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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供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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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恍然,她捂着嘴,“原来那时我的喃喃自语,竟被你听去了啊。”
她将怀中的卷轴递给白朝言,转身凝望着这片暗无天日的心湖,似感慨万千。
白朝言拿着卷轴晃了晃,打不开,旋即疑惑地望着她。
“用玲珑心的力量。”浮生仍背对着,没有回头,声音柔软而空灵。
玲珑心......
白朝言思考片刻,难道是指那道金纹?
那个她从前世起便异于常人的能力。
白朝言顿了顿,没忘记金纹被莫名压制的事。
“在此处,在我身边,玲珑心不会被压制的,你大可一试。”
浮生像是能读到她的心,轻笑了声,替她解惑。
白朝言满肚子疑惑,还是照她说的做了。
眉心金纹亮起的瞬间,手中的卷轴也跟着一块儿不受控地从白朝言怀里挣脱,在半空打开,在她身边围了一圈。
浮生就站在几步远的位置,看着原本围绕着自己的卷轴在白朝言周身追随。
“玲珑神心,浮生为引,以我魂灵,启明因果。”浮生阖眸,指尖流光溢散,她的身体如同浸在水中的薄纱,变得透明。
与白朝言不同,浮生身上的金纹不止于眉心,眼下、双颊,从脖颈一直延伸到手臂,皆有金色的痕迹。
繁复经文自卷轴中脱离出,钻进白朝言身体里。
一幕幕变换不停的画面飞快在她脑海闪过。
她看见一个身着玄衣的女子孤身立于崖边,天穹之上,死焰无情灼烧,将天也洞穿,撕开无数道口子,尚未燃尽的焰火如雨坠落,砸向人间。
有人流着泪奋力奔逃,有人面如死灰止步不前,有人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火雨蚕食殆尽。
一片炼狱。
那名女子攥紧拳,衣袂飞扬。下一刻,她张开双臂,身上金纹闪耀,毅然决然地从悬崖边一跃而下,身体化作数道流光。
那些光芒逆风而上,将接触到的死焰一一洞穿。
如一枚针一根线,将破败的天空一点一点缝补回原来的模样。
火雨没了力量来源,转眼间便溃散消失。
天光重回晦暗的大地。
那女子像是失了双翼的蝴蝶,狼狈地摔回崖边。
她踉跄着起身,身后似乎有人在呼唤她。她还来得及回应,身体便逐渐透明,她伸手想去触碰来人,却像一只生了裂纹的琉璃那般,骤然化作星星点点的碎光,散于无垠。
白朝言视角受限,没看见来人是谁。
但她清晰地看见了那名女子的模样。
--是浮生。
白朝言还未从这场景中缓过神来,更多记忆接踵而至。
虽不及这一幕震撼,却将她满肚子的疑问都一一作了解答。
玲珑心,全称“浮生玲珑心”,是浮生神女万千灵魂碎片里最强的一部分。
既能愈己,亦能救人。
万世幻境皆不可困她分毫。
白朝言扶额,轻声叹息。记忆浏览结束,她睁开眼,恰好看见浮生眼底悄然逝去的一抹金色。
浮生身体恢复常态,一如既往笑得温和,“贸然给你看了这么多记忆,没有吓到你吧?”
“我没那么好吓......”白朝言面色复杂,卷轴又收起,落回她怀里,“这些东西,为何不直接讲与我听,反倒让我一介外人去窥探你的过去?”
浮生从她手中接回卷轴,毫不在意地笑笑,“因为啊,我会忘记。”
“什么?”白朝言一愣。
“正如记忆所呈现的那般,我早已死去了,灵魂也碎成了不知道多少片,”浮生看着她的眼睛,“你看见的那些,是玲珑心记录的过去,其实我一点都不记得了,哪怕回看了许多次,还是会忘记。”
白朝言罕见地沉默了。
“......有什么办法,能将心还给你吗?”白朝言抬眸,认真询问道。
她想着,既然是神女灵魂碎片最强的一部分,怎么想都会很重要才是。
浮生给她看这些,应当也是想取回自己的心。
白朝言倒是无所谓,既然是别人的东西,她也没有强占的兴趣。
若浮生有法子,保证不会有副作用的前提下,白朝言立刻就能把玲珑心掏出来给她还回去。
怎料浮生却被她这话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诶?”
“等等,我不需要你还给我,你可不要做傻事呀。”
“?”白朝言歪头。
那她要什么?
浮生似乎是真怕白朝言下一刻就二话不说给自己心掏出来,一贯风轻云淡的笑容终于是有了几分裂痕。
她着急解释,“我需要你炼化它!”
“什......”么?
白朝言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炼化什么?把什么炼化?
“玲珑心力量虽强,但依你的用法,早晚有耗尽的一天。而你将其炼化,与之融为一体,既能治愈你神魂的伤,也能使境界恢复得更快。”
“而境界恢复后,你也就能变回自己喜欢的模样了啊。”
白朝言抿唇,下意识地,又去摸自己左眼下那颗红痣。
她思索良久,反问浮生,“你为何自己不要,那本就是你的心吧?”
“我取走了的话,你不就更难对付邪神了吗?”
白朝言赫然抬眸。
刚醒来那会儿,相似的话她也听常许说过。
邪神不仅没死,甚至可能压根不在天堑之渊。
但那真的可能吗?
她亲手开启的阵法,自然不会有错,封印确确实实启动了啊。
怎么会......
白朝言心底一惊,连她一个魂灯都灭了的人尚能因为玲珑心死而复生。
保不齐邪神自己也留了底牌呢?
这样的话,她恢复实力便更加迫在眉睫了。
毕竟谁知道那个没人性的畜生会在什么时候忽然冒出头来。
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但也不能只听浮生一面之词。
待回头找到萧与浔了,得揪着他耳朵好好问问这几百年发生的事。
越详细越好。
白朝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在心湖呆了许久,估摸着时间,怕是快天亮了。
白朝言向浮生告辞,同时得知了进入深层心湖找她的方法,便收回神识,睁眼醒来了。
不出所料,她设下的符文在屋外的怪声消失后也自行散去了,外头天刚蒙蒙亮。
白朝言看了眼床榻上的那一团,依依还睡着。
她推门出去,与昨日一样,山雾浓郁,晨光微弱,路都见不着多远。
担心依依醒来见不着她,白朝言没走多远,独自按照昨日行过的路线又走了一遍,最后进了庙里去。
本以为能找着些有关昨夜怪声的痕迹,没想到沿着一路走来,一切都与昨日的景象并无二致。
她进来时顺手带上了门,大殿依旧昏暗,无头塑像依旧阴森非常,四角的烛台也依旧好好地摆在那儿......等等。
白朝言目光一凝,昨儿个来时,烛台有燃着吗?
只见四角摆放着的烛台,此刻无一不在燃着赤红的火苗。
而看蜡烛的长度与滴落的蜡油,似乎刚点上不久。
白朝言只觉后脊发凉。正在此时,庙门忽然被外力破开,刺骨寒风争先恐后往里挤,连带着白茫茫的山雾,一块儿漫了进来。
风呼呼作响,烛火被吹得东歪西晃,明灭不定,却始终未熄。
雾里立着个人影,手里提着只红色的纸灯笼,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只能依稀辨认出,那似乎是个男子。
男人似乎没注意到白朝言,晃晃悠悠往里走,脚步不稳,好几下都差点摔地上去。
白朝言见此,立马掐了个隐息诀,收敛好自己的气息,将身体藏进浓雾深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男人的动静。
只见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塑像前那张供桌。他将灯笼放在桌上,自己则往蒲团上一跪,重重叩首,声音响彻大殿。
他声音沙哑,嘴里念念有词,“焚主敬上...供物已至...七具新躯七颗人心,烦请七月七还魂显灵,救小妹性命...焚主敬上,供物已至......”
他一遍遍重复着,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
白朝言眸色幽深,掌心间暗暗聚起灵力,她正欲现身,却一下子停住,再度躲了起来。
“姐姐!你在哪里?”
外头响起依依急切的呼喊,不止白朝言听见了,男人亦然。
他身体猛然一僵。下意识回头,正要出声,却被捂住了嘴,密密麻麻的丝线自塑像指尖伸出,将他缠成一只人茧。
白雾骤然退去,烛火终于被吹灭,男人以及他带来的灯笼也不见了踪影。
一切如常。
依依寻了进来,看着站在塑像前若有所思的白朝言,偏了偏脑袋,“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
萧与浔得了断月剑与养魂草,自动忽略了谢侵霜后面要他在珑山附近寻找裁星那几句话。
含糊敷衍了几句,便给传音符掐断了。
哪儿能让她知道白朝言死而复生的事情。
让谢侵霜自己愁去吧。
他将东西一并收进储物袋中,往与常许分开的地方慢悠悠走去。
幕色深沉,路上静得只余三两声虫鸣。
有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萧与浔面不改色换了条路,拐进一个死胡同。
他面朝着墙止步,声音冷淡,“滚出来。”
身后的脚步声倏地一静,无人接话,更无人再发出声音。
但身为修士,那点凡人极力压制的呼吸声还是传入了他耳朵里。
萧与浔指尖雷光攒动,他手一挥,雷光打入地面,炸出一个坑来。
“我耐心有限,三、二......”
剩下的“一”字还未出口,几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便从拐角处磨磨蹭蹭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胖成了个球的少年,显然是这几人中的老大。他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惊慌,看见萧与浔长着一张没比他大多少的脸时,那股恐惧又被掩下去几分。
他身边跟着个尖嘴猴腮的瘦小男人,那男人一见到萧与浔,指着他就转头对身旁的少年点头哈腰,“胡少爷,就是他!我今儿个傍晚亲眼看见的!姓常那小子当时就站他身边!”
胡少爷眉梢一扬,全然忘记了先前的害怕,他抬起自己长了好几层肉的下巴,脸上满是倨傲,“喂!姓常的那个小杂种呢?他哪儿去了?说出来,本少爷就不为难你,不然......”
他意味深长地拉长自己的语调,威胁之意不在言表。
姓常那小子?
常许?
萧与浔挑眉,怪稀罕地眨了眨眼,“不知道。”
“嘿--胡少爷,这小混蛋也是个谎话连篇的,难怪跟常许那厮走在一块儿。我看啊,就该把他也收拾一顿!好叫他长个记性!”瘦小的男人手指指着萧与浔,直抖,“他这可是在冒犯您的威风啊!”
还真是常许。
萧与浔若有所思地想着。
这家伙还挺能惹事,这才多久就得罪了人。
那位胡少爷见萧与浔如此轻视自己,加上又有人在耳边煽风点火,顿时怒火中烧,气得满脸横肉跟着他的动作一块儿跳。
“好啊!好啊!在整个知霖城,还没有人敢不回本少爷的话!你们几个,给我上!弄死他!”
萧与浔不慌不忙,一边背着手避开那些打手的拳头棍棒,一边蹙眉。
知霖城位于琉山附近,与珑山同属一国,但在一南一北两个边界。
他们明明去的是南边的珑山,怎么会到这儿来了?
“你们这群废物!饭桶!老子养你们到底有什么用?!”胡少爷见自己带来的七八号人张牙舞爪打了半天,居然连人家衣摆都没摸到一下,顿时七窍生烟,“都让开!老子亲自来!”
他大喝一声,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只红灯笼,“臭小子就你狂是吧!你等着老子开血域整死你!”
说话间,灯笼上画着的繁复花纹猛然亮起,里头的火越烧越大。
有血色的雾气从其中弥漫出来,萧与浔瞳孔骤然一缩。
是之前困住他们的血雾!
他腰间的储物袋里,断月不安地颤动起来。
萧与浔手附在上头,正打算取剑应对。
一道箭矢倏地从高墙边射来,精准刺向胡少爷手里的红灯笼。
灯笼里隐约可见在其中跃跃欲试蠕动的银白丝线,已经快要钻出来了,却被那箭矢射中,一下子自燃。
震耳欲聋的可怖嘶吼声一时间响彻街巷。
但很快,高墙那方又接连射来几道箭矢。却没落在灯笼上,而是调转方向,扎进胡少爷的锁骨,巨大的惯性将他直接钉在了墙上。
胡少爷撕心裂肺地惨叫出声,他的手下们无一不惊惧地环顾四周,提高音量为自己壮胆,“什么人?!”
萧与浔向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投去目光。
青年正慢条斯理地为手中弓箭换上新的箭矢,见此情形,他屈膝从高墙跃下,随手晃悠两下自己的武器,颇为不着调地开口,“诶哟,不愧是整个知霖城最有钱有势的胡家人呐,还没过年呢就开始杀猪啦?”
他啧啧两声,摩挲着下巴靠近墙上那不停喘气喊痛的人影,又是一声惊讶,“嘿,胡二少爷,怎么是你啊?是胡家的枕头被褥睡着不舒服,要您大半夜跑出来睡墙上?冷不冷?你这手下也忒没眼力见儿了,都不晓得给您盖床被子……”
胡少爷艰难地撑开自己眯成了一条缝的眼皮,看见来人,气得忍痛也要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来骂他。
“常许,你这……杂种……”
他还没骂完,就被常许一记耳光过去强制禁言了。
常许回过头去,手中弓箭在月色下闪烁着银白寒光,他似笑非笑,像一只游荡在深沉长夜里的恶鬼。
胡少爷的几个手下后背发凉,聚在一块儿,一动也不敢动。
萧与浔松了口气,不着痕迹拍了拍自己的储物袋,将断月剑那点异动压了回去。
这才抬眸望向凹造型凹到眼睛抽筋的常许。
“这是怎么回事?”萧与浔沉声问道。
常许摊手,耸耸肩,“咱们摊上事儿了阿玄兄弟。”
“?”萧与浔不解。
常许指着被钉墙上的胡少爷,又指了指一旁不知为何形同石像般一动不动的几个手下,“且不说我们在珑山中的计,没有大型传送阵法为何会来到远在千里的琉山。单说这群人,原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还是我亲手杀的。”
怎么可能还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