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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燕的轨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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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淮昌,空气里开始渗入冬的寒意。晨雾常常笼罩着校园,将银杏树的枝桠模糊成水墨画中的淡影。池舟养成了早到学校的习惯,不是为了温习功课,而是为了能在晨雾中看见那个总比他更早出现在长椅上的身影。
沈予匆似乎格外喜欢清晨。池舟第一次发现这一点是在一个周三,他因为前一晚失眠而提前半小时到校。校园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清扫落叶。银杏树下,沈予匆已经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白色的耳机线从耳边垂下,消失在衣领里。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远远地望着。晨光穿透薄雾,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偶尔会抬头望向天空,目光追随着掠过的飞鸟,神情专注得像在研究某种重要的课题。
那天早晨,池舟在教室里待到正常上课时间才出门。经过长椅时,沈予匆已经离开了,椅面上只留下几片刚落下的银杏叶,和一枚小小的银色书签。池舟拾起书签,上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万物皆有裂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他认出这是莱昂纳德·科恩的诗句。
第二天早晨,池舟特意带了两盒牛奶。当他走向长椅时,沈予匆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早。”池舟将一盒牛奶递给她,“多买了一盒。”
沈予匆接过,指尖在冰凉的盒身上停留片刻:“谢谢。”
“你在看什么?”池舟在她旁边的长椅另一端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沈予匆合上书的封面,让池舟看见书名——《鸟类的迁徙:一场生命的壮丽旅程》。
“很专业的样子。”池舟说。
“图书馆借的。”沈予匆将书放进书包,“我父亲是鸟类学者,小时候经常跟着他到处观鸟。”
这是池舟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家人。他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也喜欢鸟?”
“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是习惯。”沈予匆撕开牛奶盒的吸管包装,“习惯了观察它们如何适应环境,如何规划飞行路线,如何在不同的栖息地间迁徙。”
她说话时目光投向远处天空,那里有一群候鸟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你父亲现在在哪里工作?”池舟问。
“云南,西双版纳。研究热带雨林鸟类。”沈予匆的语气平淡,但池舟注意到她握着牛奶盒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和母亲留在淮昌,因为她在这里有稳定的工作。”
“你会想他吗?”
沈予匆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牛奶:“想念是一种奢侈的情感,当你习惯了离别,就会发现它没有实际意义。”
这话听起来冷静得近乎冷漠,但池舟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他想起自己与父亲的关系——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常常因为父亲频繁出差而数周不见。想念的感觉确实会随着时间变得模糊,最终成为一种习惯性的缺席。
晨读预备铃响起。两人同时起身,走向教学楼。在楼梯口分别时,沈予匆忽然说:“周六早晨六点,如果你起得来,江边公园有时能看到从西伯利亚南迁的灰鹤群。”
这是一句邀请吗?池舟不确定,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会去。”
周六清晨五点五十,池舟到达江边公园时,天刚蒙蒙亮。深秋的江水泛着清冷的灰蓝色,对岸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公园里已经有一些晨练的老人,但年轻人寥寥无几。
他在观景台找到了沈予匆。她穿着深蓝色的防风外套,脖子上挂着双筒望远镜,正专注地望着江心洲的方向。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对池舟点了点头。
“它们还没到。”她说,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通常会在日出前后出现。”
池舟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江面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本地水鸟在浅滩处觅食。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吗?”沈予匆问,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暖手宝递给他,“我多带了一个。”
池舟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他们并肩站着,等待鹤群的出现。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东方的天空逐渐由深蓝转为鱼肚白,再染上淡淡的橙红。
“你看。”沈予匆忽然轻声说,指向东北方的天空。
起初只是一些移动的黑点,随着距离拉近,渐渐能看清它们优雅的轮廓——长颈长腿,翅膀宽大有力。鹤群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在晨光中缓缓滑翔,翅膀扇动的节奏沉稳而坚定。
沈予匆举起望远镜,池舟则用肉眼追随着那些飞翔的身影。鹤群经过他们上空时,能听见翅膀划破空气的低沉声响,像是远方传来的叹息。领头鹤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很快得到整个鹤群的回应,鸣叫声在江面上回荡,然后渐渐远去。
“它们要飞到哪里?”池舟问。
“鄱阳湖,一部分会继续向南,到洞庭湖甚至更远。”沈予匆放下望远镜,目光追随着远去的鹤群,“每年都是同样的路线,同样的季节。鸟类有精确的生物钟和导航系统,即使跨越千里,也很少迷失方向。”
“比人类强多了。”池舟轻声说,“人类总是迷路。”
沈予匆转头看他,晨光中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迷路也许不是因为方向感差,而是因为选择太多。”
鹤群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天空重新变得空旷。沈予匆开始收拾东西,将望远镜小心地放回背包。池舟注意到那个背包已经很旧了,边角处有磨损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
“你经常来看鸟吗?”他问。
“只要有机会。”沈予匆拉上背包拉链,“观鸟让我感到平静。无论人类世界多么混乱,鸟类总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迁徙、繁衍。它们不会因为留恋某个地方而改变迁徙路线,也不会因为害怕未知而停止飞行。”
这话里似乎隐藏着某种暗示,但池舟不敢深想。他们沿着江边步道慢慢走回市区,路上偶尔交谈几句,大多是关于鸟类的习性和迁徙规律。池舟发现,当谈论这些话题时,沈予匆的话会变得比平时多一些,眼神也更生动。
“你以后想成为鸟类学者吗?像你父亲一样。”池舟问。
沈予匆的脚步微微停顿:“不知道。也许。”
“但你似乎很热爱这个领域。”
“热爱和选择是两回事。”她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平静,“就像候鸟迁徙不是因为热爱飞行,而是因为生存需要。”
他们在公园门口分别。沈予匆要坐公交车去图书馆,池舟则步行回家。转身离开前,沈予匆忽然说:“下周六如果天气好,可能会看到豆雁群。比灰鹤数量更多,场景更壮观。”
池舟的心跳快了一拍:“我还会来。”
“那么,下周六见。”
看着她登上公交车,池舟才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园外的约定。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喜悦,像是发现了某种珍贵的秘密。
周二的图书馆学习小组,林薇带来了一袋橘子,说是她家院子里结的。三人一边剥橘子一边讨论数学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柑橘清香。
“你们俩上周六一起去看鸟了?”林薇忽然问,眼睛在池舟和沈予匆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明显的好奇。
池舟看向沈予匆,她正专注地剥橘子皮,长长的橘皮在她的手指间保持完整,没有断裂。
“你怎么知道?”池舟问。
“我妈周六早晨在江边公园晨练,看见你们了。”林薇笑嘻嘻地说,“她说‘你们班那两个转学生关系真好,一大早就一起看鸟’。”
沈予匆将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林薇,一半递给池舟:“碰巧遇到。”
这个解释轻描淡写,但林薇显然不信。她眯起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但体贴地没有继续追问。池舟心中却因为这个“碰巧”而泛起一丝失落——原来在她眼中,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
学习结束后,林薇先离开,留下池舟和沈予匆整理书本。图书馆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窗外已经全黑了,玻璃窗上映出室内的倒影。
“林薇没有恶意。”池舟说,不知为何想解释什么。
“我知道。”沈予匆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她只是好奇。”
“你会介意吗?”
沈予匆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介意什么?”
“被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池舟说出口才意识到这话可能产生的歧义,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希望保持距离......”
“我不介意。”沈予匆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是不习惯成为别人话题的中心。但既然我们选择成为朋友,这就是不可避免的。”
朋友。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让池舟感到既安心又怅然。安心于他们关系的明确,怅然于也许只能停留在这个定义。
“那么,我们还是朋友?”他问,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沈予匆的唇角扬起那个熟悉的浅笑:“是的,池舟。我们是朋友。”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夜色中的校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经过那排银杏树时,沈予匆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光秃秃的枝桠。
“叶子几乎掉光了。”她说。
“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池舟回应。
“但已经不是同一片叶子了。”沈予匆轻声说,然后继续向前走。
池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那句话在他心中回荡,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他忽然意识到,沈予匆的许多话都像这样——表面平静,深处却藏着某种哲学性的忧伤。
十二月初,淮昌下了第一场冬雨。雨不大,但连绵不绝,将整个世界浸泡在湿冷的灰色中。池舟的座位靠窗,能看见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留下交错的轨迹。
课间时,他注意到沈予匆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长椅那边——雨天那里显然不适合停留。八班的后门开着,他能看见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戴着耳机,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像是在画什么。
好奇心驱使他起身走向八班。站在门口,他清了清嗓子:“沈予匆?”
她抬起头,取下一边耳机:“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池舟一时语塞,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一个合理的借口,“想问问你这周的学习小组时间要不要调整,林薇说她周五有事。”
“那就周四正常,周五取消。”沈予匆说,目光重新回到笔记本上。
池舟注意到那上面画的是一只鸟的翅膀结构图,线条精细,旁边标注着解剖学名词。
“你在画鸟?”他问。
“嗯。雨燕的翅膀结构,有助于理解它们为什么能几乎不停歇地飞行。”沈予匆将笔记本转向他,让他看得更清楚,“雨燕的翅膀长而窄,适合高速滑翔,肌肉比例也与其他鸟类不同。”
池舟走近一些,仔细看那幅图。确实画得很专业,每个部分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突然想起什么:“你之前说我跑步像雨燕。”
沈予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句话:“只是突然想到的比喻。”
“为什么是雨燕?”池舟追问。
沈予匆沉默了一会儿,手中的笔在纸上轻轻敲击:“因为雨燕的一生几乎都在飞行中度过。它们在飞行中进食、喝水,甚至□□。只有繁殖季节才会短暂停歇,筑巢、孵卵。一旦幼鸟离巢,它们又回到天空中,继续飞行。”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我觉得转学生的生活有点像雨燕——总是在移动,很少有机会在一个地方扎根。即使暂时停留,心里也知道不久后又要离开。”
池舟感到心脏被轻轻触动。这是沈予匆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对转学生活的感受。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睑,忽然很想问:你厌倦这样的生活吗?你希望停下来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我也有同感。”最终他只是这样说,“每次刚熟悉一个地方,就要准备离开。就像永远在过渡状态,没有真正的归属感。”
沈予匆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那一刻,池舟觉得她眼中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冰层下的水流,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和涌动。
“周四见。”她说,重新戴上耳机。
“周四见。”
池舟回到自己班级,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交织成复杂的网络,像是某种密码,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解读。他忽然想到,理解沈予匆也像解读密码,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简短的话语,都可能隐藏着更深层的含义。
周四的学习小组,林薇带来了一个消息:学校要举办冬季文化艺术节,每个班需要准备一个节目。七班决定排演一出短剧,八班则是合唱。
“沈予匆,你们班合唱你参加吗?”林薇问。
沈予匆摇摇头:“我五音不全。”
“真可惜,我还想看看你表演呢。”林薇转向池舟,“你们班的短剧呢?你参演吗?”
“被拉去演一个配角。”池舟说,“只有几句台词。”
“那也不错啊!到时候我一定去看。”林薇兴奋地说,“对了,艺术节最后一天有舞会,你们会参加吗?”
池舟和沈予匆同时沉默。林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你们俩还真是像,都不喜欢热闹场合。”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习惯。”沈予匆轻声纠正。
“都一样啦。”林薇摆摆手,“但高中只有一次,偶尔参加一下集体活动也没什么不好,对吧?”
池舟看向沈予匆,发现她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又同时移开。那一刻,池舟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如果沈予匆参加,也许他也会去。
但沈予匆没有表态,只是低头继续解一道物理题。林薇见状,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十二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池舟注意到沈予匆开始戴手套——不是女生常戴的毛线手套,而是一双深灰色的户外手套,拇指和食指可以翻开,方便写字。
“观鸟用的?”一天早晨,池舟指着她的手套问。
沈予匆点点头:“保暖而且灵活。冬天早晨江边很冷。”
“你还每周去吗?”
“只要天气允许。”
池舟犹豫了一下:“这周六我可以一起去吗?”
沈予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审视,然后点点头:“如果你起得来。五点半,老地方。”
周六早晨,池舟四点五十就醒了。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街灯在雨后的湿漉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穿上最厚的羽绒服,在五点二十出门。
到达江边公园时刚过五点四十,天边开始泛出微光。沈予匆已经在那里了,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眼睛和鼻尖。看见池舟,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今天可能会看到白额雁。”她说,声音被围巾捂住,有些模糊,“比豆雁更少见。”
他们并肩站在观景台上,等待日出和鸟群。江风刺骨,即使穿着厚衣服,池舟还是感到寒意渗透进来。他偷眼看向沈予匆,她站得笔直,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专注地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似乎完全不觉得冷。
“你不冷吗?”池舟忍不住问。
“习惯了。”沈予匆简短地回答,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保温杯,递给他,“热可可,喝点会暖和。”
池舟接过,拧开杯盖,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最亲密的时刻——分享同一杯热饮,在冬日黎明前的黑暗中并肩等待。
“你为什么喜欢观鸟?”池舟问,将保温杯递还给她。
沈予匆接过杯子,没有立即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温度:“小时候,父亲经常不在家。每次他回来,就会带我去观鸟。那是我们唯一的共同活动,也是我童年最清晰的记忆。”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江面:“后来他离家越来越远,时间越来越长,但观鸟的习惯留了下来。每当我觉得孤独,或者对频繁转学感到厌倦时,就会去看鸟。看着它们按照本能迁徙、生存,会让我觉得人类的烦恼其实很渺小。”
这是沈予匆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也是第一次如此坦率地分享内心感受。池舟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断,生怕一出声就会破坏这难得的坦诚时刻。
“那你呢?”沈予匆忽然问,转头看他,“你为什么愿意这么早起床,在寒冷中陪一个怪人看鸟?”
池舟被“怪人”这个词刺痛了一下。在他眼中,她从未奇怪,只是独特。
“因为我觉得你很特别。”他诚实地说,“而且,我也想了解你。”
沈予匆的眼神在晨光中变得柔和:“了解之后呢?”
这个问题让池舟一时语塞。了解之后呢?他从未想过那么远。或许只是希望在她下次转学前,能真正认识她,而不是又一个匆匆路过的身影。
“了解之后,也许能成为更好的朋友。”他最终这样回答。
沈予匆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望向天空。东方的橙色越来越浓,云层被镶上金边。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混合着隐约的鸣叫。
“来了。”沈予匆低声说。
一群大型水鸟出现在天际线,队形不像鹤群那样整齐,更松散,但也因此显得更加自由随性。它们飞得不高,能清楚地看见白色的前额和深色的身体。领头鸟发出响亮的叫声,整个鸟群回应,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沈予匆举起望远镜,池舟则用肉眼观看。这一次,他没有完全专注于鸟群,而是不时看向身边的女孩。晨光中,她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上凝结着细微的水汽,随着眨眼微微颤动。她专注的神情让池舟想起第一次看见她时的样子——坐在长椅上看书,与周围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鸟群飞过他们头顶时,沈予匆忽然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像是在倾听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又像是在默默计数。那一刻,池舟觉得她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随时准备融入天空。
鸟群远去后,沈予匆睁开眼睛,发现池舟正在看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平静地回视。
“你知道吗,雨燕在飞行中也能睡觉。”她忽然说,“它们的大脑可以一半休息一半工作,轮流值班。所以它们能够几乎不停歇地飞行数月。”
池舟想起她画的翅膀结构图:“你很羡慕它们?”
“不完全是羡慕。”沈予匆将望远镜收回背包,“只是觉得这是一种生存智慧。既然注定要不断迁徙,不如进化出适应迁徙的能力。”
她说话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江面上的雾气开始消散,对岸的建筑清晰可见。晨练的人陆续来到公园,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该回去了。”沈予匆说。
他们沿着江边步道慢慢往回走。阳光穿透云层,在江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池舟想起朱自清《匆匆》中的句子:“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时间确实在匆匆流逝,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
“下周六是艺术节。”池舟说,“你们班的合唱在第二天下午。”
“我知道。”沈予匆回答。
“你会来看我们班的短剧吗?第一天晚上。”
沈予匆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有时间。”
这不是承诺,但也不是拒绝。池舟已经学会了不期待明确的答案,因为沈予匆很少给出承诺。
走到公园门口,他们照例要分开。沈予匆拿出公交卡,忽然说:“谢谢你陪我。”
“应该是我谢谢你带我观鸟。”池舟说,“让我看到了平时不会注意的东西。”
沈予匆的唇角扬起那个熟悉的浅笑:“那么,下周见。”
“下周见。”
看着她走向公交站,池舟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沈予匆,如果雨燕可以选择,你觉得它们会希望停下来,还是继续飞行?”
沈予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晨光中,她的表情难以辨认。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它们根本不会考虑这个问题,因为飞行就是它们的存在方式。”
公交车来了,她登上车,没有回头。池舟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那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旋不去。如果飞行就是存在方式,那么对于像他们这样总是在迁徙的人来说,停留是否意味着违背本性?而如果有一天真的停下来,又该如何重新定义自己?
池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在认识沈予匆的这些日子里,时间似乎有了不同的质感——依然匆匆,但不再空洞。每一个与她有关的瞬间,都像被放慢了速度,细节清晰,意义深远。
艺术节前的这一周,校园里弥漫着节日前的兴奋。各个班级利用午休和放学后排练节目,走廊里时常能听见歌声、乐声和对台词的声音。池舟所在的七班短剧是一部改编的现代童话,他饰演一个只有五句台词的森林向导,主要任务是引导主角走出迷宫。
周二排练时,导演——也就是文艺委员——要求所有演员脱稿。池舟很轻松就背下了自己的台词,但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寻找那个可能经过的身影。
周三中午,他终于看到了沈予匆。她没有去长椅那边——那里已经被排练舞蹈的同学占据——而是坐在教学楼后的台阶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池舟犹豫了一下,拿起剧本作为借口,走了过去。
“在准备合唱吗?”他问,在她下方的台阶坐下。
沈予匆摇摇头:“只是看书。”
池舟注意到那是一本英文原版书,封面印着《The Snow Leopard》,作者是彼得·马修森。
“关于雪豹的?”他问。
“关于追寻和等待。”沈予匆合上书,“一个作家跟随生物学家前往喜马拉雅山区寻找雪豹的故事。大部分时间他们在爬山、适应高原反应、观察其他动物,但很少真正看到雪豹。”
“听起来有点沮丧。”
“恰恰相反。”沈予匆的眼神变得遥远,“作者最后意识到,追寻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即使没有找到雪豹,这一路的经历、观察、思考,已经改变了他。”
池舟若有所思。沈予匆总是能发现事物深层的一面,这让他既钦佩又感到距离。她的思考方式与大多数同龄人不同,更接近成年人,或者说,更接近那些经历过许多离别的人。
“你觉得我们的人生也像这样吗?”池舟问,“总是在追寻什么,但可能永远找不到?”
沈予匆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追寻的目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追寻本身让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
艺术节前一天,淮昌下了场小雪。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转飘落,尚未接触地面就融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枝上留下薄薄的一层白。课间时,学生们涌向走廊和操场,兴奋地伸手接雪花,仿佛这是冬天的第一份礼物。
池舟站在教室窗前,看见沈予匆独自一人站在银杏树下,仰头望着天空。雪花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她没有拍打,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那一刻,池舟忽然很想走到她身边,问她是否觉得冷,是否愿意分享他的手套,或者只是简单地站在她身旁,一起看这场转瞬即逝的雪。
但他没有动。有些时刻,打扰反而是一种破坏。他选择远远地看着,将这个画面刻进记忆——短发女孩站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下,雪花如时光的碎片般缓缓飘落,她仰起的脸上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仿佛在向天空询问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倾听雪落的声音。
上课铃响了,沈予匆转身走向教学楼。在进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目光正好与窗后的池舟相遇。隔着玻璃和飘雪,他们的视线短暂交汇。沈予匆微微点头,然后消失在门内。
池舟忽然明白,有些理解不需要言语,就像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再见。在沈予匆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暂时的——季节、雪花、学校、朋友。而她早已学会了如何与短暂的事物相处:不执着,不挽留,只是静静地观察、体验,然后放手。
那天放学后,池舟在走廊上遇到沈予匆。她正从美术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画纸。
“准备艺术节的展示?”池舟问。
沈予匆点点头:“老师让我交几幅观鸟速写。”
“能看看吗?”
沈予匆犹豫了一下,展开其中一幅。画上是几只飞翔的灰鹤,线条简洁但传神,特别是翅膀的姿态和颈部的曲线,栩栩如生。右下角用铅笔签着一个小小的“匆”字。
“画得真好。”池舟由衷赞叹。
“只是练习。”沈予匆卷起画纸,“我父亲教我的。他说观察和记录是理解自然的第一步。”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一楼大厅里,学生会正在布置艺术节展板,彩带和气球堆得到处都是,一片热闹繁忙的景象。经过那里时,一个男生叫住了沈予匆。
“八班的沈予匆对吧?你们的合唱曲目单还没交,今天截止了。”
“我已经交给文艺委员了。”沈予匆回答。
“没收到啊,你再确认一下。”
沈予匆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再去问问。”
她转向池舟:“你先走吧,我可能要处理一下。”
池舟点点头,但走出教学楼后,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那排银杏树下等待。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树枝上的薄雪正在融化,水滴偶尔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十五分钟后,沈予匆走出来,看见他还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在等人?”她问。
“等你。”池舟实话实说,“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是文艺委员忘了交。”沈予匆走到他身边,“谢谢你的等待。”
“没什么。”池舟说,“明天艺术节,你真的不来看我们班的短剧?”
沈予匆看着远方逐渐亮起的街灯:“我尽量。”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回答,池舟已经满足。他们一起走向校门,在惯常的分岔路口停下。
“明天见。”池舟说。
“明天见。”沈予匆回应,然后补充道,“祝你们演出成功。”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池舟忽然想起《匆匆》中的另一句话:“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
他问自己:如果明天沈予匆真的来看演出,如果她坐在观众席中,看着他饰演那个小小的角色,这算不算在他们匆匆流逝的高中时光中,留下了一点游丝样的痕迹?
也许不算。
也许对沈予匆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校园活动,不久后就会淡忘。
但对他而言,这将是一个值得珍藏的时刻——就像冬日里那场转瞬即逝的雪,虽然留不住,但见过它的美丽就足够了。
池舟不知道,这将是他们在淮昌四中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共同的艺术节。
就像他不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在倒计时,而倒计时的声音,只有那些习惯了离别的人才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