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进那双眼睛》关山倚月

75、渐亏月 这星星怎么

　　巴哥很快就下桌了。

　　他一走，陈问蕖他们也没心思在桌上久留，纷纷撤了。

　　风铃和林汕准备上楼回房，陈问蕖则陪公冶丽绕去停车位拿她的行李。

　　公冶丽不愧是从小就闯荡四方的人，明明桌上喝了不少，面上却半点酒色都不显，走路稳稳当当，脚步轻盈无声，看得出来她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公冶丽那个重量级的行李箱放在后车座，她也懒得提上去，只坐在车里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大佬，我先前刻意从巴哥身后走过，他都没什么反应，你说，他请客吃饭到底是图什么呢？”

　　公冶丽将翻找出来的衣裳装陈问蕖包里，她摇了摇头，似乎也没看出来：“也许是试探我们的底细？就像打仗前，两军互相派奸细去收集信息。”

　　这看起来一时半会也搞不定，陈问蕖索性坐在驾驶的位置，心里琢磨着巴老五的事情，视线沿着驾驶座的挡风玻璃放空出去———

　　恰好就见到行色匆匆地巴哥从跟前走过。

　　他在打电话。

　　陈问蕖不动声色按下一点车窗，让外面的声音飘进来。

　　“你不回来要扣钱！”巴哥声音充满愤怒。

　　“什么？………我问了！他说来寻找生命的延续！一个男的带三个女的！呵………”巴哥声音越来越大，那点怒火几乎压制不住。

　　“………你说什么？你还敢要我做事？！你工资还想不想要了！……”

　　“喂！………喂！”

　　对面根本不听他的吼叫，直接将电话挂了，巴哥恨得咬牙，他掏出一根手裹的叶子烟，蹲着抽了半根，神色渐渐冷静下来，他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出一串文字，点击发送。

　　难怪他身上烟味重，原来是抽的叶子烟，这种烟是用叶子裹着烟草点燃抽的，味没有纸烟好，早已是淘汰的东西，现在也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会抽。巴哥这年纪才四十多，居然也爱抽这个。

　　两分钟后，叮————

　　陈问蕖手机一响，林汕发来消息，是一张短信截图，上面是巴哥在问：“林兄，你说是来旅游的，我知道一处好看的景，只有我们本地人才知道的，你要去看看吗？”

　　“哇哦，这是要引我们入縠啊。”公冶丽凑过来看完截图后说。

　　陈问蕖给林汕发消息：“去！你问他什么时候去。”

　　.

　　巴哥定了个阴间时间，傍晚六点出发。

　　那处晚上月亮很美，适合花前月下。巴哥给林汕发消息，他本来以为这样拙劣的借口林汕他们不会信，可是消息发出去之后，林汕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并回信息：“您真是个热情的好人。”

　　被热情好人砸中的巴哥有一瞬间的呆愣，他习惯性地嚼着叶子烟头，辛辣的味道在肺中一转，巴哥满脑子又只剩下六点准时出发几个字。

　　拿车钥匙的时候，他老婆见状问他：“天都快黑了，你上哪儿去？”

　　巴哥头也不回：“大老爷们的事，你问什么问？”

　　等他到了停车场，才发现林汕他们早已等候在此，巴哥解锁车门，点火发车：“快上车！快上车！早去早回！”

　　于是心怀鬼胎的几人，趁着余晖出发了。

　　.

　　余晖落尽前，巴哥在一棵数百年树龄的黄葛树下停车。

　　“喏，你们看那儿就是我说的地方。”巴哥伸手指着车窗外。

　　黄葛树长在河边，这季节已经开花了，香气淡雅，十分好闻。

　　巴哥说的位置在河对岸，太远了，看不清对面具体的情况，只剩下黑沉沉的一团。

　　巴哥稳坐车上，屁股一动不动，嘴上不停道：“你们走那儿下去，那边有个河船，到时候你们坐船去就行了。”

　　“巴哥不去吗？”林汕靠着车门问巴哥。

　　巴哥避开林汕视线：“呃，不去了。”

　　他这样闪躲，反而将有鬼两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巴哥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明晃晃的盯着他。他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找补道：“天黑了，旅馆没人，我怕我老婆自己在家害怕。”

　　“呵。”

　　巴哥话音刚落，就听见女人的人笑声，迎着声音看去，这是个大城市出来的女人，她脚蹬高跟鞋，一身衣裳是巴哥看不懂的精致，在往上，是女人漂亮的红唇，和一双上挑的柳眉。

　　巴哥皱眉，直觉这女人不好惹。

　　果然，公冶丽上下打量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是你老婆害怕还是你害怕？”

　　哪有人说话这么直接的？！巴哥有些不太好看。

　　偏偏在场的三个女人没一个能照顾一下巴哥身为男人的自尊心，都一声不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汕叹口气，上前哥俩好地揽住巴哥肩膀：“巴哥，别管他们。咱们走。”

　　林汕比巴哥高大许多，他这样半搂半抱地强行带着巴哥往河边走，巴哥几乎挣脱不得。偏偏林汕口中还在好言相劝：“巴哥平日里守旅馆这么幸苦，今晚迟一点回去你老婆也会理解的。”

　　巴哥不甘心，脚下使劲挣了挣，没挣脱！他一抬头就对上林汕故作无辜的眼神，这小子还惺惺作态说了句：“巴哥，你没事吧？”

　　巴哥简直要吐血，心里不止一次埋怨起巴老五，一整天不见人就算了，还敢使唤起他这个老板来了！还不就是仗着当年就过他一命，简直是得寸进尺！

　　带着这股子怨怼，巴哥被林汕拉倒河边上。

　　这里停着艘木船，不大，应该是以前村子里的人用的小渔船，坐他们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哟，这准备的还是挺充分的呀。”公冶丽说完又瞥了巴哥一眼。

　　巴哥被她看得心慌，嘴上结巴道：“看....看我干嘛！”

　　“不干嘛，上船吧。”公冶丽也不多话，率先登上船坐下，然后招呼陈问蕖和风铃：“小芋头，小风铃，快上来。”

　　大佬看起来还挺跃跃欲试。陈问蕖知道她是为什么，之前大佬听说她在天泉山庄水下的经历之后，就一直很遗憾没有亲身经历，这次她能自己去看那些异常，或许旁观者清，能从中看出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只是这小破船实在是好大一把年纪，她都有些担心船到半路就沉了。不过这话好像不太好说，不太吉利。

　　陈问蕖刚坐下，那边巴哥就再次打起退堂鼓。

　　林汕正准备将他推上船，巴哥却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挣脱林汕，脚下生根杵在原地，并防备至极地看着林汕。

　　搞得好像林汕就是那欺男霸女的村霸一样。

　　风铃在后面看得好笑，她越过林汕，轻轻巧巧在巴哥脊椎后面某个穴位上一按，巴哥半截身子瞬间就像脱力了似的，整个人往林汕身上栽。

　　林汕接着巴哥，目睹巴哥恐惧瞪大的眼，心里忽然觉得他这半身不遂的样子有些可怜，“让你上船你不听，都说了我是这里面最好说话的一个，你偏不信。”

　　林汕任闹任怨将巴哥拖上船。

　　.

　　起风了。

　　水波不断撞击着船身。

　　所有人都上船以后，小渔船竟然自己动了！它顺着水流的方向顺流而下。

　　夜间山峦与河流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今夜月明星稀，点点寒星倒映在水中，陈问蕖最近恶补了许多关于星宿的知识，虽然她实在没这方面的天赋，看了很久还是半懂不懂，但至少把四大星宿的位置给记住了，此时她明显发现水中的星子与天上的位置对应不上！

　　或许是她表情太过明显，公冶丽问她：“怎么了？”她跟着陈问蕖看向水中。

　　陈问蕖鞠一捧水：“这水中星星的位置和天上的不一样诶？”

　　不一样？

　　听她这样说，公冶丽也跟着打量起水中的异常，她眉头紧锁，总觉得这异象在哪儿见过。

　　林汕严肃思考：“会不会是水流波动的缘故？”

　　陈问蕖心想：有几分道理。

　　风铃漫不经心：“也许是天上云层翻涌，风太大，吹歪了。”

　　陈问蕖：完了，她竟然还是觉得有道理。

　　巴哥大字瘫坐在船中，船已经行至河中，他麻木的手脚才渐渐恢复直觉，些微一动，四肢百骸酸麻的感觉就直冲天灵盖。巴哥已经放弃抵抗，他看着几个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道：“我们这地方，一直都这样，好多年了。”

　　“好多年？”

　　巴哥淡淡回忆道：“三十多年前吧，据说那场洪水之后就这样了。镇上算命的瞎子说，这是这里的镇星石被人取走了。”

　　“也有人说，就是因为镇星石被盗才会引发那场洪水。不过这事谁知道呢，都这么些年了。”

　　巴哥看起来像是陷在回忆里，回忆里是吞噬一切的轰隆声，那水像是从天上而来，咆哮着吞噬掉他出生的村落。翻滚浑浊的浪头打过来的时候，是巴老五拉住了他。洪水褪去后，他曾回去看过，厚厚的淤泥已经堆积到房梁那么高，挖掘机根本无从下手，他就是想找寻一下爹妈的尸体都做不到。

　　淤泥下面曾发生过的恩怨情仇再不为人知。

　　再后来，那里修建成水库。

　　巴哥再也没有回去看过。巴家村生活的记忆渐渐从他脑海里淡去，有时候他甚至以为他生来就长在镇上。

　　直到小船驶过那道熟悉的弯，巴哥翻身坐起，怎么回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