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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睡着 病骨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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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醉仙楼上,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一片瓦、街上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可就是那么一眼,他到现在还记得。
林临把红绳重新系了回去,这一次系得很紧,结打了两个,又扯了扯,确认不会松,才收回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菩提树在暮色里静立着,枝叶如盖,暗沉沉的绿。那根红绳系在枝头,隔得远了看不真切,只剩一点模糊的红,像一粒朱砂落进了墨里。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前天夜里做的那个梦,树底下站着个穿青袍的人,背对着他。他当时没看清那人的脸,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觉得,那个背影和今天在巷口看到的背影,有几分像。
荒唐……
他摇了摇头。
一根红绳,一个梦,一个陌生人。
三件事各不相干,被他硬凑在一块儿,越想越像那么回事,其实全是自己吓自己。
他大概是真的病糊涂了。
不然怎么会看了一个陌生人一眼,就记到现在。
晚膳摆在院里的石桌上。
打包回来的脆皮烧鸭切好了码在盘子里,又配了几样小菜和一碗粳米粥。林临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鸭肉。
“公子,”砚青在旁边给他斟茶,“夫人那边派人来问了,说您好久没去请安了。”
“明儿去。”
“夫人还问,您今儿出门有没有遇上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林临嚼着鸭肉,含含糊糊道,“逛了逛街,吃了个饭。”
“对了,”砚青忽然想起来,“今儿街上那纵火案,听说烧的是布庄,库房里的绸缎全烧没了。掌柜的蹲在门口哭,看着真可怜。”
林临筷子顿了一下。
“查出来了吗?”
“哪有那么快。”砚青摇头,“不过江大人亲自来了,应该很快就有眉目了吧。”
林临没接话,低头喝粥。
粥是温的,米粒熬得烂软,入口即化。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砚青习惯了他时不时的沉默,收拾了碗筷就退下了。
院里安静下来,石桌上的残羹撤了,丫鬟点了盏羊角灯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晕在地上画了个圈。
林临没回屋,坐在石凳上,把那本游记摊开在膝头,一页一页地翻。
风从院墙上头翻过来,吹得灯焰晃了晃。
他抬手挡了挡风,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白天的事。
想那个人弯腰从废墟里捡起碎片的样子。
想他扶布庄掌柜时伸出的手。想他站在巷口,目光扫过二楼窗口时,那一瞬的停顿。
他翻了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忽然停下来。
书页上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到。
写的是那江公在咸阳客栈里说过的一句话,被作者记在了页脚的批注里:“刑案之道,不在于察人之恶,而在于谅人之难。”
林临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一个查案的人,说的不是惩恶,是谅难。
他合上书,仰头靠在石凳背上。天已经黑透了,几颗星星挂在檐角上头,弯弯的月牙像片薄薄的指甲。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小心火烛。
他想起那条巷子里焦黑的废墟,想起布庄掌柜通红的眼眶,想起江万春蹲在地上翻找线索的背影。
纵火案,四把火,柴房起火,没有火源。
他打了个哈欠,把游记夹在腋下,起身回屋了。
洗漱完靠在床头,他又把那本游记翻开。
翻到写咸阳遇江公的那段,看了一遍。“寡言,然每言必中要害,目光如刀,似能剖人腑脏。”他白天已经看过一遍了,这会儿再看,又读出点别的味道来。
能被人写进游记里的,要么是极好的人,要么是极怪的人。江万春大概属于后者。
他合上书,搁在枕边。
灯花爆了一下,烛火晃了晃,他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歪了歪。
他盯着帐顶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那就是巷口。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着,身形笔直,官服上没有一丝褶皱。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来,冷淡得像冬天的霜。
林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他想。
他大概是真的被日头晒坏了脑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忽然听见窗外有风。风不大,吹得窗纸微微鼓起,又落回去。
他睁开眼。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白的线。
远远的,从后花园的方向,似乎传来一阵极轻的树叶声。
沙沙。沙沙。
像是谁在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林临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起菩提树上那根红绳,想起指尖触到树干时那股暖意,想起今天在酒楼窗边那一瞬的对视。
三件毫不相干的事,不知怎么的,在他脑子里缠成了一团。
他闭着眼,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那根红绳已经系到树上去了。
林临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真正睡着。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不要再去醉仙楼吃鸭子。
他当然知道,醉仙楼的鸭子和那个人没有半点关系,那个人是大理寺卿,查案的,不会天天在巷口站着。他也不是为了去看谁,只是鸭子确实好吃。
嗯,就是这样。
他给自己找了个十分妥当的理由,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可闭上眼之后,那张脸又浮上来了。
不是冷着脸的样子,是他弯腰扶布庄掌柜时的样子。
嘴唇还是抿着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可手伸出去的时候,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是个托扶的姿势,不是拉拽,不是敷衍,是稳稳当当地把人托住了。
林临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他想,明天真的得再去一趟醉仙楼。鸭子确实好吃,嗯。
窗外月光如水,菩提树的影子在院墙上轻轻晃。枝头那根红绳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系得很紧,结打得很牢,一时半刻散不了。
长安的暮春还长着呢。
院墙外传来一声猫叫,尖细细的,像婴儿啼哭,风又起了一阵,吹得菩提树叶沙沙作响,枝头那根红绳晃了晃,到底没有松。
林临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匀了。
枕边那本游记摊开着,页脚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停在写咸阳遇江公的那一页。
月光落在纸面上,“目光如刀”四个字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