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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幻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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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许正说着,忽感脚下一阵晃动。
他扭过头去,这才发现地上原本已经损坏的红灯笼被一层一层银线裹着,不知不觉将自己修补如初。
那血雾又漫了出来,墙上胡少爷喘着粗气,眯起眼睛露出不怀好意的揶揄笑容,一字一句道:“你们两个,都、去、死、吧!”
“糟了!”常许大惊。
血雾将眼前景象尽数模糊,胡少爷等一众人的身影皆被血色笼罩,吞食殆尽,半点声响都没溅出来。
萧与浔与常许被突如其来的风吹散,后者奋力拨开周身血雾,挣扎着试图逃离附上他身体的丝线,却还是被拖拽着消失在视线尽头。
萧与浔燃起数张灵符,汹涌磅礴的灵力将血雾逼退一段距离,使其不敢再靠近分毫。
他在附近搜寻许久,整座城像是被瞬间清空般。
家家户户都没了人迹,有的甚至灰都积了两指厚。
“常许?”他喊了声,回应他的是万籁俱寂的沉默,周遭安静地让人忍不住心中生悸。
萧与浔挥动五指,将团团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灵符打出去两张。
符纸上燃着幽蓝的灵火,随着灵符一起打向虚空,却在触及到某处时骤然消失无踪。
与之响起的是某种沉重的,似巨物吞咽又叹息的回声。
由远及近,连绵不绝。
“......”萧与浔暗自蹙眉,又丢了几张灵符去刚刚的位置。
结果与先前并无区别,接连几张符纸都在同一个点上先后消失。
回应他的只有几声难听的声响,像是嘲讽。
有些像幻境,但不是很确定,还需要别的地方佐证一二。
萧与浔面无表情理了理袖口,将断月剑召了出来。
一见到他,断月激动地舞着剑身到处晃悠,差点给他发丝削掉一缕。
“......你给我消停点!”萧与浔指关节在断月身上重重一敲,后者终于老实立在他身前。
萧与浔面色复杂,他抿了抿唇,给自己提了口气。接着掌心毫不犹豫往剑刃上一抹,血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他却跟没见着似的,专心致志掐出早已烂熟于心的几个手势。
断月剑柄处嵌着枚光彩熠熠的蓝宝石,此刻正无规律地一闪一闪,断断续续的。
直到地上最早的血渍都快被风干了,断月剑才传出一阵模糊不清的嗡鸣。
如此同时,耳边骤然出现熙熙攘攘的吵闹声,整座城像是突然间活了过来。
萧与浔脸白了几分,来不及多想,在断月发出动静之前,他连忙闪身随便躲进了一座无人的府邸,趁着剑里的声音开口前抢先一步说道:“是我。”
*
经此变故,白朝言将中间那座庙宇看得更死了,恨不得靠眼神就给里头那尊塑像盯出个窟窿来。
但一整天下来,她一无所获。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愣是没让她找到哪怕一处异样。
话虽如此,可那人嘴里的七具新躯七颗人心,究竟是什么?
还有七月七还魂显灵......
白朝言沉眸思忖,忽然扭头问身旁正乖巧坐着,百无聊赖晃悠着自己小腿的小女孩,“依依,你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吗?”
“七月二啦姐姐,再有五天月姐姐就要来啦。”依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张开一只小手。
她似乎是怕白朝言不信,蹬蹬两下又回屋子里翻了半天,最后抱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册出来了。
依依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认真解释道,“这是哥哥写的,他走之前告诉依依,每过完一天就在这上面划掉一个黑色的字,等上面这些依依不认识的字全部被划掉,依依的病就好啦。”
她说着,又翻了翻,指着黑字里穿插的几个红字,“这是月姐姐来举行仪式的时间。”
白朝言从她手里接过那本书册,是一本由人亲笔写就的历书,分了两种色,将时间记得明明白白。
每十五日举行一次仪式,而下一次仪式时间,赫然便是七月七日!
而在七月七之后,不知为何,后面的几个字显得异常潦草,还没写到下一次仪式日......
白朝言一顿,翻了一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对不起三字,触目惊心。
她缓了口气,将历书还了回去。
依依一无所知地在庙宇门前跳来跳去,方才白朝言翻动历书时她恰好去扑小飞虫了。
心下怪异感始终挥之不去。
正在此时,一道突如其来的神识突兀地从白朝言识海深处传来波动。
一开始她尚不能确认是否是自己感知错误了,直到那股反应愈发强烈,白朝言才真的确定。
毕竟把自己的神识往其他修士识海里投是大忌。
其程度不亚于有妖怪光明正大跑凌霄宗门口放烟花挑衅。
谁这么放肆。
白朝言黑着脸琢磨,正打算顺着这股灵力把那人揪出来狠狠收拾一顿,就听见了萧与浔的声音。
“是我。”
“......给我一个不收拾你的理由,还有,你怎么做到的?”白朝言脸色稍缓,但也没好到哪去。
能不着痕迹将神识往她身上留,他这些年到底干嘛去了?
萧与浔压低声音笑了笑,“没理由,师尊这会儿又打不到。”
他自动忽略了白朝言后面那个问题,转而道,“那个血雾,应该同时连接着好几层幻境。只是目前还不知其形成原因,我这边也没找到阵眼,你小心些......我没在担忧你,你死了都和我没关系。”
萧与浔将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知了她,除开与谢侵霜接触那一部分。
白朝言熟练地装聋听不见他最后那句话,将自己这边看见的复述了一遍,最后提醒道:“小心那个什么焚主。”
那边嗯了一声后便没了动静。
白朝言再想去识海里找他神识时,怎么也没寻到,也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
眼看天色又逐渐昏暗下来,依依拉着她进屋。
白朝言在门口踌躇片刻,趁依依不注意往外头丢了几道分身。
灵力附着在叶片或石子上,转眼便隐去踪迹。
做完一切,白朝言这才进屋带上了房门。
只说晚上不能出去,没说看看也不行对吧?
长夜如期而至,屋外响起熟悉的黏腻声音。
白朝言瞥了眼床上已经因为她画下的符文而沉沉睡去的小女孩,将神识连上外头的分身们。
她的身影出现在屋外,目光向四周投去。
仅一眼,白朝言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如墨的天幕下,几只身体僵硬的“人”聚在门口,一下一下敲打着房门。
寒月流泻下惨白的光,落在那几人身上,清晰照映出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深色魔纹,空洞的心脏,以及......如血的双目。
一二三四......正正好七个人。
七具新躯七颗人心,敢情是字面意思。
再一看这七人身上服饰,这不是那天客栈里的其他客人是谁?!
而且他们这幅模样,白朝言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毕竟她的手上沾满了这种东西的血。
这分明是魔物!是她在天堑之渊杀了无数只的魔物!
是邪神的拥趸!
白朝言只觉得遍体生寒,她猛然将目光转向庙宇,指引分身钻了进去。
本该一片漆黑的大殿此刻正燃着数只蜡烛,为中央的无头塑像更添几分森然可怖的气息。
塑像前的供桌上静静躺着一只红灯笼。
却不见之前那个男人的影子。
忽然,烛火将一个人影拉长,映在墙面上。
白朝言回头,一个将自己五官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缓步从外面走来,他身后,跟着那七个已经变成魔物的修士。
所幸他看不见白朝言隐匿的分身,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往蒲团上一跪。
七个魔物老老实实在他身后停住,一动不动。
男人半天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塑像仅剩的那只手忽然动了动,落下几根丝线,钻入那几个魔物的眉心。
紧接着,一团红雾从外面飞进来,在男人身后化成人形,同时夹杂着几分怒意。
男人却是不动声色站起身,目光始终落在塑像上,不太虔诚地掌心合拢拜了又拜,语气平淡,“我还以为你今夜要躲着我,幻妖。”
白朝言蹙眉,男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但他刻意伪装过,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被他称作幻妖的另一个长得又高又瘦的男人闻听此言轻蔑地笑出声来,“你还好意思说?红月大人警告过你多少次,仪式完成前不许靠近她,今日若不是我强行将你拖走,你是不是还要跟她演上一场久别重逢的兄妹情深戏码?”
“既然依依已经复活,让我见她一面为何不行?红月究竟为何要百般阻挠?!”男人也恼了,愤恨地转过身来,“她要的那些修士,我哪次没给她送来?”
幻妖乐不可支,墨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你不如解释解释,为何我的幻境会被一个没辟谷的女修生生烧毁一层?若不是我及时散出血雾,你恐怕连这几人都带不回来吧?”
他指着那七个魔物,声音里是毫不收敛的讥讽,“难不成是你心软了?知错了?想回头是岸了?呵呵,我一个妖都知道,谋杀修士在你们苍洲联盟是重罪,你回不了头了。”
“回头?”男人有些好笑,他摊开手,似是听见什么荒唐话,“既然红月已向我证明这样做的确能救依依,我为什么要回头?”
“至于那三个跟我一块儿踏入幻境的人......与其怀疑是我放水,你不如多费脑子想想怎么跟红月解释吧,毕竟所有幻境皆出自你手,我可一点儿没碰过,”他提着红灯笼就要离开,临到门口,他微微侧过头,好奇地问道,“哦对了,听说妖族那位少主这会儿正满世界通缉你这个不守苍洲联盟和平条约的恶妖,你不躲躲?”
男人嗤笑一声,也不管身后传来多么气急败坏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走了。
幻妖气得咬牙,一把将桌上供碗扫落,看着碗咕噜咕噜一路滚到其中一只魔物脚边。
“得意什么!不就是仗着苍洲联盟无人管事抓不着你吗?!要是凌霄宗上一任宗主还活着,你脑袋都不知道被削掉几个了!还有那只死兔子,我会怕她一个小辈?!”
白朝言嘴角微抽,摸摸鼻尖。
还有她的事?
她记得苍洲联盟成立之初,为了保证对抗邪神时联盟能有一战之力,故此才下令严禁修士之间互相争斗伤害。
起初的确有人闹事,被她收拾了几个后就都老实了,但她真没削谁脑袋啊。
怎么几百年过去了还有这谣传。
白朝言扶额,不想再听这幻妖喋喋不休地骂下去了,便也引着分身离开了庙宇。
这俩人起内讧,倒是叫她掌握了不少消息。
这样看来,依依口中的月姐姐,应该就是这二人嘴里的红月吧?
是上一世没听过的名字......
还有那男人所指,跟着他一块儿进入幻境的“那三人”。
莫非就是指白朝言自己、萧与浔还有常许?
难道这人就是当时她在血雾里追了一路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