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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咚咚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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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第一天,淮昌四中洋溢着节日特有的喧闹。教学楼走廊挂满了彩带和手工艺品,空气中飘浮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和偶尔爆发的笑声。池舟所在的七班短剧安排在晚上七点,从下午开始,他就和其他演员一起在礼堂后台做最后的排练。
傍晚六点半,观众开始入场。池舟从幕布缝隙间偷偷张望,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观众席灯光昏暗,人头攒动,他看了许久也没能找到。心中升起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即将上场的紧张感取代。
七点整,幕布拉开。池舟饰演的森林向导在第三场出场,任务是为迷路的主角指引方向。聚光灯打在身上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真的置身于迷雾森林,而他要引导的不只是剧中角色,还有现实生活中的某个迷途之人。
演出进行得很顺利。当池舟说出最后一句台词“每条路都有终点,但并不是所有终点都值得抵达”时,他听见观众席传来的轻微叹息。这句话原本只是剧本中的普通台词,但在那个瞬间,他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了更深的意义。
谢幕时,所有演员手拉手鞠躬。池舟再次望向观众席,这次,他在后排靠门的位置看到了沈予匆。她没有像其他观众那样热烈鼓掌,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与台上的他遥遥相对。礼堂的灯光映在她眼中,像是夜空中的遥远星辰。
演出结束后,池舟匆忙换下戏服,挤过拥挤的人群向后排走去。但当他到达那个位置时,沈予匆已经不见了。座位上只留下一张折叠的纸片,上面用熟悉的笔迹写着:“演得很好。”
池舟将纸片小心地收进口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为她的到来而欣喜,为她的不告而别而失落,为她简洁的肯定而温暖。这就是沈予匆的风格,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远离,也不靠近。
第二天的合唱比赛,池舟提前半小时来到礼堂。八班的节目排在第五个,他找了个靠前的座位,等待沈予匆出现。
八班合唱团登台时,池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后一排边缘的沈予匆。她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裙子,这是池舟第一次见她穿裙子。她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平静得近乎疏离。
音乐响起,合唱团开始演唱《乘着歌声的翅膀》。沈予匆的嘴唇微微动着,但池舟听不见她的声音是否融入了集体和声。她的目光偶尔扫过观众席,经过池舟所在的位置时,没有停留,仿佛他只是众多模糊面孔中的一个。
歌曲进行到高潮部分,所有团员扬起手臂,做出展翅飞翔的动作。沈予匆也抬起手,但动作比其他人慢了半拍,幅度也小了一些,像是在模仿,又像是在犹豫。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八班合唱团鞠躬下台,沈予匆随着队伍消失在幕布后。池舟犹豫着是否该去后台找她,但最终还是坐在原地。他想起她说过“不习惯成为别人话题的中心”,贸然行动可能只会让她不自在。
艺术节的最后一项活动是周六晚上的舞会。池舟原本不打算参加,但林薇在周五的学习小组上极力劝说。
“一年只有一次,错过就太可惜了!”林薇眼睛发亮,“而且我听说今年的布置特别漂亮,还有免费的热巧克力和点心。”
池舟看向沈予匆:“你去吗?”
沈予匆正在整理物理笔记,头也没抬:“可能不去。”
“为什么不去?”林薇凑近她,“放松一下嘛,整天学习多累。”
“我不太会跳舞。”沈予匆轻声说。
“谁真的会跳啊,大家就是随便扭扭。”林薇转向池舟,“你劝劝她。”
池舟看着沈予匆低垂的侧脸,忽然说:“如果你去,我也去。”
沈予匆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池舟从她眼中读到了一丝惊讶,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或许是犹豫,或许是动摇。
“我考虑一下。”她最终说。
周六傍晚,池舟在家中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牛仔裤。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是冬日晚霞特有的紫灰色,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校园里张灯结彩,礼堂被改造成临时舞厅,彩色灯光旋转着投射在墙壁和地板上。音乐声震耳欲聋,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有些在舞池中央笨拙地摆动身体,有些则躲在角落聊天。
池舟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他没有看到沈予匆,倒是林薇先发现了他,兴奋地跑过来。
“你真的来了!”林薇今天穿着红色毛衣,头发上别着亮晶晶的发夹,“沈予匆呢?她没跟你一起?”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池舟说,心中升起一丝忐忑。
“她会来的。”林薇神秘地眨眨眼,“我下午遇到她,跟她说你会来,她就说‘那我可能也去看看’。”
池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们找了个靠近点心桌的位置坐下,林薇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各班在艺术节上的趣事,池舟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不时飘向入口。
七点半,音乐换成了一首慢节奏的英文歌。舞池中央的情侣们随着音乐缓缓摇摆,灯光变得柔和,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特有的甜蜜与羞涩。就在这时,池舟看见了沈予匆。
她站在入口处,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与周围穿着裙装或精致上衣的女生相比,显得有些朴素。但她站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舞厅,像是在观察某种自然现象。
池舟起身向她走去。走近时,他注意到她今天戴了一副细框眼镜,这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书卷气。
“你来了。”他说。
沈予匆点点头:“林薇说你一定会来。”
“她跟你说我一定会来,你跟我说你可能会来。”池舟微笑道,“所以我们都被她算计了。”
沈予匆的唇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是个热情的人。”
他们走到林薇所在的桌子旁。林薇兴奋地拉着沈予匆坐下,递给她一杯热巧克力:“尝尝,特别好喝!”
沈予匆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后礼貌地点头:“不错。”
音乐换成了快节奏的流行歌曲,更多学生涌入舞池。林薇被几个同学拉去跳舞,桌边只剩下池舟和沈予匆。两人安静地坐着,看着舞池中欢快的人群,像是两个观察人类行为的科学家。
“你会觉得无聊吗?”池舟问。
沈予匆摇摇头:“观察人群很有趣。每个人的舞蹈风格都不同,反映了他们的性格。”
“那我呢?如果我去跳舞,会是什么风格?”
沈予匆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能是克制型的。动作不会太大,但每个动作都有明确的意图。”
池舟笑了:“听起来不像是在跳舞,更像是在完成某项任务。”
“也许跳舞本身也是一种任务——社交任务。”沈予匆说,目光追随着舞池中一个跳得特别投入的男生,“人类需要各种仪式来确认彼此的联结。”
池舟心中一动:“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仪式吗?”
沈予匆转头看他,眼镜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也许。但比起舞池里的那些人,我们的仪式更安静。”
一首抒情的慢歌响起,舞池中的情侣们靠得更近。池舟忽然感到一阵冲动,他站起身,向沈予匆伸出手:“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沈予匆明显愣住了。她看着池舟伸出的手,又看看舞池,犹豫显而易见。
“我不太会跳。”她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
“没关系,我也不会。”池舟的手依然伸着,“就当是完成一个社交仪式。”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沈予匆终于轻轻点头,将手放在他手中。她的手指微凉,掌心有细微的茧,可能是长期握笔和望远镜留下的。
他们走进舞池,站在边缘位置。池舟笨拙地将一只手放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沈予匆的身体明显僵硬,目光不知该落在哪里。
“放松点。”池舟轻声说,“我们只是随便走走。”
他们随着音乐缓缓移动,步伐简单,几乎只是在原地轻轻摇摆。沈予匆起初低着头,看着两人的脚,像是怕踩到他。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池舟的肩膀,望向远处。
“你在看什么?”池舟问。
“墙上那个时钟。”沈予匆说,“分针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是不可逆的时间流逝。”
池舟不用回头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礼堂后方墙上挂着一个老式圆形时钟,白色表盘,黑色指针,秒针每跳一下都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机械声。
“在舞会上看时钟的人可不多。”池舟说。
“我习惯了注意时间。”沈予匆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音乐淹没,“因为知道每一刻都是暂时的。”
这句话让池舟心中一紧。他握着她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歌曲接近尾声,音乐变得柔和。池舟注意到沈予匆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不再那么僵硬。她的呼吸很轻,有节奏地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谢谢你邀请我跳舞。”歌曲结束时,沈予匆说,“这对我来说是第一次。”
“第一次跳舞?”
“第一次和男生跳舞。”她纠正道,然后迅速松开手,向后退了一小步,“我想去透透气。”
池舟跟着她走出礼堂,来到外面的走廊。冬夜的空气清冷,与室内温暖喧嚣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沈予匆额前的碎发。
“冷吗?”池舟问。
沈予匆摇摇头,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今夜星光稀疏,一弯新月挂在远处建筑的上方,像一抹淡银色的微笑。
“下周三是我生日。”她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池舟惊讶地看着她:“十二月二十日?”
“嗯。”沈予匆转过头,月光照亮了她的半边脸,“我出生在冬至前一天,一年中夜晚最长的时候。”
“你有什么计划吗?庆祝一下?”
沈予匆轻轻摇头:“和平常一样。母亲可能会煮一碗长寿面,就这样。”
池舟心中涌起一个念头,但犹豫着是否该说出来。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送你一份礼物。”
沈予匆看着他,眼神在月光下难以解读:“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池舟说,然后补充道,“而且,我想送你一份礼物。”
这个重复的回答听起来有些笨拙,但沈予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礼堂内的音□□过门缝传来,变得模糊而遥远。池舟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说,你父亲是鸟类学者?”
“是的。”
“那你的名字‘予匆’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匆忙的匆。”
沈予凄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我出生时,父亲正在野外进行一项紧急的鸟类追踪研究,匆忙赶回来,只待了三天又离开了。母亲说,那就叫‘予匆’吧,给予匆忙的意思。”
池舟感到心中被什么刺了一下。一个名字,承载着缺席和匆忙的告别。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对离别如此平静——那是从出生开始就刻入生命中的节奏。
“你怨恨过吗?”他轻声问。
沈予匆沉默了很久,久到池舟以为她不会回答。就在他准备转移话题时,她开口了:“小时候会。每次他离开,我都会哭。但后来明白了,就像候鸟必须迁徙一样,有些人的人生轨迹就是如此。怨恨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她转头看向池舟,月光下她的眼睛异常明亮:“所以我学会了珍惜当下,而不是期待永久。就像今晚这支舞,虽然短暂,但它是真实的。”
礼堂内传来一阵欢呼声,新年倒计时的彩排开始了。有人大喊“十、九、八……”,虽然离真正的跨年还有两周,但气氛已经热烈起来。
“该进去了。”沈予匆说,“林薇可能会找我们。”
回到礼堂,林薇果然焦急地寻找他们。“你们去哪儿了?马上要抽奖了!”她递给两人各一张号码牌,“说不定能中奖呢!”
抽奖环节开始,主持人在台上念出一个个号码。林薇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号码牌,每当接近的号码被念出时,她都会倒抽一口气。相比之下,沈予匆显得平静得多,她将号码牌放在桌上,继续小口喝着已经凉掉的热巧克力。
“三等奖,047号!”
林薇尖叫一声:“是我!是我!”她兴奋地跑上台,领回一个毛绒玩具熊。
“二等奖,112号!”
池舟看了一眼自己的号码牌:109。差一点。他耸耸肩,并不太在意。
“一等奖,111号!”
沈予匆手中的号码牌是110。她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巧合感到有趣。
“特等奖,幸运数字108!”主持人高声宣布,“请108号上台领奖!”
没有人回应。主持人又喊了一遍:“108号同学在吗?请上台领奖!”
池舟和沈予匆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她的号码牌——110,他的109。108在他们中间,像一个隐喻。
“看来108号同学提前离场了。”主持人遗憾地说,“那我们将重新抽取……”
“等一下。”沈予匆忽然站起来,“我是110号,可以替108号领奖吗?我想把礼物送给下一个抽中的同学。”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当然可以!请上台!”
沈予匆走上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她没有拆开,只是对着话筒说:“这个礼物属于那个不存在的108号,也属于每个错失机会的人。有时候,错过本身也是一种礼物,因为它让我们更加珍惜真正拥有的东西。”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池舟看着台上的沈予匆,她站得笔直,神情平静,但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星光,又像是泪光。
她走下台,将那个小盒子放在桌上。“送给108号。”她轻声说,然后对池舟微笑,“我们该走了。”
他们和林薇道别,走出礼堂。夜色已深,校园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走到银杏树下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今天很开心。”沈予匆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谢谢你邀请我跳舞。”
“也谢谢你愿意来。”池舟回应。
他们站在树下,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来,在地面投下交错的阴影。池舟忽然想起艺术节短剧中的那句台词:“每条路都有终点,但并不是所有终点都值得抵达。”此刻,站在这棵树下,与沈予匆并肩看着同一片月光,他觉得这条路无论终点在哪里,都值得走这一程。
“下周三,”他说,“放学后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送你生日礼物。”
沈予凄点点头:“好。还是图书馆?”
“江边公园吧。”池舟说,“如果你不介意冷的话。”
“我不介意。”沈予匆说,然后补充道,“那里能看到冬季星空,猎户座特别清晰。”
他们道别,各自走向回家的方向。池舟走了几步,回头望去,沈予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转角。月光下,银杏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曳,像是无声的告别。
那一夜,池舟梦见了鸟群。成千上万的候鸟在夜空中飞行,翅膀拍打的声音像远方的潮汐。他站在地面上仰望,看见领头的鸟忽然改变方向,整个鸟群随之转向,消失在云层之后。他试图追赶,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池舟躺在床上,回想着梦中的场景。那种无力感如此真实,仿佛预兆着什么。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驱散。周三就是沈予匆的生日,他该想想送什么礼物。
周一上学时,池舟注意到沈予匆的座位空着。课间他去八班询问,她的同学说她请假了,感冒发烧。池舟心中涌起一丝担忧,但很快又安慰自己——只是普通感冒,很快就会好。
周二,沈予匆仍然没来。池舟给她发了条短信询问情况,直到晚上才收到简短回复:“好多了,明天见。”
周三早晨,池舟提前到校,在银杏树下等待。沈予匆准时出现,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她今天戴了一条深红色围巾,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
“生日快乐。”池舟说,递给她一个小纸袋。
沈予匆接过,有些惊讶:“谢谢。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当然。”
她小心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盒子,她愣住了——那是一枚精致的羽毛书签,银质的羽毛造型,边缘镶嵌着细小的蓝色宝石,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光。
“这是……”她轻声说。
“我在一家古董店看到的。”池舟有些紧张地解释,“店主说这是二十世纪初的工艺品,用真正的羽毛做模型铸造的。我看到它时就想到了你。”
沈予匆小心地拿起书签,羽毛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道细小的羽枝都栩栩如生。她翻到背面,发现上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给永不落地的雨燕。”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池舟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越界了。终于,她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用心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池舟松了一口气。
“我很喜欢。”沈予匆将书签小心地放回盒子,收进书包,“谢谢你,池舟。”
这一整天,池舟都沉浸在那句“我很喜欢”带来的温暖中。放学后,他们在江边公园见面。沈予匆的感冒还没完全好,偶尔会轻声咳嗽,但她坚持要来看冬季星空。
“猎户座在冬天最明亮。”她指着东南方的天空,“看,那三颗连成一线的是猎户的腰带。”
池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夜空清澈,繁星点点。他认出了那个著名的星座,但从未觉得它如此美丽。
“小时候,父亲教我认星星。”沈予匆说,声音在冬夜的空气中有些飘忽,“他说,无论我们在地球的哪个角落,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星星是永恒的坐标,不会因为我们的迁徙而改变。”
“所以你观星也是为了感觉与父亲的联结?”
沈予匆沉默了一会儿:“起初是,后来变成了习惯。星空让我感到渺小,也让我感到自由。无论生活多么混乱,头顶的星辰始终有序运行,按照亿万年的规律。”
池舟看着她仰望星空的侧脸,忽然很想问:如果星星是永恒的坐标,那么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呢?是否也能超越时间和距离?
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知道答案可能不是他想听的。
“我父亲下周要回来了。”沈予匆忽然说,声音很轻,“只待一周,然后要去欧洲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你会和他见面吗?”
“会的。他说要带我去观鸟,就像小时候一样。”沈予匆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池舟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也许是期待,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们沉默地看着星空,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融、消散。江对岸的城市灯火通明,与头顶的星光交相辉映,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池舟,”沈予匆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你会记得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池舟的心猛地一沉:“你要去哪里?”
“只是假设。”沈予匆转过头看他,星光下她的表情难以辨认,“我父亲一直在申请国外的研究项目,如果成功,我们可能会搬家。”
池舟感到一阵寒意,比冬夜的江风更刺骨。他早就该想到的——沈予匆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转学对她来说是常态而不是例外。但在淮昌的这几个月,他故意忽略了这种可能性,假装时间会为他们停留。
“我会记得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永远记得。”
沈予凄的唇角扬起一个微笑,但眼中没有笑意:“那就够了。有些人注定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像交叉的流星,瞬间交汇,然后各自继续旅程。”
“不一定非要这样。”池舟冲动地说,“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即使分开也可以保持联系。”
沈予凄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望向星空。猎户座正在缓慢移动,像一位永恒的猎人在夜空中巡行。许久,她才轻声说:“有时候,放手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那天晚上分别时,沈予匆送给池舟一个小盒子。“回礼。”她说,然后匆匆离开,没有给他当场打开的机会。
池舟回到家,在台灯下小心地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上面用银色的笔手绘着一只飞翔的雨燕,线条简洁而优美。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给池舟:
记录那些值得记住的瞬间。
匆”
笔记本的内页是空白的,等待被填满。池舟翻到最后,发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江边公园看鹤群的那个早晨,不知是谁拍的,画面中他和沈予匆并肩站在观景台上,远方的天空有鸟群的剪影,晨光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金边。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2023年11月18日,与池舟观灰鹤南迁。这个冬天,我看见了光。”
池舟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抚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温暖,因为她的用心;悲伤,因为“这个冬天”的表述暗示着季节终将结束;恐惧,因为她提到的可能离开。
他将照片小心地夹回笔记本,将笔记本放在床头。那一夜,他很久才入睡,梦中又是鸟群,但这次他也在飞翔,追赶着一只领头的雨燕,却永远也追不上。
接下来的几天,沈予匆恢复了正常上学。他们依然在早晨的银杏树下短暂相遇,依然参加周二周四的学习小组,一切看起来和从前一样。但池舟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变化——沈予匆的话有时更少,目光有时更远,仿佛一部分心思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十二月最后一周的周二,学习小组结束后,林薇有事先走,留下池舟和沈予匆。
“我父亲明天到。”沈予匆一边整理书包一边说,“周末他会带我去东湖湿地观鸟,那里有越冬的鸬鹚群。”
“听起来很棒。”池舟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沈予匆拉上书包拉链,犹豫了一下:“你想一起来吗?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池舟惊讶地看着她:“我可以吗?不会打扰你们吗?”
“不会。父亲喜欢分享观鸟的乐趣。”沈予匆说,“而且……我想介绍你认识他。”
这句话让池舟的心跳加速。介绍给家人认识,这在任何文化中都有着特殊的意义。他点点头:“我很乐意。”
周六早晨,池舟提前到达约定的公交站。天气阴沉,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雨雪将至的气息。沈予匆和她的父亲准时出现,池舟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影响沈予匆如此之深的人。
沈予匆的父亲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身材瘦高,穿着专业的户外服装,背着一个装满设备的大背包。他的眼睛和沈予匆很像,清澈而锐利,像是能看透一切伪装。
“爸,这是池舟,我同学。”沈予匆介绍道,“池舟,这是我父亲。”
“沈明远。”他伸出手,握手有力,“听匆匆提过你,说你也是个转学生。”
匆匆。这是池舟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沈予匆,亲昵而自然,仿佛这个名字从未承载过缺席的重量。
前往东湖湿地的路上,沈明远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此次观察的目标——普通鸬鹚的越冬行为。他的知识渊博,讲解生动,池舟被深深吸引。沈予匆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看向父亲的眼神中有着池舟从未见过的光芒。
到达湿地,景象令人震撼。成千上万的鸬鹚栖息在湖中的枯树上,黑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像是给树木穿上了羽毛的外衣。有些在水面捕鱼,有些在整理羽毛,有些在争斗领地,整个群落充满了生机。
沈明远架起望远镜,开始记录观察数据。沈予匆也取出自己的设备,熟练地操作着。池舟用肉眼观察,被这壮观的景象深深吸引。
“很震撼,对吗?”沈明远走到他身边,微笑着说,“每年冬天它们都会来这里,就像约定好的聚会。”
“它们从哪里来?”池舟问。
“西伯利亚,蒙古,中国北方。”沈明远指向北方,“飞行数千公里,只为寻找不结冰的水域过冬。这是一种本能,刻在基因里的记忆。”
池舟看着那些忙碌的鸟群,忽然理解了沈予匆为什么如此着迷于观鸟。在这些遵循本能生活的生物面前,人类的烦恼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复杂。
中午,他们在湿地旁的长椅上简单用餐。沈明远分享了他在世界各地观鸟的经历——非洲的 flamingo 群,南美的蜂鸟,北极的雪鸮。他的故事精彩纷呈,池舟听得入迷。
“匆匆小时候,我每次回家都会带她去观鸟。”沈明远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温柔,“那时候她只有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高度,“但已经能安静地站很久,观察最细微的细节。”
“爸。”沈予匆轻声制止,但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继承了你的专注。”池舟说。
沈明远点点头,表情变得严肃:“也继承了我的漂泊。这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承受的生活,但我别无选择。”
“我从不后悔。”沈予匆忽然说,声音清晰而坚定,“观鸟让我看到了世界的广阔,也让我学会了适应变化。”
沈明远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骄傲、愧疚、爱,交织在一起。他拍拍沈予匆的肩膀,没有说什么,但那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下午,天空开始飘起细雪。鸬鹚群变得更加活跃,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恶劣天气做准备。沈明远收集完最后一批数据,宣布该返回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沈明远因疲惫而小憩。池舟和沈予匆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谢谢你今天来。”沈予匆轻声说。
“应该我谢谢你邀请我。”池舟回应,“你父亲是个很特别的人。”
沈予匆点点头:“他热爱他的工作,但更热爱自然。他说过,人类只是地球的过客,真正的主人是这些生生不息的生物。”
雪在窗外旋转飘落,将世界染成白色。池舟忽然想起沈予匆的生日在冬至前一天,一年中夜晚最长的时候。而今天,他觉得自己离她更近了一些,却又感觉她像这雪花一样,随时可能融化消失。
“你父亲会在淮昌待多久?”他问。
“一周。然后去柏林,一个冬季鸟类研究项目。”沈予匆停顿了一下,“他建议我和母亲明年夏天去德国,那里有更好的教育机会。”
池舟的心沉了下去。明年夏天,那只剩下半年时间。
“你会去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沈予凄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侧脸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不知道。母亲喜欢现在的工作,我也习惯了淮昌的生活。但……”
她没有说完,但池舟明白了。生活充满了但是,而他们这个年龄的人,往往没有选择的权利。
公交车到站,沈明远醒来。他们下车,在飘雪中道别。沈明远邀请池舟有空来家里做客,然后带着沈予匆离开。
池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沈予匆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跟上父亲的步伐。雪花落在她的红色围巾上,像是冬日的印记。
那一夜,淮昌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池舟坐在窗前,看着雪花无声地覆盖世界,想起了沈予匆的话:“就像候鸟必须迁徙一样,有些人的人生轨迹就是如此。”
他打开她送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一句话:“今天,我见到了雨燕的来处,也预见了她可能飞往的方向。”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雪继续下着,仿佛要将所有的足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可能性都覆盖在纯白之下。而池舟知道,无论雪下得多大,春天终会来临,冰雪终会消融,就像有些人无论多么不舍,终将离开。
但他决定,在剩下的时间里,要像记录鸟类观察一样,记录与沈予匆有关的每一个瞬间。
因为有些记忆,即使注定成为过去,也值得被永远珍藏。
就像冬季的星空,即使寒冷,依然璀璨。就像迁徙的鸟群,即使离去,终将归来——即使归来的不再是同一只鸟,但飞翔的姿态永远相似,对天空的向往永远不变。
池舟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黑暗中,雪花拍打窗户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是远方传来的、永不停歇的翅膀拍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