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菇山异闻录》月上明天

94、番外，靖渊前传 第十九章 第

　　第二日，天界早朝，东华帝君问起泣血天书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司命说，他去了地府未有结果，可能是下界妖邪所为，占了轩琛之子的躯壳，享了几年凡人福禄，厌了后又弃尸离魂。而那轩琛一介凡人，定看不出端倪，便把罪责全推到天地鬼神身上。

　　说完，悄悄瞥了眼东华帝君的神色，东华微微颔首，似是认同了这个说法。

　　司命暗暗松了口气，至于自己窥看天尊的秘密，他是半个字也不敢提也不能提。

　　东华帝君又问，早朝为何不见文曲？

　　司命微微一怔，环顾紫宸殿，满朝仙僚皆在，唯独少了文曲詹明。

　　他思忖着，詹明辖管天下文运兴衰，此时定是在下界巡察。正要答话，武曲星君已出班奏道：“回帝君，文曲星君被天尊叫去训话了。”

　　“什么？天尊出关了？”东华帝君和青华帝君几乎同时惊问。

　　武曲道：“回帝君，听混沌兽说，天尊劫满出关可能还需几日。此番宣见文曲，是因无涯狱跑了一魔头。”

　　“魔头？”二位帝君皆是一惊，相觑一眼。青华问：“无涯狱是什么地方？关着什么魔头？为何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武曲道：“臣只知那无涯狱并非寻常监狱，而是一处隐蔽小周天，在三界之外，据说建有宫殿，曾是天尊证道前的修行之地。至于具体关着什么魔头，臣也不得而知，许要去问混沌兽或文曲。”

　　司命在阶下听了，心中暗自不安。

　　此番归墟出现裂缝，忘川河中又发现了赤灵石，也不知是何缘故。据功曹来报，自冥府忘川倒灌凡间后，下元界的灵气越来越稀薄，仙神下凡施展法术，也比往日艰难不少。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莫不是那赤灵石在吸纳下界灵气？若真如此，赤瑕或许当真在下界聚形涅槃。

　　如今又听闻无涯狱跑了一魔头，司命更是忧心忡忡。

　　迟玉在城隍庙住了大半年，平日打短工度日，今年已三十一岁。

　　一个下雨天，他在庙门外捡了个男子。

　　说“捡”也不大妥当——那人就躺在门外的泥地上，不知是死是活。他本想不管。

　　可那蜷着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迟玉想了想，还是把人拖到屋檐下能勉强遮雨的地方，然后进去了。

　　他在庙里生了火，坐了一会儿。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那人身上早已被雨淋透，糊满了泥。他心里竟莫名一阵难过。

　　他本可以不管的。这年头，不管是破庙还是路边，死个把人不算什么，何况这人面生得很，他怕惹麻烦。

　　外面响起雷声，迟玉回头，发现那人竟颤抖着爬到门口。他皱了皱眉，还是把那个男人抱了进来。

　　那人身上有一股血腥气，但他没有看到明显的伤口。迟玉弯腰去探那人的鼻息，手指凑上去的时候，那人忽然睁了眼。

　　眼珠子极黑，黑得不像活人。

　　迟玉却盯着那人的脸。方才拖拽时，遮面的乱发滑开了一些，露出一张清俊的脸，脸上有泥污。

　　可是，那眉眼像极了轩宁。

　　迟玉的心倏地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知道，那不是轩宁。这人很年轻，顶多二十岁，而轩宁死时也是二十岁，死了十年，眼前这人只是长得像而已。

　　他想替那人脱去湿衣袍，那人却紧攥住他的手腕。他只得说：“你不想死就松开，你身上都湿透了。”

　　那人便松了手。

　　他给火堆添木柴时，那人却说：“吾乃……上古凶兽，相……相柳。”

　　外面雷声滚滚，那人却吓得发抖。

　　迟玉只觉好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拈起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问他：“相柳是什么？”

　　“是天地初开时，天界唯一一个有两个头颅的神兽。但两个头有时想法不一样，口味也不一样，一个喜荤，一个食素，甚至只吸风饮露，很麻烦。”

　　“吾另一个头颅常说万物有灵，不能随意伤害。吾常常与他争辩，但从未辩赢过他。后来他证得了太上无情道，成了上元界最有权势的人。”

　　迟玉冷冷看着他，很想把这鬼话连篇的小骗子扔出去。

　　他大江南北跑了上十年，什么人都见过。有装哑巴讨钱的，有装瞎子算命的，还有自称南天门外修行的老道士，卖他一颗“九转还魂丹”，回家打开一看，是搓圆的灶心土。

　　骗子他见得多，但像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冻得发抖、明明怕打雷怕得要死，却一本正经说自己是上古凶兽的家伙，倒是头一回见。

　　他把桂花糖递过去，那人边摇头边咽口水，说：“吾只食荤。”

　　迟玉看了他一眼，又把糖包揣了回去。

　　晚上，小骗子又告诉他，自己现在已经不叫相柳了，因为真正的相柳已经把他剥离了本体。

　　迟玉问，那你叫什么？

　　那人告诉他，自己现在叫晋泱。

　　那晚雨没停，晋泱便留了下来。迟玉替他把湿透的衣袍洗净烤干，只盼这瘟神第二天快点离开。虽然这小骗子眉眼像极了轩宁，但他不是轩宁。迟玉不想管这麻烦，可看着那张脸，终究没把人扔出去，给了半块饼、一碗热水、一罐伤药，嘴上却句句赶人。

　　天亮后晋泱的确走了，他以为就此了结，谁知傍晚拎着糙米回来，破庙里火已生好，水已烧开，那个单薄的背影蹲在火塘边，竟又回来了。

　　从那以后，晋泱在破庙里住了下来。

　　白日里，迟玉出去打短工。有时活儿累，便让晋泱在家做饭，自己一个人去。

　　晋泱也不多话，只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

　　迟玉回来时，饭已做好了。晋泱坐在对面，一边看他吃，一边朝他笑。

　　晋泱自己吃得很少，却爱吃梨。迟玉偶尔买两个回来，他便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咬，能吃上很久。

　　“你吃这么少能活？”

　　“吾……嗯。”晋泱每次听到这话总会脸红。迟玉知道他咽下去的是什么，是那句“吾食荤”。

　　“能。”晋泱认真地说，“吾不费粮食。”

　　迟玉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但也没深究。他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不问东问西。

　　晋泱从哪儿来、为什么跟着他——他一概不问。晋泱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像两棵依偎在田埂上的草，说不上亲近，但也分不开。

　　迟玉发现他额顶的头发里藏着一对角，小小的，像新生的鹿茸，有一回右边的角掉了，迟玉替他粘了回去。晋泱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自己曾是凶兽，不能没有角。

　　从那以后，迟玉努力做工。他本想再去找份管账的活计或去跑马帮，那样工钱多，可以给晋泱经常买肉吃。可是如此一来，他就得离开此地，他放心不下晋泱。

　　晋泱就像个逃难的公子哥，什么谋生的手艺都不会，卖苦力也做不来，由于长得俊美，还经常被人调戏。

　　半月后，附近的人风言风语不少。有人说晋泱是都城逃犯，有人说晋泱是某个大官包养的小倌，大官死了，被主母发卖青楼然后晋泱偷偷跑了，还有说晋泱是得了怪病的痨鬼，不能下力气。

　　这话传到迟玉耳朵里，他都嗤之以鼻。

　　晋泱在城隍庙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们之间最亲近的一件事发生在一个下雨天。那天迟玉独自去做短工，从镇上回来淋了雨，夜里发起热来，烧得浑身发抖。

　　他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把他揽进怀里，那人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井水，但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却让人觉得舒服。

　　“阿渊，”晋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这个人，心也太大了。什么人都敢往家领。”

　　迟玉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又不害我。”

　　“嗯。”晋泱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吾当然不会害你，吾喜欢你。”

　　来年三月，桃花盛开时竟下了一场雪。

　　雪停那日，迟玉在劈柴，庙里来了一个人，一身白袍，清冷出尘。

　　迟玉无来由地想起师父，这人气度跟师父有点像，但又很不一样。

　　那个白袍人说找晋泱，他握着柴刀挡在晋泱身前。

　　“他是谁？”迟玉问，声音很低。

　　“……是文曲星君，詹明。”晋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堪，“来带吾回去。”

　　“回哪里？”

　　“天上。”

　　“必须走？”

　　晋泱点头，又急切地补了一句“很快回来，最多一两个月。”

　　“好。”迟玉看着他的眼睛，也点了点头。晋泱走的时候，迟玉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拎着那把柴刀。

　　晋泱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阿渊，等吾，吾一定回来。”

　　这一次，他真看到了神仙，那白袍人带着晋泱，只是一拂袖子，便在他眼前消失了。

　　两个月过去了，晋泱没回。
　　又过了半年、一年、两年……晋泱还是没有回来。

　　自那以后，他的心又空了。

　　他拿出师父留下的长命金锁，在月下望着静谧的夜空，很久很久……

　　迟玉不再做短工，而是把长命锁卖了，买了很多道经和医书回来，仔细研读。

　　后来，他在东市口支了卦摊，一张旧桌，一面布幌，上头写着“问卦岐黄”四个字，既替人卜卦，也替人看病。

　　他从不主动招揽，也不与人讨价还价。有人来问，他便看；没人来，他就坐在那里翻那几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医书和道经。
　　卦资诊金，随人给多少。穷苦人家给两个饼，也是可以的。

　　十年后，迟玉已成了远近闻名的游医与卦师。他已两鬓斑白，却依然住在城隍庙里。自打卖了那枚长命锁，他便时常生病，咳嗽不止，身子骨也一年不如一年。

　　医者难自医，这话落到自己身上，他才真正尝到滋味。

　　夜里，他常常坐在火堆前，看着晋泱曾睡过的那块地方发呆。那处的干草和破木板，早已被他换成了皮褥。太阳好的时候，他便把皮褥拿出去晒——他记得晋泱怕冷。

　　他还记得晋泱走时说的那句话：“阿渊，等吾，吾一定回来。”

　　神仙应该不会食言罢？他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就会拿出那面小铜镜，一边咳嗽，一边细看镜子里那张脸。

　　那张脸已不再年轻，两鬓生了白发。晋泱回来时，也不知是否能认出他不。

　　初冬的雪早早落下来，白茫茫一片，将城隍庙与整个尘世隔了开来。

　　这两日迟玉没有出卦摊，也没有帮人看诊。昨夜他咳了几口血痰，呈黑色，想来这咳疾已越发严重。
　　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大限怕是快到了。

　　这一夜，雪又下了起来。迟玉躺在火塘边，身上盖着那床旧被，却怎么也暖不过来，又把给晋泱的皮褥子盖上，还是冷。

　　他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恍惚间觉得庙里似乎多了一个人。

　　不是晋泱。那人身上的气息，清冽而遥远，像初雪后的青松。可那气息里，又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

　　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压了石头。他想开口问“谁在那里”，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喘息。

　　那人似乎走到了他身边，站了很久。久到迟玉以为那只是病中的幻觉。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他额头上。那手也是凉的，却不像晋泱那样是井水般的凉，而是一种更高远、更空寂的凉意，像冬天的月光。

　　“痴儿。”有人叹息了一声，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迟玉的眼角，无声地滑下一滴泪。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只手停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脚步声远去，庙门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又合上了。

　　庙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火塘里的余烬，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

　　迟玉再没睡着。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块他用木板和皮绳补上的窟窿，外面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快亮了。

　　他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从枕下摸出那面小铜镜，看了许久。镜子里那张脸，瘦削，苍白，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些。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是了，十多年前在桥洲渡，还有很久很久以前在松华山，那时他还是少年……

　　但少年时的事，好多他想不起来了。

　　他把铜镜放回枕下，慢慢穿好衣裳，准备出门。今天，他还想再去卦摊坐一坐。

　　与此同时，三十三重天，静室莲座之上，天尊正在入定。眉心那点金砂，骤然灼热刺痛。

　　他倏然睁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千百年未有的剧烈震荡。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方，那渺渺茫茫、众生纷扰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