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秋》迟羽之

8、[P]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讨厌你

　　***

　　风吹得秋叶飘进了绿色棚子，冷得里面等待的小朋友都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

　　“……飞飞……炸弹！”
　　“……飞飞……防御……”
　　“……飞飞，魔琴！”
　　“要四个飞飞才有魔琴！你犯规！”
　　“你才犯规！我明明有四个飞飞了！”
　　“哪里有！”
　　“就是有！”

　　眼看两个男孩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就要打起来，坐着的老师走到他们身边，把他们拉开：“哪个班的？！扣分了！”

　　此话一出，一片静默，没有人敢接话。老师怒气冲冲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回去帮那个女孩打电话。

　　“老师……我妈妈一直没来接我，怎么办？”陈希无措地站在棚前，眼眶里盛的泪珠就快掉下来。

　　“你用我手机打个电话吧，知道妈妈的号码吗？”
　　“知道的。”陈希乖乖点头。

　　“喂，谁啊？”
　　“妈妈……”听见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陈希的眼泪“唰”地就冲出来了，她急忙抹去，吸了吸鼻子遮掩。

　　“小希啊……怎么了？”

　　“妈妈……你为什么没来接我。”陈希带着哭腔问道。

　　“哦哦哦，完了，我昨天忘跟你说了，今天我上夜班，你和姐姐一起回来。”林彩琴女士猛然想起忘了通知陈希，语速加快地道。

　　“……哦……妈妈……那……”要等多久啊。

　　“林护士！27床的病人！”电话那头声音嘈杂，打断了陈希的问题。

　　“小希你等小秋放学了一起回来啊！”妈妈最后迅速嘱咐了一句，把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手机里只剩忙音。

　　陈希愣在那儿，举着手机不动。直到确定妈妈不会再回拨回来了，才缓缓放下了手，把手还给老师。

　　“妈妈怎么说？”老师关心地问她。

　　“妈妈让我和姐姐一起回去，”陈希低低地回答，胡乱地抹了抹眼睛，“老师……你知道四年级什么时候放学吗？”

　　“四年级？四年级还有半个小时才放呢。”

　　“哦。”陈希点头，把背上的书包卸下来，走到大棚的后排，用力提起书包放到长条凳上，发出“咚”的一声。

　　接着她自己坐到长凳上，一言不发又无事可做，用鞋磨搓地面上长的苔藓。寒风一阵一阵卷来，呼呼作响，带动学校栅栏外的树叶一齐飘落，橙黄橙黄，棕褐棕褐，还夹杂着枫叶的红色。

　　***

　　陈希无聊地盯了一会儿落叶，又看了一会儿在前面玩手机的老师，再看看旁边吵闹着的几个男生，最后又盯回地面。

　　脚下的苔藓被搓干净了，陈希往左边挪了挪，磨搓边上那块石砖上的苔藓。

　　陈希没有手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听到教学楼通到校门口处传来一波又一波的喧闹声——四年级放学了吗？

　　看到一队一队的班级从教学楼里出来，陈希眼里“唰”地亮了。她从长凳上站起来，书包都来不及背，飞跑向校门口。

　　“嗒嗒嗒”运动鞋轻快地踏过石砖地，陈希跑得头发都飞起来。

　　“喂！小朋友！你跑到哪里去啊！”棚里的老师听到声音，抬头冲着陈希喊。

　　陈希没听到，迅速冲到离她最近的那个班级队伍前，仰头望向他们高高举起的班牌，这是四年级几班？

　　班牌上大大的数字——305——刺痛了她的眼。

　　陈希整个人泄下气，从人群中钻出来，低着头看着脚下踏过的石砖地，两块，三块……她一步一步，挪回雨棚里，一言不发，找到书包，坐下。

　　***

　　身边的吵闹声在消退。

　　“李俊涵，李俊涵在哪里？你爸爸在校门口等你？”“我我我！”正在和朋友打闹的男孩“嗖”地站起来，抓上书包就跑出了雨棚。

　　“拜拜！”“拜拜！”

　　每叫到一个名字，陈希就坐在长凳上叹一口气，头也越来越低，右腿不自觉急得抖动起来，“嗒嗒嗒嗒嗒”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老师，”当身边只剩一个男孩子在无聊地用左手和右手石头剪刀布时，陈希忍不住了，从位置上慢吞吞地站起来，小跑到老师跟前，“四年级还没有放学吗？”

　　“四年级马上就放了。”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你放心吧，你姐姐肯定很快就过来了。”

　　“嗯。”陈希答应着，有些失落地转回身，又回到书包边上坐下。

　　不知等了多久，陈希已经把相连的六块石砖缝隙的苔藓都磨干净了，树叶被风吹落了一轮又一轮，在风的呼呼声中，她听到有人在敲旁边围栏的铁杆。

　　陈希内心一喜，充满希望地转过头，一个不认识的老爷爷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栏杆后面。

　　“牛牛！牛牛！”他叫着。

　　“哎！我来了！”声音从陈希身后传来。那孩子朝爷爷挥挥手，话还来不及说第二句，就带着背上早已背好的书包飞跑出去了。

　　风又一阵袭来，落叶飞舞，绿色的雨棚下只剩下陈希还在等待。

　　陈希环顾四周，低年级教学楼里已经空无一人，教室和走廊的灯全都关闭，周围除了风，再没有什么在发出声音。似乎是她的错觉，好像天已经开始变黑了，金黄的太阳开始下落，变得橘红，在栏杆外一排樟树顶端掩藏了半个身子。

　　陈希用力抿嘴，不让眼泪掉下来，然后拉开书包拉链，找出家校联系本，翻开到今天的一页。

　　每一项作业后面都画了钩，在学校里她把所有作业都写完了，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放学前她还和同桌炫耀，希望把家校联系本塞到妈妈手上，让她大吃一惊。希望借此能让妈妈带她去十字路口的便利店，像别的同学一样手里拎着装着热乎的食物的塑料袋子走出来。希望今天晚饭有她喜欢吃的雪菜马鲛鱼，希望姐姐今天早一点写完作业，一起去小区里跳绳——而不是一个人在棚子底下等姐姐。

　　陈希用掌根用力地揉眼睛，把任何一点可能的湿润都擦掉。她不想哭，她不想显得很弱小，因为这是在学校里。

　　***

　　与此同时，亮着灯的408班教室里，林秋和卫生委员收拾好扫帚，关好灯，背着书包下楼。

　　“秋秋，谢谢你！”卫生委员满脸感激，“我没想到那么多人逃值日……要不是你，明天张老师要骂死我了。”

　　林秋在边上沉默着点了点头。今天卫生委员和她同桌吵架，那个男生带着全组值日的男生逃值日。

　　想到这些，林秋陪卫生委员走到校门口，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明天一定要跟张老师说这件事。”

　　卫生委员犹豫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林秋一个人大步往回家的方向走，今天几乎上了一整天的语文课，头脑疲惫，刚刚又打扫完卫生，被冷风一吹，林秋冷得把手缩进口袋，摸到一个硌手的东西——家门钥匙。

　　与此同时，脑子也被风吹清醒了。

　　完了，昨天晚上妈妈叫她顺路去接小希放学！

　　林秋立马转头往学校赶，顶着风，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起来。踏过落满叶的樟树大道，脚下落叶发出“吱嘎吱嘎”声，仿佛催促。

　　昨天的气温还直逼二十度，今天就一下子降到个位。风拍在她的脸上，冷而且疼，但林秋只是固执地加快速度。

　　校门口空无一人。也是，如果小希在校门口等她，她出来时会注意到的。

　　林秋飞跑进学校，左右张望了下，然后就看到低年级教学楼门口搭着的绿色雨棚，和里面孤零零坐着的小小身影。

　　“小希！”她叫着妹妹的名字，然后向雨棚跑去。

　　***

　　听到有人叫自己，陈希条件反射似的“哗”地站起来，望向雨棚外，站稳了才看清是林秋，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向她跑过来，头发已经被风吹得极其散乱，张牙舞爪地沾在林秋那张好看的脸上，发丝在她的鼻梁边、嘴角和耳后舞动。

　　看到这么狼狈的姐姐，想到要哭不哭、眼睛已经被揉红了的自己，她连“姐姐”都没有来得及叫，孤零零地站在雨棚底下，今天的眼泪终于“哗”地倾泄出来。

　　她哭得突然，林秋加快了脚步跑到她身前，把等了快一个小时的妹妹紧紧抱在怀里。室外的风很冷，陈希的手被吹得冰冰的，被林秋因跑步而暖热的手掌包住。

　　靠在姐姐温温热热的怀里，陈希像经历了生离死别一样哭个不停，哭到抽抽噎噎，把自己的头紧紧埋到姐姐怀里，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只剩我一个人了……”

　　林秋的心脏第一次体会到“抽痛”，因为妹妹这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然后她就又听到妹妹说：“我以为你不来接我了……”

　　“没有没有！我会来接的！”林秋慌忙保证，“我来接的！……对不起啊。”

　　“我讨厌你……只剩我一个人了……”陈希脑袋被眼泪糊住，难以思考，只好不停重复。

　　“对不起，小希对不起，是我的错……”林秋拍拍她的背，把她搂得更紧一点，道歉道。

　　陈希不听，挥舞着手从姐姐的怀里挣脱出来，锤林秋的手臂：“我讨厌你……讨厌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只有我一个人……我好怕一个人……”

　　林秋的心脏痛了一下又一下，她拍拍怀里的陈希，递给她纸巾：“对不起，小希，以后一定，一定，一定会早来的，很早很早！”

　　“……怎么可能。”陈希嘟囔着，慢吞吞把眼泪擦掉，拉住林秋的手，用通红的眼睛委屈地盯着她。接着她可怜巴巴地提要求：“你带我去便利店买零食。”

　　“好啊。”终于哄好陈希，林秋松了口气，拎起陈希的书包帮忙背到肩上，答应了。
　　“走吧。”反正妈妈也没做晚饭。

　　TBC.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