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进那双眼睛》关山倚月

67、满月 十五的月亮

　　古老太爷倒在石像面前半分也动弹不得，童蒙手中的刀一旋，古老太爷三千发丝几乎贴着头皮断了。

　　没了依傍的虫丝软哒哒垂落在地，像是被暴雨折断的蛛丝。

　　除了风铃手上那根，它是从古老太爷心脏上延伸出来的！

　　古老太爷眼里似有一簇火焰，他死死盯着童蒙摔碎的碗，那里面的血刚好撒到石像身上，正慢慢浸透进去。

　　谁也不知道古老太爷到底要干什么。

　　他不肯撤虫丝，封决总不可能真将他杀了。他朝风铃那边偏偏头，对陈问蕖说：“陈问蕖，看看她怎么样了？”

　　陈问蕖领会到他的意思，走到风铃身侧，那根虫丝身上仍然不断有鲜红的血珠划过。

　　林汕也摆脱了禁锢，赶紧过来看看，他还拿金针挑了挑，没挑动。

　　风铃手上的伤口有些古怪，像是狗啃了一般血肉模糊。

　　此刻风铃已经快站不稳了 。

　　古开彦扶着风铃，还想求一求古老太爷。

　　风铃抓住他的手，厉声道：“别求他！把这块肉给我剜了！”

　　古开彦皱眉，刚想叫她别任性，话还没出口又想到风铃性子容易性子软硬不吃，这时候说她任性，她反而容易走极端。

　　风铃却以为他不敢，她从袖中取出取出一把刀递给身侧的陈问蕖：“你来！”

　　陈问蕖有些心惊于风铃对自己竟能下这么狠的手。不过这种时候也容不得她耽搁，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她拿刀靠近风铃手腕，想着自己手快一些，她痛苦也能少一些。

　　谁知刀刚一碰到伤口，风铃就痛的一阵痉挛。

　　就好像这虫丝不是从外面伸进去的，而是风铃自己身体里经脉长出来的一部分，一碰就会发出一阵钻心的疼。

　　风铃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

　　古老太爷眼珠微微一动：“别白费力气了，这根线连接的是她的心脉，要想它主动脱落，除非她心头血流尽。”

　　说完，古老太爷粗噶一笑，似乎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可他这话也透露出一丝其他的信息，封决忽然想到个法子，有点危险但可以试试。封决给童蒙使个眼色，随后一把掐住古老太爷的咽喉气道，古老太爷被他掐得几乎翻白眼，喉中喝喝作响。

　　不到三十秒，古老太爷的面色变得紫胀，他的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封决手腕，封决不为所动，手上力道分毫不减，他面色冷淡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这是古兰给他逼出来的习惯，越是紧急要命的关头，他面上越是看不出喜怒。

　　就在古老太爷即将彻底窒息的那一瞬间，封决眼睛余光一闪，一截莹白的线主动脱离古老太爷的心脏，像橡皮筋一样，往风铃那边回弹。

　　“童蒙！”封决手一松，古老太爷开始软绵软往后倒。

　　童蒙钢刀像筷子那样一搅，刀身缠住莹白的细线的瞬间飞快搅动好几圈，将回弹的细线一下子控制住！

　　童蒙呼出一口浊气，正想对封决说话，就见封决看他的眼神一变——

　　童蒙后知后觉往手中钢刀看去，那截丝线竟自己挣脱开来，再次飞快往风铃伤口里缩。

　　陈问蕖目睹变故，她刚好就在风铃前面，眼看着丝线飞奔而来，再次手比脑子快，一下就捏住了那跟虫丝剩余的尾巴，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手感，虫丝瞬间就从她掌心之前针灸过的劳宫穴钻进去！

　　一丝凉意从掌心蔓延进肩膀，打了个旋儿，没入心脏里，一个呼吸之后再无其他感觉。

　　陈问蕖忽然想起之前在孔方房子里，她梦中进入封决房间也是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攻击受伤，当时好像也有白烟似的东西在她伤口里。

　　同时，风铃手腕上的伤口皮肉愈合，连在两人手上的虫丝顿时不见踪影。

　　陈问蕖捧着风铃的手，震惊得无以言表，心想自己大概就是那个送上门的羔羊，不过债多不压身，她身上又是诅咒，又是梦魇，现在又被虫子上身，心态上颇有些生死看淡。

　　“现在咱俩是不是得同生共死了？”

　　风铃：“……”并不想，谢谢。

　　她还有心情开玩笑，封决一听简直要被她气得肝疼。他就不该让她去！

　　封决扶起古老太爷，在他背后几个穴位上猛地一敲——

　　“咳！咳咳咳！”古老太爷双腿一蹬，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终于从短暂的闭气中缓解过来。

　　他眼里的怨毒几乎能化为实质。

　　封决丝毫不以为意，招呼童蒙过来将古老太爷严严实实捆起来，连跟可以动的手指头都不打算给他留。

　　随后走到陈问蕖身边：“手给我看看。”

　　封决心里有些后悔，原本想的是让陈问蕖看看，斩的断最好，斩不断就逼着古老太爷自己收回去！他知道陈问蕖手快，但没想到她手这么快！

　　陈问蕖摊手，“放心吧，我暂时还没有尸变的感觉。”

　　“而且，不骗你，我之前见过这东西。”要遭也早就遭了，躲不过去。

　　封决没吭声，一张帅脸臭的要死，他勉强压下过快的心率，转头对着风铃：“你的呢？”

　　风铃不知是不是被他臭脸唬住了，乖乖伸手等他看，也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连一点伤口也没留下。

　　封决皱眉不解。

　　童蒙将古老太爷捆得跟麻花似的，抬头问：“没大碍吧？”

　　“谁知道有没有大碍，说不定哪天她眼里就生虫子了。”封决口气不太好。
　　出去后他得找人给他们全方位检查检查，尤其是寄生虫什么的。

　　陈问蕖想想那个画面，内心的恶寒几乎化为实质，都说了别形容别形容，越说她越害怕，为了缓解心里的恐惧陈问蕖转身踩了他一脚！

　　封决气笑了，正要说什么，头顶轰隆一声巨响，金钊国从被炸出来的洞口探头，“哟！这是都在呢？”

　　说完金钊国就从上方跳下来。

　　他五短身材，肌肉爆发力却是十分强悍，下落的动作利落至极！

　　陈问蕖注意到金钊国跳下来的时候，手上还提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看身形，似乎是个人？只是他衣服太脏污，看不出具体是谁。

　　金钊国跳下来后把手中的人影一扔，这一番动作后，肩膀上打着绷带的位置渗出血来，疼得金钊国额头出了一层冷汗，但他面上还是不形于色。他视线先是滑过陈问蕖，随后落到许书芹身上：“怎么这么狼狈。”

　　所有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位先进山谷却最迟出现的金家主。

　　金钊国也不在意，他伸手在半空捞了一把，就这样凭空捞了把丝线在手中，“这心丝虫被鬼族人封存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在大火中没了，没想到竟然被老太爷捡走了。据说这心丝虫得用活人精髓温养，老太爷养了这么些年，也不知用了多少个人的精髓才养的这么听话，现在倒是有些可惜了。”

　　说是这样说，金钊国却没有任何动作，他毫不在意放下丝线，转身看了石像一眼：“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只不过，这种事怎么能少了金家血呢？”

　　金钊国没有割肉放血，他从裤兜里取出一个裹着冰袋的塑料瓶，里面塞着一袋鲜血。

　　看样子，金钊国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一袋血下去，金钊国往后退了几步，眯起眼似乎在等待什么。

　　好几秒后，陈问蕖耳尖一动，似乎听见什么动静，一抬头她就看到石像身上叽咕一声渗出一滩水来，接着又是叽咕、叽咕、连绵不断地水泡从石像身上冒出来，水渍汇聚成一股顺着石像身上的沟壑流下来。

　　好像是开启了某种机关，十来秒的时间，石像竟慢慢融化成一滩烂泥死水。

　　月色在无形中移位，照见死水中央有个五彩斑斓的东西在幽暗的洞穴里闪闪发光。

　　“哈哈哈，果然成了！五彩石！”

　　一声癫狂的笑声传出来，是古老太爷，他不知怎的挣脱了手上的捆绑，这会儿神色已经不太正常了，他跪在地上膝行上前，伸手向前捧起石头，口中是止不住的哈哈大笑。

　　意外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陈问蕖先是感觉到鼻尖一凉，一滴水落到她鼻尖。

　　头顶天空暗沉，月亮清晰得能看清上面的坑洼。

　　先前被金钊国扔到地上的人影忽然动了动，他从一团乱糟糟的头发里抬起眼，陈问蕖心跳漏了半拍，这动作莫名有些眼熟！

　　人影动了！

　　几乎是贴地飞过！

　　瞬间就抢走古老太爷手中的七彩石。

　　古老太爷怒急！怒火将他眼睛烧得血红伸手用力拍向地面，断掉的白发重新长出来，古老太爷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唯独头发的影子在无风的洞穴中张牙舞爪。

　　“去！！！”

　　随着这一声怒吼，万缕虫丝骤然扑向人影。

　　人影却不闪不避，佝偻着身子，鸡爪般的手将发光的石头微微提高，放在眼前打量，然后仰头伸舌一卷，咕噜一声，石头被他吞进肚子里。

　　他转头看着众人。

　　天边炸响惊雷照亮他的脸。

　　眼前这个人竟然是老蒲头！

　　他竟还能来到这地方，又是什么时候与金钊国勾结到一起的？

　　无数疑问浮上陈问蕖心头。

　　而万千沸腾的虫丝停在老蒲头身前，再不能前进分毫！

　　氤氲斑斓的光彩环绕在老蒲头身前，一直以来佝偻的脊背都站直了许多。

　　古老太爷恨得咬牙，太阳穴的老年斑都在跟着突突：“你是何人！”

　　他没有认出老蒲头，老蒲头却认出他来了：“古云霄，你竟然不记得我们了，当年你设计坑害安保染上赌瘾的时候可想到有今日？”

　　“是你？！！”

　　“是我。”

　　“你不是死了吗？”古老太爷脱口而出。

　　老蒲头嘎嘎一笑：“你们这群偷窃者都还活着，我为何会死？”

　　说完，他往前走两步，伸手去触碰那些虫丝，五彩的光晕跟着他的指尖移动。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虫丝瞬间化为齑粉。

　　古老太爷喷出一口老血，整个人像是被大力抛起撞在石头上！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偏偏这时候一把刀从古老太爷胸口捅出来！似乎犹觉不够解恨，刀又缩回去，再次狠狠捅进去！

　　诅咒的缘故，古老太爷胸腔的伤口里，红肉翻滚，几乎没什么血。

　　古老太爷抓住刀尖，努力回头去看：“是你。”

　　古兰坐在黑莓背上，用力拔出刀：“是我。”

　　从古老太爷天罗地网布置好开始，她一直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是为了这一击！她这一生，本该夫妻和睦圆满，偏偏被这个人私心算计给毁了个彻底。

　　陈问蕖说的没错，她一直是个呲瑕必报的人。

　　古兰附在古老太爷耳边说了句什么，古老太爷瞪大眼睛，“不可能！”

　　古兰那衣袖擦拭着刀上的血，刀身上面金粉化作的符文也被她这一下弄碎。

　　与此同时，古老太爷身上开始出现一片大片的裂纹，他像个被烈火烧干的破烂罐子，只需要外力轻轻一敲，砰地一声，碎成四分五裂的尸块。

　　这位稳坐高台的老太爷就这样死了。

　　同一时刻，古家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冰棺里面那个栩栩如生的儒雅男子，他其实死了很多年，尸身却一直保持得跟睡着了一般。

　　只见他似乎收到某种刺激，四肢忽然起了一阵剧烈痉挛，仿佛失去某种链接，皮肉瞬间化为一摊血水。

　　“太爷！”古开彦扑过去跪下，转头死死盯着古兰。

　　古兰杀人了！

　　陈问蕖下意识去看封决，封决脸色也不太好看。

　　偏偏古兰不以为意，她在袖上擦干净刀，端正在黑莓背上，呼吸略微急促，好像是在出门逛街走累了暂时休息休息。

　　除了眼角有点红。

　　雷声再次滚动在众人头顶。

　　轰隆——

　　刺眼的闪电劈开洞穴里的黑暗。

　　老蒲头面庞开始发生一些难以言表的变化，他身后的影子大有一分为二的架势。

　　这不是陈问蕖的错觉。

　　老蒲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紧接着肚子鼓囊囊胀起来。他再也支撑不住靠在石壁上，痛苦的声音一声盖过一声。

　　很快，他身下传来咕叽一声，与此同时，雷声裹挟着闪电兜头劈下来，照亮了老蒲头和他脚下那团粘液包裹的肉，肉内还有一张陈问蕖见过的脸，安保的脸。

　　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童蒙抹去脸上的雨水，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这！这是在生小孩吧？！”

　　可是男的怎么能生小孩呢？！！

　　画面太过惊悚，所有人都被定在原地。

　　雷电在云后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老蒲头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他抱起他生出来的肉球，抹去上面的粘液，露出安保大大的脑袋和豆芽菜一样的四肢。

　　“安保？”

　　“安保？”

　　安保闭着眼费力地喘着气，灰白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便迅速腐败下去。他苟且偷生这六十多年，今朝要一齐还回去。

　　很快他面上的皮肤就腐烂地见骨，他的新生只来得及哼哼两声。

　　老蒲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不是说可以五彩石重塑肉身吗？为什么安保还是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锁定金钊国：“你骗我！”

　　金钊国则油盐不进：“别人顺口一说的事情，你偏要信。六十多年前是，现在也是，真是愚蠢。”

　　说完金钊国摇摇头，似乎觉得此人不堪重用

　　老蒲头抱着安保缓缓抬起头，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他身上五彩斑斓的光晕越转越快，像是一个能量巨大的炸弹。

　　巨大的雷云在老蒲头头顶聚集。

　　金钊国：“我劝你别。”

　　可惜晚了。

　　巨大的悔恨剥夺老蒲头所有理智，他要让所有人陪葬！

　　五彩的光芒在他身前被压缩到极致，老蒲头的五官在光芒中逐渐扭曲，大雨像是天漏了一般从天砸下来。

　　“去死吧！！！！”

　　轰隆隆————

　　酝酿多时的雷声轰隆隆响起！

　　灼眼的闪电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看不清东西。

　　片刻后，老蒲头焦黑成一团的尸体朝地上砸下去。

　　这就是以凡人之躯妄动天地间精纯能量的代价。

　　金钊国面不改色看完，淡淡道：“可惜了。”

　　陈问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她总觉得金钊国是故意的。

　　雷雨不停歇。

　　雨水在他们脚下聚集成一摊一摊的。

　　封决率先发现异常，只是几秒，雨水就从他脚踝蔓延到小腿。再一摸山体十分的潮湿，有些缝隙大的地方水流成一股落下来。

　　“不好！这里要被水冲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