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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结绳记事 飞宁什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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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梁儿,生日快乐啊。”德国时间凌晨零点,北京时间6点,难为钱路这个夜猫子起这么早。
“谢了。”梁成捂着后颈,转了转硬得发涩的脖子,从桌前起身,随手拿上打火机和烟盒去了阳台。
“你是醒得早还是压根儿没睡。”他问完,叼了根烟出来,低头,任火苗舔上烟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敢睡吗?”钱路笑了笑,声音不高,但在清凉的夜色中如此清晰,“三十了,兄弟。人生又一坎儿了,打算怎么迈?”
“两个月后就是你生日,你打算怎么迈?”
“我啊……”钱路不知想起什么,笑得恣意又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温柔,“我想找个人定下来,总这么飘着,没意思。”
“有情况?”梁成夹着烟的手一顿,“没听你说起过。”
“大哥,咱俩隔着6小时时差,你又忙着开疆拓土,我哪敢用这点小事儿占用您宝贵的时间。”钱路抱怨完,话锋一转,猝不及防地来了一句,“你跟你家老覃不能也这样吧,上周聚会,他见着人了,没跟你说?”
梁成缓缓吐出一口烟,白雾漫上来,熏得他眯了眯眼睛。
“他不是多嘴的人。”
“对,他不是,我是。”钱路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语气沉了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怎么了。你在国外,连过生日都不回。他在国内……跟他妈疯了似的。你以为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睡?你家覃总,又陪着应酬喝到后半夜。天亮了就换一身干净西装,转头就回公司上班。就这么连轴转,我看着心里直发慌,别再他妈猝死在我店里。”
缭绕的烟气裹住梁成半边侧脸。胸腔里像是被一块浸了冷水的棉絮堵着,闷得发沉。
他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隔着一层薄烟,沙哑平淡:“多帮我照顾着他点儿,谢了,路路。”
“谢个屁。”钱路半点不留情面,直截了当地骂道,“我跟老覃现在处得跟亲兄弟似的,比跟你亲,用得着你在这儿谢来谢去的吗?”
“不行的话,你俩赶紧分手吧,给我兄弟一个痛快。”
兄弟。三十年的交情比不上两个月。梁成被他气笑了,咬着烟骂了句脏话。
“你他妈真行。”他捻了捻烟身,看着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出去,身上死死绷了许久的那股劲儿,跟着一同泄了大半。
他双臂往前一撑,搭在露台冰凉的栏杆上。
夜色漫过整座异国的城市,凉风吹透了身上的针织衫,寒意顺着肌理钻进心里。心里空得像绝壁,四下无依,只能任由呼啸的风肆意穿行。
“你自己看着办吧。”感情的事,外人没法劝。钱路懒得多嘴,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你跟老覃的事儿,我管不着。但我的事儿,我说了算。两个月后,如果我的生日宴,您还是不肯回来,那往后咱俩这情分,我可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话音落下,不等梁成给出答复,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骤然一静,耳朵仿佛短暂地丧失了听觉。
梁成握着手机,维持着撑在栏杆上的姿势,一动不动。晚风卷着凉意扑过来,指尖香烟上的烟灰被吹落一地。
半晌,他点开微信,置顶的头像旁,红色的小气泡不知亮了多久。
梁成低头看了很久,覃大宝贝儿发的那句生日快乐都快被他看得在眼底糊成一团了,可最终,他也没有点开聊天框。
19。自加纳一别之后,覃冬就一共给他发了19条消息。有些因为没及时看,被新的消息顶掉了。而这两个月来,他就靠着这十几条没有点开的未读消息,撑过了在大洋彼岸的日日夜夜。
风轻轻吹过,指间烟身积攒的一截烟灰簌簌落下,脏了屏幕。
梁成下意识抬手,指背却因此怼在了滚烫的烟头上。灼痛猛地刺上来。
他赶紧扔了烟头,皮肤上却已经被烫出了一小块泛红的印子。痛感不算剧烈,却尖锐清晰,一下拽回了他飘远的神智。
凌晨的空气太冷了些,冷风钻进针织衫的领口,激得他微微瑟缩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的烟蒂,他拿着手机回到了屋内。
电脑屏幕上的页面还亮着,密密麻麻的数据铺满整屏。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散落的便签,都见证着梁成的忙碌。
将手头的文件梳理完,时针顺时针爬过了四分之一。冲了澡之后,梁成倒头就睡,没心思,更没心力去在意微信里的生日祝福。
生日像结绳记事一样,这一天无甚特殊,不过是漫漫人生中的一个标记,打了一个结,便又长了一岁。
即便是生日也无法阻止公司的运行。处在庞大的系统里,每个人都是螺丝钉,梁成没能例外。
7点,闹钟准时响起。7点半,司机在门口等候。7点50分,梁成走进办公室,随后敲门声响起。
崔助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抱着一摞文件夹,沉稳有度地向他问了声好。
“Chad。”入乡随俗,他和国外其他同事一样称呼梁成的英文名,“今天您的行程我已经发到了您的邮箱。八点有一场视频会议,资料在这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稳稳搁在办公桌边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顺势推到梁成手边。纸张边缘贴着彩色标签,轻重缓急分得清清楚楚。
梁成扯过椅面坐下,指尖轻轻搭住冰凉的咖啡杯的手柄。
黑咖啡的苦涩和中药有得一拼。梁成面不改色地咽了一大口,“会议对接方?”
“汉堡那边的一家生物医疗服务商。”崔助翻开手里的行程清单,语气条理清晰,“我们计划在北德搭建一座体外诊疗设备的生产基地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不少上下游厂商都盯上了这块订单。今天线上会谈,对方是想争取优先供货权。”
寰宇布局欧洲市场,能源只是衍生业务,生物医药、精密医疗设备制造,才是德国分部真正的核心主线。
梁成颔首,目光扫过文件夹上贴好的蓝色标签。
“对方的产能储备、质控体系评估报告。”
“都在文件夹第一册里。附带一份我方法务梳理的本地化合规风险清单,德国这边医疗监管条例严苛,生产建厂的门槛不比国内。”崔助指尖点了点蓝色标签的卷宗,“九点半会审厂房选址的岩土勘测报告。下午三点,巴伐利亚州医疗产业考察团来访。晚上的行业晚宴,到场的也大多是德国本土生物医药圈的企业代表。”
说完,他俯身,单独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轻轻搁在整摞资料的最顶层。
“国内总部同步发来的附件,飞宁集团最新季度运营快报。”
飞宁。
梁成握着杯身的指节微不可察地收紧。
“飞宁什么时候进军医药圈了。”梁成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飞宁扎根能源赛道多年,深耕矿业设备与新能源配套,做的都是重体量、大规格的重工产业,和精度严苛、门槛极高的高端医疗零部件,根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领域。
崔助如实汇报:“上个月飞宁收购了国内一家老牌精密器械加工厂。依托能源设备多年积累的超精密锻造、微控加工工艺,顺势开辟出一条高端医用精密零部件赛道,专攻我们正在落地的体外诊疗设备核心配件。”
他顿了顿,抬头迅速扫了梁成一眼,低声补充道:“今晚的行业晚宴,飞宁也会派人出席。”
梁成摩挲着杯壁,指腹反复碾过细腻的瓷面,动作缓慢而滞重。
空气静默了数秒。
“知道了。”梁成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快到了,帮我接入会议。”
因为一句“飞宁会派人出席”,梁成这一天都有些心神不宁。工作时间,一心扑在工作上,倒看不出异常来。可一旦闲下来,梁成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心跳得有多快,神经兴奋得都有些异常。
下午6点,因为考察团的拖延,本该按时举行的收尾洽谈往后顺延了四十分钟。
好不容易送走考察团,一行人握手道别,崔助快步走到他身侧。“Chad,时间很紧。晚宴七点正式开场,我们得立刻动身。”
梁成低头看了眼腕表。六点四十八分。
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指尖下意识抚过手背那道浅浅的烫痕。
“人都到了吗?”
“是的。”崔助微微颔首,了然他问的是谁,语气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平稳,“大部分受邀企业代表已经入场落座。飞宁那边,孙副总半小时前就抵达了会场。”
孙副总。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梁成的指尖顿在那片淡淡的烫红上,心脏猛地重重跳了一下,而后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覃冬就。他期待了一天的人,没有来。
“走吧。”他收回手,攥了攥拳又松开,神色如常地抬脚朝门外走去。
孙副总是飞宁收购的那家精密制造公司的原话事人,梁成第一次见。个头不算高,啤酒肚倒是不小。看上去四五十多岁,一张嘴,梁成就闻到了久违了国内中年老登的味儿。
“小梁总真是年轻有为啊。”
他端着香槟杯凑上来,脸上堆着圆滑世故的笑,目光上下打量着梁成,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
梁成抬手,礼节性地和对方轻碰杯沿,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孙副总过誉。”
“哪里过誉,实话实说嘛。”孙副总呷了一口酒,视线扫过场内,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听说寰宇打算把欧洲这边的精密零部件订单外放出去?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今天来也是替我们覃总打个头阵。不是我吹牛,要论精密器械加工,国内能追上我们鼎鹏的可没有几家——当然了,鼎鹏现在已经被飞宁收购了,有飞宁的技术加持,有寰宇在背后坐镇,我相信在覃总的指挥下,我们的精密制造必然会再创辉煌。”
太久没听到这么朴实无华的吹捧了,竟还有些怀念。梁成心里略有些好笑,面上却半点不显。
“您刚才说,是替你们覃总打头阵的。那你们覃总呢?这么大的生意,他连个面都不露,这说得过去吗?”
“嗐,我们覃总原本也是要来的,临出发前被其他事绊住了。”孙副总下意识摆了摆手,说得半真半假,脸上堆起圆滑的笑,“这不,先派我过来探探路,摸清您这边的意向。后续若是有戏,覃总自然会亲自过来对接细节。”
说什么被绊住,不过是权衡之下,觉得这边没那么重要。
梁成咽了一口香槟,顺着咽喉入胃,不期然从胃里反上一股浓烈的酸意。他抿了抿唇,朝孙副总礼节性地笑了笑,没再多言。
社交场合的香槟一般度数都不会太高。梁成更是浸淫这样的场合多年,知道分寸,向来不会让酒精左右自己的神智。
可今天不一样。
冰凉细碎的气泡滑过喉咙,那股酸涩却迟迟散不去,一路缠上心口。他只能一口口咽下,试图让心口的酸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一晚上的应酬,他几乎来者不拒,跟供应商打了一晚上太极也没漏半点儿口风,反倒无心插柳,获得了不错的评价。
宴会结束,繁华散去。崔助扶着他的胳膊将人送上车,随后坐上了副驾驶。
不放心梁成醉后一个人,他频频看向后视镜。可梁成就像睡着了一样,后背深深陷在后座宽大的座椅里,头微微靠着车窗,眼帘垂落。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以及引擎低沉细微的嗡鸣。
崔助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Chad,要不要联系医生,你喝了很多。”
后座没有立刻回应。
隔了几秒,梁成才缓缓掀开眼皮,目光涣散了一瞬,慢慢聚焦。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可脑袋却还是因此加重了几分眩晕感。
挣松领结,降下车窗。夜里微凉的风一下子灌进车厢,拂在发烫的脸颊上,稍稍吹散了被酒精熏蒸的昏沉。
梁成对自己的酒量有数。今晚的这些根本不足以让他醉倒。
上头的从来不是香槟里那点微弱的酒精度。是不甘,是怨恨,是想念。他需要一个借口,哪怕俗烂。
他忍不住了。
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一戳一戳,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在拨号界面一点点拼凑完整。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他亲眼瞧着自己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却迟迟没有举起手机,任由屏幕上跳动的呼叫计时,一秒一秒往前走。
嘟嘟的等待音从听筒里微弱地渗出来。什么时候停止的,梁成没意识到。喝下的酒并不掺假,他当真有几分醉意,只是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电话那头始终没人说话。等梁成意识到时,通话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没有挂断,没有开口。他们就这样远隔数千里,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覃冬就……”半晌,梁成捏着绷紧的眉心,迟钝地开口了。
声音裹着一层酒后的沙哑,被穿窗而入的夜风刮得有些发飘。
对方或许回了,或许没有。梁成没听到。
“覃冬就。”他又念了一遍,抬起手,把手机放到唇边,轻轻地笑了笑,“我操你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