓稠的酱汁,在米粒之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那个声音又问。
"……张棽遇。"
"怎么写?"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在桌面上那片水蒸气凝成的薄雾里划了几笔。张、棽、遇。他的笔顺写得很慢,每一划都端正。写完他就用手掌把那些水痕抹掉了,像是怕留下什么痕迹。
对面的人似乎是看见了,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棽这个字挺少见的。"
"我妈取的。"
他说出"妈"这个字的时候,口腔里掠过一丝微妙的涩意,像不小心咬到了一颗没熟的柿子。他赶紧低头扒了一口米饭,把那点涩意咽下去了。
对面没有再追问。王远泽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话来——讲他们班班主任上午用粉笔头砸人的事,讲宿舍楼的条件"还行就是浴室的花洒有点歪",讲刚才路过食堂窗口的时候看见大妈打菜手抖得厉害"一勺肉到最后只剩半勺"。他说话的语气又松又快,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聊天,完全不觉得冷场。他偶尔会停下来扒两口饭,扒完之后又接上,毫无缝隙。
张棽遇大部分时间只是"嗯"一声,或者微微点一下头。可他不知不觉间把那块排骨吃了。咬开的时候酱汁在嘴里爆开,甜咸交织的,带着肉香。他嚼了很长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把碗里剩下的米饭也吃干净了,一粒都没剩。
他吃完了,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王远泽还在不紧不慢地喝那碗汤,勺子在碗里轻轻地搅着,发出细碎的、陶瓷碰撞的声响。他把汤碗端起来仰头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刚好对上张棽遇的目光,于是咧嘴笑了一下。
"明天还这个时间,我来占座。"他说。
张棽遇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管我",可那句拒绝的话像一颗卡在嗓子眼里的糖,融不掉也咽不下去。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那颗一直搁在碗边的橘子拿起来,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朝对面推了一小格。
"给你。"他说完就站起来,端起空餐盘,快步走向回收处。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快得有些狼狈,后颈那一片皮肤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衣领里面。他走到回收处把餐盘放好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笑的那种,是一种在清晨看到阳光时才会发出的、短促而明亮的声响。
他的耳朵更红了。他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食堂侧门,午后的秋阳兜头泼下来,把他整个人罩进了暖融融的光里。他站在食堂门口闭了一下眼,让那片光把自己的脸晒了十几秒。
然后他摸了摸校服口袋。空了,那颗早上揣了一路的橘子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很小的一个弧度,小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然后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前,张棽遇的座位旁边终于来了人。
一个圆脸男生端着一个巨大的水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书包还没放好就先冲他伸出了手:"你好你好,我叫林昭,以后咱俩就是同桌了,多多包涵多多包涵。"他的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把教室天花板掀起来,整排的人都回头看了过来。
张棽遇迟疑地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林昭的手心暖烘烘的,带着一点刚跑过步的温度,握手的力道很足。"你是本地人吗?哪个初中的?"他把水壶"咚"地搁在桌角,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吱呀,他浑然不觉,继续机关枪似的往外蹦词,"我跟你说我刚才在走廊上碰见一个特别逗的哥们儿,跟我一个宿舍的,他还帮我套被套了,人特别好——"
张棽遇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忽然注意到林昭外套的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挂饰——一枚塑料做的、橙黄色的橘子,圆滚滚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林昭还在旁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张棽遇翻开新发的课本,第一页是语文的《劝学》,"君子曰:学不可以已"。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字上,可他的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明天中午,去不去那个角落。那块排骨的味道还留在他舌尖的某处,甜咸交织的,让人想再尝一遍。
他把"学不可以已"那一行读了三遍,最后用笔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
同一时间,王远泽正趴在四班的课桌上,手里的圆珠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套一个的圈,渐渐叠成了一团模糊的漩涡。他的脑子里也在想同一件事——那个叫张棽遇的人,脸很白,瘦得颧骨突出,可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他写"棽"这个字的时候,笔尖认真得近乎郑重。他推过来的那颗橘子圆圆的,带着他掌心里的温度。
王远泽把草稿纸上的漩涡划掉了,翻了一面,重新开始在边角涂画。涂着涂着就涂出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橘子,旁边还画了一条极小的弧线,像是一根翘起来的嘴角。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了笔袋里。
窗外的天很高,蓝得很透,像一整块干净的琉璃。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气,穿过半开的窗户,拂在他后颈上。他眯着眼,打了一个极轻的哈欠。
新生活的第一天,以一种他没预料到的方式,悄悄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