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山异闻录》月上明天

95、番外，靖渊前传 第二十章

　　却说东雾国统一中原后，天下大乱方平，局部还有藩王割据。

　　大启元兴十四年，那丘白山之上，有一位得道高人，姓甄名奇，道号希平先生，是个睡中证果的散仙。

　　这先生平生只好一桩事——睡觉，一睡便是百十年，世人不知底细，只道他“一觉睡千年”。

　　那一日，先生正枕着云根，盖着松风，在洞中酣然高卧。两个道童，一个唤作拂云，一个唤作揽月，闲来无事，在洞前石枰边踱步。忽见半空中一道紫金气，自上界而来，盘旋不去，如龙蛇蜿蜒。

　　拂云惊道：“师弟，你看那是什么？”

　　揽月抬头望了一回，道：“师兄，我瞧这气象，倒像是有什么星宿下凡。”

　　正说话间，忽听得洞内一声长叹。二人忙奔进去，只见甄奇老祖已经坐起，双目微阖，掐指沉吟。

　　“师父，”拂云上前问道，“您老人家醒了？方才那紫金气——”

　　甄奇摆了摆手，徐徐道：“你二人有所不知。这段因果，说来话长。当今下元界，王朝更迭不休，灵气稀薄，黎民涂炭，苍生倒悬。但天道循环，否极泰来，明主已降世了。”

　　揽月奇道：“明主降在何处？”

　　甄奇道：“那东雾国君杀伐虽盛，仁政不施。虽统一中原，改国号为大启，迁都中原，却只顾征敛，不恤民情。有一皇叔，姓宁名珂，夫人袁氏，今夜三更便要产下一子。此子上应天象，乃是金鹏大仙临凡，日后当有九五之威，续创大启八百年基业。你二人且随我前去看看。”

　　说着，老祖将拂尘一摆，三道祥云托起师徒三人，飘飘荡荡往东而去。到得大启都城，只见一高宅大院红光罩顶，异香氤氲，正是那宁王府。

　　甄奇按下云头，变作一个老道士，拄着竹杖，在门前徘徊。

　　宁王府家丁见他仙风道骨，不敢怠慢，禀了主人，请入中堂。那宁珂正值中年，虽贵为皇叔，但膝下无子，忧心如焚，闻有道人来访，急忙迎出。

　　甄奇打个稽首，说：“贫道夜观天象，见西天金微星耀于贵王府，特来道贺。今夜夫人当产贵子，此子非同寻常，乃是上界神祇降世，日后必成大业。”

　　宁珂又惊又喜，忙问端详。甄奇道：“天机不可尽泄，只与王爷说一句——此子降生之时，当有异香满室，红光冲天。日后黄袍加身扶持幼主，摄国安民，便是此子。”

　　说罢，也不肯留下吃茶，飘然而去。宁珂听了甚是不安，黄袍加身那自己不是成了反贼？

　　当今圣上太祖皇帝是他远房侄儿，打下邱云国，他有从龙之功，所以太祖封他为皇叔，待他如亲叔一般。

　　宁珂从无反叛之意，所以帮太祖完成了吞并和入主中原的霸业后，他为了表忠心防太祖猜忌，便主动交了兵权，只做个闲散王爷。

　　道士竟说他儿子将来会摄国，那岂不是造反？他半信半疑，到得半夜，果然王妃临盆，生下一子，取名宁霄。那孩子生得面如冠玉，哭声响亮，满室生光。

　　甄奇在云头看了，点头叹道：“天命如此，此子果然不差。只是这江山，日后少不得一番曲折劫数。”

　　按下宁霄长成不提。

　　再说那西方极乐世界，婆娑海上，七宝如来各端坐莲台，对面是天界的三位清君和五方大帝，各自四众八部，齐集座下，祥云缭绕，宝花缤纷。

　　广法如来正说到精微之处，不期有一位仙使，乃是司禄座下小弟子六足神兽肥遗，在莲台之下听得入神，一时忘形，放了个响屁。

　　这一下不打紧，惹恼了佛顶上一尊护法神，乃是迦罗尊者。迦罗本是羽族的金翅明王，以前凤帝赤瑕御极时，曾为天庭效力，凤帝陨落后，他不愿效力龙庭，便投了西方广法如来。

　　这金翅大鹏眼射金光，翅垂祥云，本是个性如烈火的角色，见肥遗污秽佛地，勃然大怒，展开双翅扑将下来，一嘴啄在那肥遗脑门上，登时了账。

　　仙佛两界众神都大吃了一惊，本以为只是佛道两界友好论道辩法，没想到却惹出凶事来。

　　那肥遗也来历不凡。他本是天尊座下神将混沌兽与西海七公主敖缃之子。

　　说起这段孽缘，就不得不提千年前那场琼花会。

　　彼时天尊墨离尚未闭关，天庭举办琼花会，四方仙真云集。不知从何处传出一个消息——说这场琼花会，实则是为天尊选天妃。

　　西海龙王敖顷闻讯，心思活络起来，便把最宠爱的七龙女敖缃带了去。

　　琼花会上，敖缃献舞，艳惊四座。可天尊墨离端坐殿上，神色淡淡，始终不曾多看她一眼。敖缃却从此种下情根，对天尊爱慕不已。

　　散会之后，她不甘就此离去，又携了酒——那酒并非凡品，乃是西海秘制的催情仙酿——想去天尊寝宫献酒，以表心意。此事不知怎的被混沌兽知晓了。

　　混沌兽生得丑陋，形如肉球，六足无面，平日里自惭形秽，从不敢在人前多露面。可他对敖缃一见倾心，早已暗慕多年。

　　听闻敖缃要去天尊寝宫，他心中又妒又急，竟起了个糊涂念头——命手下将敖缃哄骗到自己住处，自己则施法化作天尊模样。

　　他本只想借着天尊的容貌，与敖缃说上几句话，了却一桩痴念。谁知敖缃满心欢喜，以为眼前人便是天尊，竟将那催情酒献上。混沌兽一时意乱情迷，饮下了酒。

　　那酒性烈，两人都失了分寸，竟成了好事。

　　翌日醒来，混沌兽法术消散，现出原形。敖缃惊骇欲绝，羞愤交加，却也不敢声张——这等丑事若传出去，她名节尽毁，西海龙族也颜面无存。她只得含泪悄悄回了西海。

　　三年后，敖缃诞下一子，形貌怪异——似龙非龙，似猪非猪，又像牛，生着六足。敖顷见了又惊又怒，追问之下，才知是混沌兽的孽种。敖缃羞愤欲死，将前后经过哭诉了一遍。

　　敖顷大怒，带着那怪物——取名肥遗，上天庭找混沌兽算账。

　　混沌兽自知理亏，又怕事情闹到天尊面前，自己吃罪不起，便又是赔罪又是威胁，软硬兼施，只求敖顷不要声张。他答应认下这个儿子，但条件是敖顷从此不得再提此事，也不许敖缃再来寻他麻烦。

　　敖顷权衡再三，想着女儿日后还要嫁人，此事若闹开，对西海龙族百害而无一利，便咬牙应了。他把肥遗扔在天庭，转身回了西海，从此再不让敖缃提及这段往事。

　　混沌兽抱着肥遗，不知如何是好。他自己是见不得人的丑物，又怎能养育这个儿子？思来想去，便驮着肥遗去了青萍山，跪求司禄清君收在座下。

　　司禄清君慈悲，见那肥遗虽是孽缘所生，却也可怜，便收作小弟子，养在身边。

　　此时，肥遗一点魂魄灵光朝下界飘去，司禄忙让大弟子九皋跟去看看。

　　广法如来慧眼观之，自责道：“善哉！驭下有失，乃我之过。这段因果，须得偿还。”

　　遂唤大鹏鸟近前，喝道：“你这孽畜，既入我门，不守戒律，反行凶杀。今将你贬入红尘，去那凡间走一遭，偿还冤债，待功成行满，方许归来。”

　　大鹏鸟领了法旨，展开金翅，也往东土投胎。

　　按下西天因果，再表中原之事。

　　却说那甄奇老祖自那夜观了天象，回到丘白山，依旧高卧。这一日忽觉心血来潮，掐指一算，不由得叹息一声：“罢了罢了，这孽缘龙兽果然下界了。”

　　拂云揽月忙问其故。甄奇道：“太祖皇帝本非中原人，虽悍勇却无点墨，偏偏又好大贪功，学那始皇封禅。前日郊天，表章上错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写为‘天帝不仁，以万物为猪狗’，听说有功曹上报天庭。天尊将将出关，看到奏表震怒道：此僚无知可憎！分明是他自己入主中原不施仁政，水患连年，累及下界百姓受苦，却推罪责与我天庭。”

　　甄奇叹道：“听说天尊遂改了天机，遣神将之子下界降生，日后必要扰乱中原，涂炭生灵。这是天数使然，无可避免。”

　　揽月道：“师父，那大鹏鸟降世，可是为了降伏那龙兽么？”

　　甄奇点头道：“正是。如来慈悲，恐龙兽无人能制，故遣大鹏鸟下凡，保全大启江山。你二人且随我来，看那龙兽与大鹏鸟落于何处。”

　　师徒三人驾云而起，只见一道青光自西而来，如流星掣电，直飞向中原地界。甄奇在后紧紧跟随，到得一处城镇，那青光落在一户人家屋脊上，倏然不见。

　　老祖落下云头，变作一个游方道人，前去探访。

　　一问，却是一箫姓书香世家。

　　甄奇掐指一算，略略放下心来，对两个道童道：“龙兽若降生武人家，日后必起兵祸，涂炭生灵；若降生文人家，虽难免贪权弄柄，终究祸害稍轻。如今落在箫家——这书香门第，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却说九皋，他跟着肥遗魂魄飞到下元界，眼见那缕灵光穿过云层，直往东边落去。他正要跟上，忽见下方另有一缕灵光，自南而来，悄无声息地落入一处宅院。

　　九皋心头一凛——那魂魄的气息，竟隐隐有师父的痕迹。

　　他顾不得肥遗，几乎是一种本能地按下云头，急忙往那户人家落去。

　　刚到屋脊上，忽听半空有人唤道：“师兄！”

　　回头一看，竟是师弟覃云开。

　　两人好久不见，九皋又惊又喜，低声问道：“云开！你怎的在此？”

　　覃云开面露疲惫，衣襟上沾着露水泥渍，显是奔波已久。他道：“师兄，我一直在追查师父的事，终于有了眉目。”

　　九皋心头一紧：“查到了什么？”

　　覃云开道：“你怕是不晓得。当年司命根本没有把师父的灯灵剥离送还，那炽焰魔君的残魂也不在地府。而师父行为异常，不正是你我二人遇到司命后开始的么？我怀疑这其中定有蹊跷！”

　　九皋沉吟道：“那你查到了什么？”

　　覃云开叹了口气，说这十几年在凡间查询此事颇费周折。他一路追查到云罗山，得知迟洪夫人早已死在海边，尸身被海浪卷走，迟洪之子下落不明。

　　他记得师父曾说要还迟洪求嗣的愿望，但他没去，那必然有人去。可天庭并未听说有仙家投生到云罗山。他不甘心，便悄悄去了地府，想打听究竟是谁投到了迟家。判官却说，黑白无常并未引生魂到迟家，那迟洪之子迟玉是平白生出的凡胎。

　　九皋道：“哪有平白的凡胎？便是花草树木、鸟兽虫卵，也能溯其源。”

　　覃云开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用师父赐的五通之术，还有他赐的本元玉玦为引，拈诀查寻师父的三魂神元。那玉玦本是灵物，当时就微微震颤，倏忽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往凡间。可见，师父真的被摄了魂魄。”

　　他顿了顿，又道：“昨日那玉玦飞向一座城隍庙。我到那里时，正撞见地府黑白鬼使勾魂，心中好奇，便悄悄跟了上去。”

　　“我跟着鬼差一路到此，”覃云开指了指下方那户人家，“亲眼见迟玉的魂魄落入这宅院。正要下去查看，却见师兄你也来了——你是跟着谁的？”

　　九皋叹道：“是肥遗师弟。他在西天辩法会上遭了劫难，师父让我跟来看看他的魂魄投胎何处。谁知半路上……”他往东边望了一眼，“罢了，肥遗那边回头再说。先看看师父投胎到了什么人家。”

　　两人隐在云头，往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