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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八十八章 裂穹逐光 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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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蔽日,几束阳光从灰蒙蒙的云隙间漏下,如巨大的光柱,斜斜地铺洒在雪原上。
官道早已被冻雪封严,王师队伍在雪原上蜿蜒前行,马蹄过处,扬起阵阵雪尘。
“离寒鹤镇还有多远?”
“回王爷,还有五十余里。”王致纵马抢到泓王侧后方,错开半个马身回应。
寒风扬起泓王身上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如一面黑色战旗,天地间所有寒峭,仿佛都凝在了那道笔直的脊背上。
从清晨至今,宁承昭一直策马走在队伍最前,连午饭也未用。此时已过晌午,众人皆饥肠辘辘,但王爷不开口歇脚,谁也不敢擅作主张停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赶路。
王致默默看了一眼那凛然背影,又小心翼翼地补道:“王爷请放心,方才斥候来报,前方道路通畅,今晚定能赶到镇远军大营。”
“唔。”宁承昭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扬鞭抽马,马儿吃痛嘶鸣,奔得更快了。
道路虽不好走,但前方斥候探路的马蹄印犹在,骑兵与粮草辎重队伍皆疾行如风。
“砰——!”身后王舆的顶盖轰然炸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车厢里弹飞至半空。
周围侍卫还未及反应,车夫与四匹大马已被震得东倒西歪,马匹嘶鸣乱窜,车夫险些摔下辕架。车厢内骤然传出一声怒喝:“住手!覃先生!”
“怎么回事?”宁承昭与王致几乎同时一惊,急忙勒马回头。
紧接着,一青一灰两道身影从无顶的王舆中冲天而起,如两道流光掠向半空——一者追向前方那团小黑影,一者在后阻拦。
宁承昭眯眼望向半空那追逐的身影,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晋泱,它如一团小黑云般向远空逃遁,却险些被覃晏追上。
覃晏并指凝剑,毫不迟疑地劈向前方,剑光落下,地面裂开一道数丈长的深痕。晋泱虽体态圆胖,身形却极为灵活,在半空接连翻滚,竟堪堪避过那道光剑,只发出一声尖利嘶叫,身上却有血迹滴滴坠下。
公孙无尘心中一急,愤然道:“麒麟,你说过不会伤它!”说话间袍袖一卷,一道无形劲力横切而入,不偏不倚地隔在覃晏与晋泱之间,将那一记杀招生生荡开。
覃晏攻势受阻,身形一滞,悬立半空,回头冷冷扫了公孙无尘一眼,淡淡道:“阁下何必紧张?在下不过想借它一样东西入药,又死不了,何谈伤害?”
公孙无尘简直被他气笑了:“那我挖出你的心肝,看你死不死!”
覃晏不再搭理,御风直追晋泱,公孙无尘袍袖翻飞,紧贴而上,一掌拍去。二人在十余丈高的半空瞬息间交手数合,一追一拦,一攻一守,晋泱趁此机会,逃得无影无踪。
二人斗法,扬起漫天雪雾,下方兵士只觉罡风如刀剑割面,顿时乱哄哄地呼喝起来。
“保护王爷!”王舆附近的亲兵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勒马,实则不知该防谁。有的兵士又惊又惧地仰头望天,喃喃道:“他们莫不是神仙?竟会飞!”
“会飞有什么稀奇?江湖人也会,这叫轻功。”旁边一骑兵什长自恃见多识广,不以为然地胡诌,瞥见王爷从前方疾驰而来,连忙扯嗓子喊:“快护住府君!”
几个玄甲侍卫早已帮马夫拽住受惊的辔绳,连声吆喝,好不容易将乱奔的马车勒停。
谢枞见覃晏竟敢对自家师公祖动手,气急败坏地从一名骑兵背上夺过弓箭,连射五六箭。
奈何覃晏身法如电,箭矢尚未近身便被罡风荡开,莫说衣角,连他周身三尺都靠近不得。
这时,一名年轻侍卫率先跳下马,约莫十七八岁,身着普通铁甲,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马车前,一把掀开车帘:“府君!您没事吧?”
陆青枫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木然坐在车厢里,一手握拳,一手按着眉心轻揉,仿佛方才被炸掉的不是这辆马车的顶盖。
车厢四壁尚算完好,但小案已被震碎,杯盏碎裂在地毯上,茶水点心碎屑混着瓷片溅落一地。
年轻侍卫见他无恙,暗暗松了口气,目光扫过他紧握的右拳——掌心分明攥着一个小药瓶。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低声道:“府君,究竟怎么回事?”
见陆青枫不语,侍卫索性探进半个身子,单膝跪在车厢边缘,压低声音道:“府君,我是阿衡。那两位道长怎会打起来?他们是什么人?”
陆青枫一愣,听出是杜衡的声音,不由叹了口气,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其实他脑子里也很乱,不知从何说起。
公孙无尘向来秉性温和,他虽与那人接触不多,却觉此人与覃晏本无过节——方才分明是覃晏理亏,至少在他眼里如此。
今早队伍即将开拔时,晋泱突然带着一身伤归来。陆青枫既欣喜又心疼,当时他刚跳上马车,本打算与宁承昭补个回笼觉,晋泱却一头扑进他怀里,趴在他胸口疼得哼哼唧唧,还献宝似的递给他一个小药瓶。
宁承昭一把夺过,启开嗅了嗅,嫌弃地皱眉,片刻后才笑骂道:“什么东西,黏糊糊的?你这夯货莫不是吃了人,弄一身血,还灌了瓶猪脑子回来!这般臊人的玩意儿,也好意思送人?”说罢作势要扔,又闷闷地笑了两声,气得晋泱朝他唧唧直吼。
宁承昭浑不在意,反倒奖励似的摸了摸那黑乎乎的圆脑袋,气得晋泱又挠了他两爪,还咬了一口。
至于瓶中何物,陆青枫并不知晓。宁承昭打开时,他也凑近嗅了嗅,只觉一股淡淡的腥气,却不冲鼻,反而带着微微冷香,闻之神清气爽。
但他猜到宁承昭或许知晓此物,因为那人嗅完后便立即拧好药瓶,谨慎地让陆青枫收好,只说了句:“这瓶药是宝贝。”
后来公孙无尘过来探望晋泱,宁承昭绝口不提药瓶之事。因晋泱受伤,两人也无法安睡,便请公孙无尘上车为它治伤。
覃晏见状,也不肯骑马,跟着钻进了车厢。宁承昭冷笑一声,翻身上马,自此再未回过车厢。
整整一上午,公孙无尘都在为晋泱治伤,敷完药后便开始追问它这几日的去向,以及法宝袋的下落。
一人说人语,一兽唧唧回应,一问一答,语气严肃,似交流无碍。
但车厢里气氛渐沉,陆青枫猜测晋泱应是弄丢了法宝袋,因他觉出公孙无尘很生气。
不过他昨夜太累,今晨困倦难支,上午断断续续睡了几次,未听全对话——况且晋泱的回应不过是唧唧几声,时长时短,仅高低之别,他实在听不懂。
覃晏自始至终在旁默默听着,也不搭话。陆青枫不知他是否听懂了公孙无尘与晋泱的交谈,但他并不关心这个。
他只关心晋泱能平安归来。虽见它后背与前爪皮肉翻卷,伤口又长又深,像是被某种利爪所伤,但他小心摸索过,感觉并不致命。
他猜测晋泱或许是遇上了尸魃。至于覃先生——只要他不与宁承昭再莫名其妙地动起手来,便谢天谢地了。
昨晚那一幕实在不堪,他至今想来仍觉羞臊。若是旁人撞见他与宁承昭赤身躺在一处便也罢了,可偏偏是覃先生……
他一上午都心神不宁,自出关后,给泓王府共发了三封鸽书,前两封均有回音,但这封已递出数日,迟迟不见回复。
阿湛不知过得可好,胡成和赵骁那两个粗人,也不知能否照顾好孩子。
眼下年关将至,他却将那孩子独自撇在京城,举目无亲,相隔千里,这个年怕是无法陪他过了。
还有裴十三,不知行至何处,何时能到北境。他估算着,年关前应能碰面,今日已是腊月十九。至于那些江湖人,沧海令的消息已放出,应已陆续赶往北境,只是至今尚无动静……
——太安静了。
他想助宁承昭做成那件事,绝不能少了裴十三和沧海令的助力。
正思绪纷乱间,公孙无尘与晋泱已停止了交谈。覃晏忽地开口,问起给陆青枫治眼疾之事,并向晋泱索要它带回的东西。
他语气笃定,公孙无尘却皱了皱眉,显然对此事毫不知情。
不仅公孙无尘不知,连陆青枫也想不通——覃晏怎会知道晋泱带回了东西?
陆青枫便取出药瓶,公孙无尘神色一凛,说想先看看。他自然应允,刚要递过,覃晏却劈手夺去,将那药瓶在手间转了转,随即又冷笑着还给他,让他收好,话音未落,竟突然向晋泱袭去。
想到这里,陆青枫又叹了口气,神色渐平,摇了摇头道:“都是为了给我治眼疾的事……罢了,改天再细说。”覃晏的性情做派,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也看不懂了。
他不由得想起在江宁时,两人配合默契,相处融洽,虽是萍水相逢,但无论何事,哪怕生死关头,覃晏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冷淡模样,给他一种无形的倚仗与信赖。
谁知此番回来,覃先生竟性情大变,动辄与人动手,动辄让他头痛为难……
还有,那日在马车里,对他做出那般亲密举动,又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若覃先生是真心喜欢他,倒也罢了,可又偏偏牵扯出什么前世来。
莫说他不信鬼神,便是信了,他也不愿去做谁的替身。况且,即便前世真有纠葛,若覃晏真是他徒弟,又怎能对师父生出那般违背人伦的心思来?!
罢了罢了,他不愿再想。马车外已响起马蹄声,他撑着车壁正要起身,杜衡探身欲扶,却被人从后一脚踹开。杜衡回头,见是宁承昭,连忙低头退到一旁。
“陆郎,你没事吧!”来人正是宁承昭。他跃上车辕,一把托住陆青枫的后腰,目光急急扫过他周身上下,确认无恙后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将他往怀里一带,打横抱起。
“马车坏了,走,随我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