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疑问 病骨2 ...
-
林临是熟客,小二一见他就眉开眼笑,弓着腰引上楼。
“林公子,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
二楼临街的雅座,窗户半开着,风灌进来,比楼下凉快不少。林临走过去的时候,邻桌两个商人打扮的人正低声说话,他落座时无意间听见了一耳朵。
“……听说了吗,大理寺在查纵火案,把东市几个铺子的掌柜都叫去问话了。”
“能问出什么来?要我说,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四起火,烧的铺子分属不同行当,东家之间也没什么往来,不是同行结怨。”
“那能是什么?”
“谁知道呢。”那人压低了声音,“我听一个在衙门当差的朋友说,这几起火的起火点都在柴房,可柴房里没有火源,也没有雷击的痕迹。你说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总不能是自己着的吧。”
“所以说邪门嘛。”
林临没再听下去。小二端了茶上来,他拿茶水涮了涮杯子,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饭桌前。
“脆皮烧鸭,”他不等小二问就开口,“再来个腌笃鲜,一个清炒芦笋,一壶碧螺春。”
“好嘞!”
小二噔噔噔下楼了。砚青把怀里的东西搁在墙角的凳子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凑到窗前往下看。
“公子,您看,江大人他们还在呢。”
林临“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砚青自顾自地趴着窗沿看热闹:“您别说,江大人看着真精神,就是太凶了。哎,他转身了。”
林临睁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睁,大概是窗外头那点动静比往常大了些,又大概是砚青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兴味。他偏过头,往楼下看了一眼。
就一眼。
江万春正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确实生得一副冷硬模样,眉骨高,眼窝微陷,鼻梁很直,脸上没有笑容,像是从娘胎里出来就没笑过。
官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严严实实,袖口纹丝不乱,走起路来带风,身后跟着几个衙役,无人敢出声,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他走到巷口,停住脚步,侧头听一个衙役回话。眉头微微皱着,目光扫过四周,扫过围观的百姓,扫过街边的摊位,最后扫过醉仙楼。
那目光扫到二楼窗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林临靠在窗沿上,手肘撑着窗框,手里还端着杯茶,跟他对视了一瞬。
隔着一条街,两层楼,春风裹着槐花和远处烧焦的木头味。
江万春的目光很淡,像深秋的井水,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收了回去。
他偏头对衙役说了句什么,转身带着人走了。
步伐没停,眼神没变,仿佛楼上那个靠窗的人和街边一根木桩没什么区别。
林临维持着撑着窗框的姿势,没动。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可这一次不一样,快不是从胸口开始的,是从眼睛开始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刹那,像是有人拿手指在他心口轻轻弹了一下。
不重,但麻。
那点麻意从心口蔓延到指尖,又顺着脊梁骨爬上去,后颈微微发紧。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汤在杯壁上晃了一圈,险些洒出来。
“公子?”砚青看他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林临眨了眨眼。
“没什么,”他说,把茶杯搁下,“鸭子怎么还没来。”
语气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搁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自己都没察觉,砚青倒是看出来了。
“公子,是不是又心悸了?”砚青紧张起来,“要不要回去请太医?”
“不用。”林临活动了一下手指,“天热,闷的。开开窗。”
“窗本来就开着呢……”
“那就再大点。”
砚青将信将疑地把窗扇推开了些,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菜谱哗啦啦翻页。
林临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气。
槐花的甜气混着街面上的尘土味涌进来,他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才散了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楼下传来一阵哄笑,大概是说书的讲到了什么热闹段子。
林临偏头看了一眼,大堂里围了一圈人,醒木一拍,满堂喝彩,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碧螺春,嫩绿的汤色,喝在嘴里有股子清气。可他今天品不出味道来,舌尖上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在心里笑话自己,不过是看了一眼,一个大活人看了另一个大活人一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长安城里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他又不是没见过。
西市胡姬卖酒的时候,眼睛碧绿的,跟琉璃珠子似的,他也没像现在这样。
可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冷。
林临想,这人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听说是二十五岁,正三品,孤身一人在京城,连宅子都是租的。
他经历过什么,才能把一张脸活成一块铁板。
脆皮烧鸭端上来了,皮色枣红,油光锃亮,一刀切下去能听见脆响,配着甜面酱、葱白丝和一摞薄饼。
林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皮蘸了酱,卷进饼里,咬了一口。
“好吃吗?”砚青问。
“还行。”
他平时能一个人吃掉半只鸭子,今天吃了两块就搁了筷子,腌笃鲜上来了,他喝了两口汤,说是咸了。
芦笋夹了一筷子,再没动第二下。
砚青越看越不对劲,他家公子从上午出门就有点魂不守舍,说是来吃鸭子,鸭子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坐在窗边发呆,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公子,菜不合胃口?”
“没有。”林临靠回椅背上,目光又飘向窗外。
江万春早走了。巷口只剩两个衙役在收绳子,驱散围观的百姓,街上很快恢复了原样,卖花的姑娘在巷口摆了摊,糖葫芦担子从楼下经过,剃头匠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一切如常。
他想,那人的眼睛真冷。
又想,冷成那样,笑起来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临自己愣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下。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大概是日头太大,晒得他脑子发昏。
“砚青。”
“哎?”
“结账。”
“这就走啊?菜都没怎么动……”
“打包。”林临已经站起来了,“鸭子带回去,晚上吃。”
砚青嘟嘟囔囔地去结账了,林临走在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巷口,什么都没有,绳子已经撤了,几个孩童在巷子口追逐打闹,地上的焦痕被日头晒干了,黑乎乎的一片,像块疤。
他转回头,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林临走得比来时慢。
砚青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打包的食盒,怀里抱着花和一堆零碎,走得磕磕绊绊。
林临也不帮他,手背在脑后,慢悠悠地晃,路过卖酸梅汤的摊子还停下来买了一碗。
“公子,您刚在楼上一口汤都没喝。”
“这不一样。”林临吸溜着酸梅汤,“这个解腻。”
砚青不说话了,跟这位主子讲理是讲不通的。
林临喝着酸梅汤,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那个江万春,多大了?”
砚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谁:“听说二十五了。”
“哪里人?”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砚青想了想,“只听说他是科举入仕,在大理寺从主事做起,一路升到少卿,去年原大理寺卿致仕,他就顶上去了。办案铁面无私,京城这些权贵没有不怵他的。”
“家眷呢?”
“没听说有。”砚青摇头,“江大人孤身一人在京城,好像连宅子都是租的。”
“租的?”林临有点意外。一个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在京城连自己的宅子都没有,确实少见。
“可不是嘛。”砚青压低声音,“有人说他不置产业是因为在京城待不长,也有人说他是把俸禄都寄回老家了。反正这人挺神秘的,下了朝就回住处,不应酬不赴宴,跟谁都不走动。”
林临“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在心里把这些词一个个过了一遍,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公子?”砚青看他又开始发呆,“您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林临把喝完的酸梅汤碗还给摊主,用帕子擦了擦手,“随便问问。”
他才不会告诉砚青,他在想那个人穿官服的样子。
也不会告诉砚青,那人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胸口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响,但余韵很长。
两人沿着永安坊的主街往回走,路过一家书坊,林临停下来翻了翻架上的话本。砚青以为他要买书,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画着个才子佳人,标题叫《绣榻野史》,他脸一红,赶紧把书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