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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燥热 病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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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暮春有些燥热。
风过坊墙,卷着槐花的甜气,吹得街边酒旗啪啪地响。日头升到半空,路上行人都贴着墙根走,想找一片阴凉。
林临走在永安坊的街上,月白长衫,腰间松松系了根蹀躞带,挂着块羊脂玉佩,走一步晃一下。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懒散,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溜达一般逍遥。
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怀里抱着两个纸包,满头是汗。
“公子,”小厮叫砚青,打小在侯府当差,最清楚这位主子的秉性,“太医说了,午后得歇着,不能在日头底下晒。”
林临走在前面没回头,顺手从街边货郎的担子上捏了颗蜜饯扔进嘴里,含含糊糊道:“太医还说我不能吃甜的呢。”
“那您倒是别吃啊。”
“那不行。”林临又捏了一颗,搁在掌心里看了看,是颗金橘饼,裹着层薄薄的糖霜,“他说他的,我吃我的。”
砚青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满长安谁不知道永宁侯府的大公子是个药罐子里泡大的,三天两头心悸晕倒,太医院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也没诊出个病根来。
夫人急得没法子,在府里种了棵菩提树,天天烧香祈福,树长得比房梁还粗,公子的病倒是半分没见好。
可这位偏生是个不安分的。
旁人要是一身病骨,早在家里躺着了。
林临不,他该出门出门,该喝酒喝酒,笑起来眉眼弯弯,见谁都一副懒洋洋的热络模样,出手又阔绰,街上的小贩见了他比见了亲爹还亲,大老远就开始招呼。
“林公子!今儿的枇杷刚到的,甜得很!”
“林公子,新到的湖笔,您看看?”
“林公子,来碗酪尝尝?”
林临一路走一路应,在卖花的担子前蹲下来,翻了翻篮子里的绢花,挑了支淡粉色的在鬓边比了比,回头问砚青:“好不好看?”
砚青看了一眼:“好看。”
“你就会说好看。”林临把花放回去,“给我拿一束那个白的,鲜切的。”
卖花的老婆子乐得满脸皱纹:“好嘞,公子拿好,回去插瓶里能开好几天。”
“您这花今早刚摘的吧?”林临接过花束,低头嗅了嗅。
“天不亮就从城外挑进来的,带着露水呢。”
老婆子笑道,“公子好眼力。”
林临付了钱,把花递给砚青抱着。
砚青怀里已经有纸包、有花、有一小盒刚买的香膏,走路都不敢大动作,怕掉了。
“公子,咱们到底出来干什么来了?”他苦着脸问。
“吃饭。”
“吃饭用得着走三条街?”
“醉仙楼的脆皮烧鸭,”林临顿了顿,认真道,“过了午时就卖完了。上回你说好吃,我记着呢。”
砚青噎了一下,没话说了,他家公子就是这样,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可你随口提过一句的事,他都记着。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卖胡饼的摊子,刚出炉的芝麻饼烤得金黄,香气飘出半条街。林临走过去买了两个,一个自己拿着啃,一个塞给砚青。
“公子,我不饿。”
“让你拿着就拿着。”
砚青只好把胡饼揣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抱着花。
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头夹着肉馅,热乎乎的,确实香。
他偷偷看了林临一眼,他家公子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眼睛微微眯着,像只晒太阳的猫,一点也看不出平日里病恹恹的样子。
路过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林临又停下来,摊子上铺着块蓝布,摆着些木雕的小动物、竹编的蝈蝈笼子、还有泥捏的小娃娃,涂着大红大绿的颜料,憨态可掬。
他蹲下来翻了翻,拿起一个木雕的小狐狸,雕得粗糙,但那双眼睛点了墨,活灵活现的。
“这个多少文?”
“五文钱,公子。”摊主是个老汉,牙都快掉光了,笑起来一脸褶子。
林临付了钱,把小狐狸在手里抛了抛,随手递给砚青:“给你玩的。”
砚青接过来,嘴上说“奴才多大了还玩这个”,手却老老实实地揣进了怀里。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挑着担子叫卖胭脂水粉的货郎,有蹲在墙根下给人剃头的老师傅,还有一群半大孩子追着一只瘸腿的土狗跑,笑声闹成一片。
林临走在人群里,东看看西看看,时不时停下来买点什么,一副无所事事的纨绔模样。
可他自己知道,他今天出门不只是为了吃鸭子。
在府里待久了闷得慌,四面墙围着,头顶就那么一方天,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嗓子,生怕惊着他这位病秧子大公子。
太医隔三差五来请脉,药方子越开越长,药越喝越苦,他的病却还是老样子,他烦了,就想出来走走,看看活人喘气的样子。
两人拐过街角,前头忽然围了一堆人,几个路人凑在一处,对着一条巷子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惧。
“又烧了?”
“可不是嘛,昨儿夜里的事,今早才发现的。”
“这都第几起了?”
“第四起了吧……大理寺的人都来了。”
“我听说是从柴房烧起来的,半夜里火就上了房梁,等街坊发现,半边屋子都塌了。”
“人没事吧?”
“没人住那屋,掌柜的一家睡在前头,命大。可库房里的货全烧没了,听说光绸缎就值好几百两。”
“前几起烧的是什么?”
“头一回是城西的粮铺,第二回是笔坊,第三回……第三回烧的是个木匠铺。您说这邪不邪门?烧的全是铺子,没一家是住户。”
“该不会是同行报复吧?”
“谁知道呢。大理寺查了小半个月了,也没查出个名堂。”
林临脚步慢了些。
连环纵火案的事,他在府里也听下人嚼过舌根。
从上个月起,长安城里接连失了四回火,烧的都是民宅商铺,倒是没伤人,但火势一次比一次大,烧得也蹊跷,头一回说是走水,第二回说是意外,到了第三回,官府就绷不住了,案子移到了大理寺。
可查了小半个月,连根毛都没查出来。
林临往巷子里望了一眼,巷口拉着绳子,两个穿皂衣的衙役守在旁边,地上湿漉漉的,还残着焦黑的木料和碎瓦,有个穿青色官服的人背对着他站在废墟前,正低头跟衙役说话。
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只看见身形挺拔,肩背很直,官服穿在他身上一丝褶皱都没有,腰间束着革带,佩着鱼袋,站在一地狼藉里,像根钉子钉在那儿。
他身边一个衙役蹲在地上翻找什么,翻了半天摇了摇头。那人便微微偏了偏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被街上的嘈杂盖过去了,听不真切,但旁边几个衙役都绷直了身子,连连点头。
“那位就是大理寺卿江大人吧?”砚青踮着脚看了一眼。
“江大人?”林临随口问。
“江万春,江大人。”砚青压低声音,“听说办案特别厉害,去年才升的大理寺卿,就是人冷得很,朝堂上谁的面子都不给。前阵子吏部侍郎家的公子犯了事,吏部侍郎亲自去说情,您猜怎么着?江大人连门都没让他进。”
“还有这回事?”
“可不是嘛。”砚青来了劲,“还有更绝的。去年冬天查一个贪腐的案子,牵涉到好几个世家,有人托人给江大人送了金子,整整一箱,第二天江大人就让人把金子原封不动抬到了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禀了皇上,您想,那送礼的人脸都绿了。”
林临“嗯”了一声,目光又往巷子里落了落。
江万春恰好弯下腰,从废墟里捡起一块什么东西,放在掌心看了看,他侧脸的轮廓很硬,下颌线绷得紧,日光落在他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几息,把东西递给身边的衙役,不知交代了什么,衙役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布袋里。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从巷子另一头快步走过来,看衣着像是这布庄的掌柜。
他满脸烟灰,眼眶通红,走到江万春面前就要下跪。
江万春伸手扶了他一把,没让他跪成。
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那掌柜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一点迟疑的希望。
江万春又说了两句,掌柜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临远远看着,忽然觉得有意思。
砚青说他冷,说他油盐不进,可他扶那掌柜的时候,动作并不重。一个油盐不进的人,不会伸手去扶一个布庄掌柜。
“公子,看什么呢?”砚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江大人在问话呢。”
“没看什么。”林临收回目光,“走吧。”
他转身继续往醉仙楼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砚青赶紧跟上,差点把怀里的花掉了。
砚青以为他没兴趣,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林临走出老远,眼前还晃着那个笔直的背影。
醉仙楼就在前头,三层木楼,当街挑着个酒帘子,午时刚过,楼里已经坐了七八分满。
楼下大堂坐的是散客,划拳的、谈生意的、说书的拍着醒木讲一段三国,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跑堂的端着盘子在桌子缝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声音亮得能盖过说书先生的醒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