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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很冷 病骨3 ...

  •   “公子!”
      “怎么了?”林临一脸无辜。
      “您别看这个!”
      “我又没说买。”林临笑了一声,把话本放回去,顺手抽了本游记,“这个倒还行。”’

      他翻了两页,写的是一个人骑驴出塞的见闻,文字疏淡,没什么意思。
      他正要放回去,扉页上一行小字映入眼帘。“三月暮春,过咸阳,遇大理寺卿江公,同饮三日”。

      林临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翻到正文,找到那段记述。写得很简略,说一个姓江的官员赴任途中路过咸阳,与作者在客栈偶遇,两人对饮了三日,聊的都是些边塞风物和刑狱见闻。
      作者写那江公“寡言,然每言必中要害,目光如刀,似能剖人腑脏”。最后一句是:“临别,江公赠我一柄短刀,曰'路远防身',遂去。”

      林临把那本游记合上,付了钱,夹在腋下。
      “公子,您不是说没意思吗?”砚青纳闷。
      “突然又觉得有意思了。”

      路过一家兵器铺,他又停下来,对着橱窗里一把短刀看了半天。刀鞘是黑木的,裹了一圈银丝,刀柄上缠着鲛绡,看着不贵但做工精致。

      “公子,您又不会武功,买刀干什么?”砚青问。
      “看着玩。”林临嘴上这么说,脚却没动。

      他想起江万春腰间那把刀。
      刀鞘磨得发亮,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
      一个大理寺卿,佩刀办案,不知道拔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没买。

      “公子,您今儿真奇怪。”砚青终于忍不住了,“平时路过兵器铺您看都不看一眼。”
      “今天看了一眼,不行?”
      “行,怎么不行。”砚青嘟囔,“就是觉得您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临没理他。他自己也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但他不打算细想,有些事想多了反而麻烦,不如稀里糊涂地过去。

      路过一家茶肆,里头飘出说书人的声音,讲的是《三侠五义》,包龙图打坐开封府,一掌拍在惊堂木上,满堂叫好。

      林临在门口站了一息,听了两句,忽然想起大理寺那个冷脸卿卿。也是办案的,也姓江,不知道有没有包龙图那三口御铡。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逗乐了,嘴角弯了弯。
      “公子笑什么?”砚青纳闷。
      “没什么。”林临加快脚步,“走吧,回去晚了夫人又要念叨。”

      回到侯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橘红色的光洒在侯府的灰墙上,墙头趴着几枝紫藤,花期快过了,花瓣蔫蔫地垂着。

      门房看见林临,忙不迭地开门,一面遣人去通报夫人。
      “别通报了,”林临摆摆手,“我从后花园进去。”
      他打发了砚青,让他把东西拿回自己院里,独自一人绕过回廊,往府西角走去。

      那里有一棵菩提树。
      树很高,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叶遮天蔽日,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

      树下摆着个石案,案上有个铜香炉,里头插着三根线香,燃了一半,烟细细地往上飘。

      旁边搁着个蒲团,是夫人平日念经用的。
      林临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指腹蹭过干裂的树皮,沟壑纵横,像摸着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络。

      这棵树是他三岁那年栽的。

      那年他大病一场,高烧三天不退,太医院的人轮着番地来,药一碗一碗地灌,到第四天夜里,连脉都快摸不着了。

      夫人守在床边,眼泪都流干了。
      后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法,说菩提树有灵,能消灾延寿,夫人便连夜派人寻了棵树苗来,天不亮就亲手栽在院子里,说树活了,人就活了。

      树活了。
      长得极好,十几年便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夏天满树浓荫,秋天落叶铺金,冬天枝干虬劲,春天发了新芽,翠绿翠绿的,像一树的碎玉。
      可林临的病,始终没好。

      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黄芪当归人参灵芝,什么名贵药材都试过了,病还是那个病。

      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忽然就心悸头晕,眼前一黑,醒过来已经躺在床上了。
      夫人为此斋戒了三个月,亲自抄了一百卷经书供在佛前,也不见半点起色。

      林临自己倒是不大在意。病了十九年,早习惯了,他只是偶尔在夜里醒来,心口空得像被掏了一块,盯着帐顶想到底哪天会一口气接不上来,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翻个身继续睡。

      府里的人都觉得他看得开。夫人常在佛前替他许愿,许愿完了红着眼睛来看他,他反倒笑着安慰,说自己命硬,死不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看得开,是没办法。
      天底下的事,能改的叫事,不能改的叫命。

      他这条命从三岁起就悬在丝线上,太医说了不算,佛祖说了不算,连他自己说了也不算。

      所以他索性不管了。该吃吃,该喝喝,该出门出门。笑一天是一天,总比哭着等死强。
      他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日的事。

      前日午后,他也是一个人来的。
      那天他心悸得厉害,太医院的人刚走,满屋子药苦味,苦得他直皱眉。
      他趁丫鬟换茶的工夫,披了件外衫就溜了出来,一路走到菩提树下。

      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他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根红绳。
      那红绳是他早上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也不知是谁放的。
      绳很细,编得却结实,颜色是极正的殷红,像初凝的血。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大概是夫人求来的平安符之类。
      他当时这么想。

      侯府里这些东西多得很,夫人信佛,法号“了尘”,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寺里上香,逢年过节布施不断,求回来的符啊咒啊红绳啊,塞满了林临梳妆台的抽屉。

      他平时不大当回事,但那天也不知怎么了,大概是病得心里发空,总想抓点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菩提树的枝干。
      最粗的那根横枝上系着不少红布条,都是夫人这些年系上去的,经了风吹日晒,有的褪成了淡粉色,有的边角都磨毛了,在风里飘着,像一串旧年的旗帜。

      他掂了掂手里的红绳,踮起脚,往枝上系。
      绳很细,在粗壮的枝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他后退两步看了看,觉得系得太松,风一吹就得跑,又踮起脚拉紧了些。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绳结、将它拽紧的那一刻,风忽然停了。

      所有树叶都静止在半空,连香炉里的烟都顿了一顿,直直地悬在那里,像一根灰白色的线。

      整座院子安静得不像话,连鸟鸣声都断了。
      林临的手停在枝上。
      那一瞬极短,短得他后来回想起来,总疑心是自己心悸发作时产生的错觉。

      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树干里传过来,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
      像冬天里把手伸进一汪温水里,闷沉沉的,从指尖一直暖到胸口。

      那暖意不强烈,甚至可以说很淡,淡得像春日里第一缕晒到脸上的阳光。

      可它确实存在,在他空荡荡的胸腔里停了一息,然后散了。

      风又起来了。

      树叶重新沙沙作响,香炉的烟继续往上飘,远处传来丫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静止从未发生过。

      林临站在原地,手还举着,心跳得很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什么也没有,指腹上只蹭了点树皮的碎屑。

      红绳好好地系在枝上,在风里轻轻晃。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砚青找来,连哄带劝地把他拉回了屋。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手心攥得出汗。

      砚青问他怎么了,他说风大,迷了眼。砚青抬头看了看纹丝不动的树叶,没敢拆穿。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好,做了很多零碎的梦。

      梦里有棵很大的树,枝叶遮天蔽日,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一身青色官服。

      他想走过去看看那人的脸,脚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他一着急,醒了,心口突突地跳,窗纸已经泛白。

      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连夫人都没说。
      说什么呢?说他在菩提树上系了根红绳,然后树动了一下?怕是要把太医再请一趟,连安神汤都得加倍。

      可现在,隔了一天,他又站在这棵树下,抬头看着那根红绳。

      红绳还在,细细的一根,系在粗枝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满树翠绿里,那一点红格外显眼。

      林临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手,把红绳从枝上解了下来。

      绳在指尖绕了两圈,他低头看着,脑子里忽然毫无预兆地浮出一张脸。
      很冷的脸,很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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