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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八十七章 风起寒鹤    ...

  •   寒鹤镇的城墙是灰白色的,像冻僵的巨人骸骨,沉默地矗立在北境西北边缘。

      风从铁脊山脉刮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和北境独有的黑沙尘,抽打在石墙上,发出永不停歇的呜咽。

      将军府内庭,积雪被清扫出狭窄的通道,更多的雪堆积在墙根、屋顶、练武场的木桩顶端,覆盖着昨日留下的凌乱脚印和某些无法褪去的深褐色污渍。

      练武场边缘,上官凌单手挥动着一柄沉重的棠溪剑。剑是北方制式,无鞘,剑身稍宽,带着细微的磨损痕迹。他的动作简洁,甚至算得上粗暴,每一次劈砍都调动全身力道,腰腿、肩臂,直至手腕,带着一种与将门优雅剑法格格不入的狠厉。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被寒风皴得微红的脸颊滑落,滴进交领内,或未及滴落便冻成了冰渣。他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消散,融入灰蒙蒙的空气里。

      几个兵卫穿着厚实羊皮袄在不远处围观,胸前绣着镇远军徽纹,其中一个年轻侍卫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旁人听清:

      “……瞧他那样子,还真把自己当将军府的少主了?”

      “少主?一个逃生子?” 刻意加重语气的那人引来几声短促的嗤笑,“我们大公子上官云驰才是真少主。老将军心善,收留这小白脸在府里,给他口饭吃,还真养出不该有的心思了。”

      “听说京城来的那位泓王殿下马上就要到了。据说还带着位男妃,那位奉懿府君,漂亮得像女人,不,听说比江南春楼里的娘们还白净。”

      “啧,真的吗?”

      “嗐,那还能有假!听说那床帏功夫,可了不得……”话题从少主迅速转到即将到来的“大事”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揣测和某种下作的兴奋。

      “你们说,咱们这位‘上官少主’的手段,压不压得住那府君风头?”

      “压?拿什么压?他那把剑?”有人模仿上官凌挥剑的动作,引得同伴哄笑,“我听说关内的大老爷们,尤其我们大启国的王公贵族,就喜欢这个调调。看起来刚猛,脱了细皮嫩肉,又会耍个几招。说不定……嘿嘿,这位说不定真能被那位殿下看上,成为第二个府君。”

      上官凌的剑在半空中骤然一顿,随即以更猛烈的势头劈砍在面前的包铁木桩上。

      “砰”一声闷响,木屑混合着冰碴飞溅,几个侍卫骇得脖子一缩,顿时噤声。

      他没有回头,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整个北境都知道——上官大将军的私生子,五年前才认祖归宗,喜欢男人,是个断袖,如今又要与段将军之女缔结婚约。

      没有人管他是否乐意,双方父辈去年促成的这桩婚事,旨在“稳固北疆、消弭戍边隔阂”,这政治联姻,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对他来说,这比关外野狼强娶朔凌河边的渔姑更可笑。他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一切。

      而他这个镇远将军的私生子,哪怕马上要成为段将军的未来女婿,也几乎没人看得起他。

      十七岁那年,他被父亲接回身边的头一年,他大哥上官云驰在一次巡营时,亲眼撞见他和一个军汉赤条条地睡在一处。那一晚,他被那位“长兄”当着几千将士的面狠狠抽打了一顿。

      当时那种切肤的羞耻感让他差点自杀,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次是他兄长趁他喝醉了,故意陷害他,想把他这个‘杂’种赶出将军府。

      事后,他亲手将那军汉的脑袋割下来扔到野外喂狼,尸身则剁碎了喂鹰。

      自那以后,整个军营便传开了,上官大将军的私生子,是个兔儿爷。

      至于他父亲,原本从小就未将他带在身边教养,只是他母亲死了,才起了怜悯之心,将他接到军营,勉强算是认了他,待他还不如一个亲兵。因为那件丑事,对他越发冷淡疏离。

      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一个被命运和权谋随手摆弄的棋子,硬塞进一场无人祝福的婚姻,他的未婚妻听说是个跛脚小姐。

      对他来说,无所谓,哪怕是头母猪,他也不会在意。他确实喜欢男人,他心里承认这点,但他喜欢的人不在这里。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也就是正月初八。据说下聘队伍已离开寒鹤镇,去了锁鹰城,此次押礼官便是他兄长上官云驰。

      上官凌收剑,扛在肩上,转身朝将府走去。围观的侍卫们像被掐住脖子的鹅,笑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地让开道路。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残留的讥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上官凌的脸棱角分明,与北境军汉截然不同。身量高挑,五官深邃俊美,茶褐色的眼睛如夜狼般亮得摄人。

      有人说,他长得更像个北澜人。他从不笑,神情严肃而淡定,像一只蛰伏的野豹子,随时可能扑出。

      他没有看那些闲汉,径直穿过庭院,牛皮乌靴踩在冻结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沉稳,压抑。

      将军府书房里,银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石墙渗出的寒意。大将军上官诀,也是他生父,正盯着炭炉里跳跃的火苗出神。

      上官凌与他父亲、还有兄长上官云驰长得并不像。父亲阔脸、五官粗犷、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刻,除了睡觉,平日皆是身着铠甲,在家时亦是如此,一副随时可上战场的模样。

      “斥候来报,他们快到了。”上官诀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威严,“最迟今晚初更。”

      此时,上官凌正走到书房门口,脚步停了停,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不需要回答,只是告知他一声,就像上峰知会下属而已。

      “泓王宁承昭,”上官诀手里握着一卷舆图,缓缓道:“听说此人颇有威名,手段诡诈。关内百姓和江湖人士都叫他‘荒唐阎王’,朝中甚至有人叫他‘大启之矛’。此人十七岁曾带侍从巡游五行山脉,独自斩杀三千马匪。二十二岁指挥西境海战,击沉梦云岛二十七艘长船。是个厉害角色,聪明睿智,年轻有为,但绝非善类。陛下让他来北境巡边,只怕不止是送粮草军械那么简单。”

      “父亲要我做什么?”上官凌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很冷。

      上官诀终于抬眼看他,那凌厉的眼睛难得漾出一丝笑容:“凌儿,你兄长不在。此番迎王驾,便由你全力接待,不可有半点差池。还有,成亲后去你岳父那里走走,替为父……看着点。”

      上官诀站起身来,在房里踱了几步,斟酌道:“河朔九镇为父已辖管二十多年,前番圣上竟让段溪亭独领一军,此乃分我兵权。如今又派泓王巡边,圣意莫测啊。我上官一族荣华荣辱,便看你如何周旋应对了。”

      说着他转过身,直视上官凌的眼睛道:“九镇需军政一体,互为犄角,戍边将士方可齐心协力。你与段家这场婚事,是北境两军的一个纽带,也是一把锁。锁住段溪亭的野心,也……锁住一些别的莫名念头。”

      比如,一个私生子不该有的野心?比如,觊觎镇远军大权的贪念。

      上官凌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既是看守,也是被看守者。既是联姻的工具,也是被牺牲的祭品。

      “孩儿明白。”上官凌说,喉结滚动了一下。

      上官诀笑了笑,走近几步,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一看那冷峻眉眼,最终只是落在厚重的檀木桌沿,“从几十年前,镇远大将军陆衡生前就给镇远军留下铁训:‘战则必胜,守则必坚’ 。”

      他顿了顿,缓缓又道:“凌儿,察势者明,任势者胜。真正的敌人,也许并不是北澜大军。敌人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诡诈,也更快到来。前几日……传来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说是有些地方发现尸魃,各关隘已飞报至我处,夜里时有将士被袭的消息,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尸魃。北境民间传说,河朔军民几十年的梦魇,孩童夜哭时的恐吓。上官凌眉眼半垂,脸上看不出表情。

      “尸魃的事先不论。”上官诀的声音压低,“如何接待泓王殿下,可要仔细掂量了。还有,稳住你的岳父。不要给他任何借口,任何机会出兵。必要的时候……”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凛冽寒光。

      上官凌垂下眼帘,“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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