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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日 病骨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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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是上元节,也是长安最热闹的日子。
还没到正月十五,街上就已经挂满了花灯。
从朱雀大街一直到东市口,每隔三步一盏,连成两条火龙,蜿蜒着穿过了半个长安城。
花灯样式五花八门,有走马灯、宫灯、纱灯、琉璃灯,还有整条鱼、整只兔子那么大的巨型花灯,挂在坊门正上方,从老远就能看见。
正月十四那天晚上,整条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长安的百姓们倾巢而出,大姑娘小媳妇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举着灯笼,叽叽喳喳地往前挤。
卖糖人的、卖汤圆的、卖面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锣鼓队和杂耍艺人的响动,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元宵。
林临裹了件狐裘,站在人群边上,被挤得脸色发白。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想这么多。以为提前一天来,人会少些。结果满长安的人都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公子,您别往前挤了,”砚青被人群推搡着,死死护着林临,生怕他被挤倒,“您这身子骨……”
“我知道。”林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被挤出了一身薄汗,心跳有点快,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靠在砚青肩上喘了口气,“我就看看灯,不往里走。”
“那您站这儿看,奴才给您去买碗汤圆。”
“要芝麻馅的。”
“还加核桃。”
“你倒记得清楚。”
砚青翻了个白眼,费劲地从人群缝里钻出去买汤圆了。
林临靠在坊墙上,喘了口气,抬头看灯。
坊门上挂的是一盏巨型走马灯,转得极慢,灯壁上画着仕女游春图。
仕女们的裙裾在灯光里飘动,一帧一帧地转过去,像活了一样。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意思,嘴角弯了弯。
这就是他喜欢的长安。热热闹闹的,活生生的人气,把什么病痛、愁绪都盖过去了。
汤圆还没买来,身边的人群忽然骚动了一下。
林临偏头看过去,只见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似的,从中间分出一条道来。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面无表情地推开挡路的人。
人群自觉地往两边让开。有人认出他来,低声议论。
“大理寺的江大人……”
“怎么灯会也来查案?”
“人家不像是来查案的吧,倒像是路过……”
“路过?你见过大理寺卿路过灯会的?”
江万春走到离林临三步远的地方,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来。
林临靠在坊墙上,狐裘领子竖着,露出半张脸。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很清楚,他又没睡好。
他手里捏着半个糖葫芦,糖衣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四目相对。
江万春的眼神没有变化。像那天在醉仙楼一样,冷淡、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他在林临脸上停了一息,就收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林临看着他走近。
他今天没穿官服,换了件深蓝色的常服袍子,没系革带,没佩鱼袋,连刀都没带。看着比那天在巷口时年轻了几岁,但气质还是那样冷,像一块没被捂热的玉,白白的。
砚青端着汤圆挤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林临盯着一个远去的背影看,嘴角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公子,汤圆。”
“江万春。”林临忽然开口。
“啊?”
“他刚才过去了。”
砚青四下看了看:“大理寺卿?他来灯会干什么?查案?”
“不知道。”林临已经站直了身子,把没吃完的糖葫芦递给砚青,“帮我拿着。”
“公子,您去哪儿?”
林临已经拨开人群跟上去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人群被他撞开又合拢,像一条鱼游进水里。
砚青端着两碗汤圆站在原地,傻眼了。
“公子!”
没人应他。
江万春走得不快不慢,但步子很大,身后两个衙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们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路过一盏又一盏花灯,灯光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身上,林临跟在他后头二十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
跟了一会儿,他发现江万春不是在巡街,他走路的路线很明确,从朱雀大街到崇仁坊,再从崇仁坊拐进一条小巷,最后停在了一座小院门前。
院子很小,灰墙灰瓦,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
门前有两级石阶,阶上落了层薄薄的灰,跟侯府那种朱门高墙、石狮镇宅的做派比起来,这地方寒酸得不像话。
江万春推门进去,两个衙役在门外站定了,一个靠左一个靠右,像两尊门神。
林临站在巷子另一头,远远看着那座小院的门关上,若有所思。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
两个衙役立刻警惕地看向他。
“这位公子,此处是大理寺卿私宅。”
“我知道。”林临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递过去,“永宁侯府林临,找江大人有事。”
衙役接过腰牌看了看,脸色变了一变。
永宁侯府的大公子,那是正儿八经的国公之后,他们惹不起。但大理寺卿的规矩也摆在那儿……不见客。
“林公子,”一个衙役为难地搓了搓手,“江大人下了朝就回屋了,向来不待客。您看……”
“没事。”林临很随意地靠在墙上,“我等他。”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书,靠在墙上翻了起来。
衙役面面相觑。一个穿着狐裘、佩着玉牌的世家公子,蹲在他们大理寺卿的家门口看书,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林临翻的是那本游记,他其实没在看字,就是在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
江万春站在门槛里头,穿着家常的灰布袍子,手里端着盏油灯。灯光照在他脸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林公子。”
他居然认得他。
林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笑得很坦荡:“江大人还记得我。”
“醉仙楼见过。”江万春的语气很平,“有事?”
“没事。”林临把书揣回怀里,“路过,想拜访一下。”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大理寺卿的家在崇仁坊最里头的一条死巷子里,正常人不会“路过”。
“林公子,”他说,“崇仁坊在朱雀大街东边三里路。”
“对啊,”林临面不改色,“我绕了点路。”
江万春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江万春站在门里,林临站在门外。
灯火从江万春身后照出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影子,刚好落在林临脚尖前面。
“我不待客。”江万春说。
“我看出来了。”林临指了指那两级石阶上的灰,“您这门槛,怕是半年没人踩过了。”
“所以……”
“我知道。”
林临笑了笑,“所以我不是客,我是来串门的。”
江万春没接话。
他看着林临,穿着狐裘、佩着玉牌、笑得眉眼弯弯的世家公子,在寒风里站了一炷香,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他见过很多来攀关系的人。送礼的、说情的、套近乎的、拐弯抹角打听案子的。
永宁侯府的大公子忽然出现在他家门口,他想都不用想就能列出七八个理由。
但林临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着,像个没事人。
“江大人,”林临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上元节的桂花糕,崇仁坊那家老字号的,排队排了半个时辰。给您尝尝。”
他把油纸包递过去。
江万春没接。
“不必。”
“别客气。”
“我不吃甜食。”
“那给衙役兄弟们吃。”林临直接把油纸包放在门槛上,“天冷,吃点甜的暖暖。”
他转身就走,步子轻快,狐裘的下摆在风里飘了飘。
江万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弯腰把门槛上的油纸包拿起来。
纸包还是温的,透着一点桂花的香气,他捏了捏,是桂花糕,切成小方块,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糕放在门边的矮几上,关了门。
门外的两个衙役面面相觑。
“大人不吃甜的,”一个衙役小声说,“这糕……”
“放那儿吧。”
结果当日的第二天,林临又来了。
这回他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平时出门从不刻意打扮,月白长衫往身上一裹就走了。
可今天不一样,他在镜子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换了件袍子,又脱了,换了件深青色的,照了照,觉得太老气,又脱了。
最后翻出一件雾蓝色的夹棉长衫,上身试了试,砚青在旁边连连点头。
“这件好,这件精神。”
“你觉得好看?”
“好看好看。”砚青赶紧说。
林临把腰带系好,在镜子前转了个身,又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一支白玉簪来。
那簪子是母亲去年生辰送他的,玉色温润,雕着一枝兰花,他平时嫌太精细不爱戴。今天他对着镜子比了比,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太招摇。”
“公子,您去见江大人又不是去相亲。”
“你说什么?”
“没没没。”砚青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