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进那双眼睛》关山倚月

76、渐亏月 你见过这里

　　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一见巴哥这样，立刻有人问他：“你见过这里？”

　　巴哥回神，他也不遮掩：“见过，这是我们村后山那片峡谷。”

　　当年发生洪水的时候，他才十岁，当时正和同村的小孩在溪水里玩。天地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抬眼就见到滚滚洪流从峡谷中冲出来。

　　根本来不及逃！他们瞬间就被洪水吞噬。

　　也是他命不该绝，浮沉间他又被挂在凸起的树枝上，直到遇见躲在求生木板上漂浮过来的巴老五。

　　现在小船明显在往他当初遇见巴老五的那处走。

　　巴老五到底要干嘛？

　　这时候，木船接触到河床的石块停下来。

　　船身现在很靠近河边，河边上长着低矮的灌木丛，和怪异凸起的石块。

　　暮色昏沉。

　　涉水上岸之后，树影便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墨绿的枝叶交错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静静望着不亲自来的人。

　　林子很安静，几乎听不见什么虫鸣，与夏夜的炎热烦躁形成鲜明对比。

　　除了公冶丽和巴哥，在场的人现在都对无人经过的林子心有余悸，拇指粗细的旱蚂蝗什么的，没人想再次遇见。

　　巴哥没注意到陈问蕖他们古怪的面色，他一反常态主动带他们上岸：“走这里。”

　　巴哥像是很熟悉这里，行动间没有丝毫犹豫。

　　林汕走在巴哥身后。

　　陈问蕖她们三个落后几步，她和公冶丽讨论：“大佬，他刚刚不是挺不乐意的吗，怎么现在主动带起路来了？”

　　公冶丽一边趁巴哥不注意往将她的木鸟放飞，一边回答陈问蕖：“可能洗心革面了吧。”

　　巴哥心里在想什么她们不知道，但树林却越走越深，树林子大概好多年没人打理过，枝叶胡乱生长，手电的光线打出去根本照不远。

　　脚下的路上全是枯枝烂叶，一脚下去湿泥就沾上鞋跟，陈问蕖皱眉，心里慢慢升起一些不太舒服的感觉，就好像，这些泥浆，是某些软体动物身体爆裂的汁液。

　　再加上河流的声音也是忽远忽近，一会儿在天边，一会儿在身后追着他们。

　　陈问蕖心里那股厌恶感也越来越强烈。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又行了一会儿，公冶丽咦了一声。

　　“大佬怎么了？”

　　公冶丽手电打到不远处流淌而过的河水，大概是雨季，河水翻滚着黄黄的泥沙。她将手电抬高，再到远处隐约能见到的堤坝阴影，琢磨着道：“从现有的东西来看，这条河在天干里面属于壬水，但是很奇怪，这里没有戌土来约束壬水，所以当年才会爆发洪水。建这个水库的人还是有点东西的，为了避免再次出现洪水，便用钢筋水泥来自己建造一个戌土来约束壬水，不让它再次水势滔天。”

　　公冶丽说得比较深，为了避免他们听不懂，她想了个简单易懂的：“就是说这里的水势很强，这种地理环境天生容易发生洪水。”说完又问巴哥：“你们这里以前爱发洪水吗？”

　　巴哥摇头：“从来没有过。”

　　不应该啊，这地界里面天生缺少戌土，本就是个洪水泛滥之地啊。公冶丽摸着下巴，想到巴哥之前提过一嘴，镇上算命那个瞎子曾说是因为这里的镇星石被人取走的缘故，才会发生洪水，也许这里真的曾经有什么东西可以制约洪水？

　　或许这东西就是上古时女娲一族克制洪水的东西？

　　公冶丽陷入沉思。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林汕指着一处树影：“你看那里像不像是一个挣扎的人？”

　　他不说他们还不觉得，一说，这远远近近的树影简直就是无数个在洪水里挣扎求生的人。

　　此话一出，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巴哥打了个激灵。

　　不怎么圆的月亮挂在天边，光线却十分明亮，照在树身发出幽蓝的光。

　　巴哥分明看见地上那团扭曲变形阴影像极了当时他和巴老五挨挨挤挤躲在木板上的场景。

　　而在那不远处，是被洪水冲走的同龄人。

　　巴哥冷汗瞬间下来了！在洪水中无力的恐惧浮上心头，他不敢看那些如同村里其他人的阴影，不敢去联想他们死去的惨状。

　　巴哥的精神状态明显开始有些不对劲，他呼吸急促，眼白快速翻动，好像下一秒就会憋过气去。

　　公冶丽快速查看一下道：“应激综合症，有可能是这些影子触发他心底潜藏的恐惧。”

　　巴哥嘴唇颤抖着，好像在说什么，陈问蕖凑过去仔细听，巴哥却忽然受惊般大叫一声，推开陈问蕖：“是你！”

　　陈问蕖被巴哥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风铃试探道：“她怎么了？”

　　巴哥眼瞪得发红：“我想起来了！是那个男人！他走之后我们这里就发洪水了！他偷走了困龙潭里的镇星石！”

　　说完又懊悔地抱着自己的头，那年也是夏天，镇上半个多月没有下雨，天气热得不行。他们一群十岁不到的小孩在村子后面的小溪里玩水，捉螃蟹，捉泥鳅。

　　一个背着背包的男人从山里走出来，说自己是在这山里迷路了。

　　他们那时候哪里见过城里人，便追着问他是干嘛的。

　　男人笑着说自己是地质探测员，想要在他们这里修建一个通信基站，所以提前来检测，哪知就在他们山里迷路了。

　　通信基站是干嘛的他们一群小孩根本听不太明白。

　　还是城里有个舅舅的大娃说：“基站就是用来打电话，上网的。”

　　众人才恍然大悟，那时候的小孩不像现在家家都有通信网络，他们那时候也只听村里唯一一个上过高中的哥哥说过上网这件事，据说上面有无数好玩的游戏，和数不清的好看的电影。一想到无数的好玩的东西，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上来，于是问那个男人：“什么时候可以建好基站？”

　　男人却摇头为难道：“你们这里的地势很奇怪，稍不注意就会迷路，所以我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建基站。”

　　一想到无数好玩的好看的电影飞走了，他们都有些急，于是有人说：“你想找什么地方，我们带你去！！！”

　　他们当地人在这里是不会迷路的。

　　男人笑容加深，坐在石块上对他们说：“那我考考你们，你们这里有什么风水宝地呀？”

　　风水宝地？那可太多了！譬如村子中央那块晒麦子的场坝，不晒麦子的时候捉迷藏最合适了！譬如大娃家不远处那棵古树，树中心空了一个大洞，是他们藏身的秘密基地。

　　他们一股脑说了很多，男人只是摇头，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也不知是谁指着同为小孩儿的巴哥说了一句：“你们家那个祖传的坡子潭！”

　　据说那是一个旺子旺孙的福地，非水潭认准的继承者是看不见的，又据说早些年水潭里面还有龙呢！哪怕是现在也常有五彩的光晕在那块水潭里闪过。只是百年前战乱的时候，为了避免被毁，水潭被巴哥家的祖宗用青砖在周围砌得严严实实围了一圈，半点缝隙都没给留下。

　　原本战争平息之后该解开的，谁知巴哥妈妈的妈妈的妈妈从上一代手中接手过这块地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将青砖取下，以至于到巴哥这一代，青砖还封死了水潭，只留一个坡子在外面。

　　男人来了兴趣：“这坡子潭在哪里？”

　　巴哥那时莫名有些犹豫，却架不住伙伴们一再劝说：“带他去吧！万一选中了呢！”

　　“对啊对啊！倒是后就有网络了！”

　　巴哥没吭声。

　　起哄的伙伴立刻来了劲儿，激他：“你是不是怕你妈打你，不敢啊！”

　　“是不是他看不见水潭呢？”巴哥一直不吭声，伙伴们开始质疑他。

　　那个时候的孩子，总是脸面比天大，巴哥愤愤反驳：“才不是！”

　　他们家这水潭一向是传女不传男，只是他妈这一代计划生育，只生了他一个男孩，所以他也能勉强见到水潭前的青砖，只是看不见他妈妈口中所说的透过青砖溢出来的五彩光晕。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路也许就是开启一切悲剧的路。

　　男人一路都跟得很认真，直到巴哥带着他停在青砖前，男人眼中忽然愣了神，紧接着眼睛里发出他们看不懂的光。

　　只是那时候，一同跟去的小伙伴们却觉得有些大失所望：“原来这地方长这样。”

　　“这些青砖就像是修建的坟墓一样。”也有人这样说。

　　巴哥莫名有些害怕，他退了几步问男人：“喂！是这里吗？我要回去了！”

　　男人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是这里了，谢谢你，小朋友。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再测量测量。”

　　巴哥不敢久留，一步三回头跟着伙伴走了。

　　男人笑着对巴哥挥挥手，说到时候有好消息一定会通知他们的。

　　回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很雀跃，希望他们这个偏远的小山村也能拥有自己的网络基站，像城里小孩那样。

　　只是没想到，当天晚上，旱了半个月的山里竟下起雨来。

　　起初没人在意这场雨，只是偶尔抱怨泥沙混进溪水里，衣服都洗不干净。

　　直到瓢泼大雨一刻不停地下了整整三天，目之所及，整片山林都溅上黄泥点子。

　　村里最年老的阿婆神志不清的找巴哥妈妈念叨着：“天漏了。”

　　所有人没在意，只当她老眼昏花。

　　第四天，雨稍微小了一点。巴哥早已忘记前几天遇见那个男人的事情。他们一群伙伴顾不上还在飘落的细雨，听说溪水里面冲起来很多小鱼小虾，迫不及待要去捡。

　　哪知后面就是更巨大的山洪。

　　巴哥情绪逐渐崩溃，他开始对着回忆里那个男人破口大骂，似乎已经笃定一切都是男人引发的。

　　公冶丽皱皱眉，走到巴哥身后，趁他不注意想要制住巴哥。

　　也是这个时候，起风了。

　　不知是不是陈问蕖的错觉，风一吹，她总觉得这些阴影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着，跟要活过来似的！

　　不知是不是为了呼应她的想法，竹林里忽然传出来一声尖锐爆鸣，紧接着眼前一暗，她身体好像变轻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飘起。

　　一声沉重的叹息，隔着看不清的东西，传进她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