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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结局三《无法替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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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孩子的到来,并非爱情的结晶,而是在关系最冰冷、最绝望的深渊里,一场意外而扭曲的碰撞。
名为“夫妻”的牢笼,将两人困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比任何战场都更令人窒息。他们分床,冷漠,视彼此为空气。季栀用疯狂的社交和挥霍填补内心的空洞,岳沉则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兵团的工作,几乎不归家。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季栀参加了一场贵族晚宴,席间,她听闻了联邦军队在一次野外训练中遭遇重创的模糊消息,消息虽然被夸大,但岳沉所在的小队确实经历了苦战。酒精、长期积压的恐慌、以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的恐惧,瞬间击垮了她。
她不是担心他死。
她是恐惧如果他死了,她费尽心机、毁掉一切才构建起来的这个“捆绑”关系,将彻底失去意义,她将真正沦为一场空前绝后的笑话。
她醉醺醺地回到那座冰冷的大宅。岳沉已经回家。他刚结束任务回来,带着一身未曾完全洗净的血腥与尘土气息,坐在客厅的阴影里,擦拭着他的机械装置。他受了些伤,左臂缠着绷带,脸色是疲惫后的苍白,眼神比以往更加沉寂。
季栀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用尽手段得到、却仿佛从未真正拥有的男人。酒精放大了她所有的情绪——偏执,不甘,占有欲,以及一种扭曲的、想要确认“存在”的疯狂。
她踉跄着走过去,带着浓烈的酒气。
岳沉抬起眼,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厌倦。
“滚去睡觉。”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季栀笑了起来,那笑容凄厉而破碎。“岳沉……你还活着啊……”她伸出手,想去碰他手臂上的绷带,“我还以为……你终于要丢下我和孩子了……”
岳沉一把挥开她的手,力道不轻。“别碰我。”
这句“别碰我”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季栀像被激怒的母兽,所有的理智瞬间崩断。她不再说话,只是凭借着一股酒劲和蛮横的执念,扑了上去。不是温存的拥抱,而是一场厮打、纠缠、充满了恨意与绝望的搏斗。她撕扯他的衣服,捶打他未受伤的胸膛,用指甲在他身上留下抓痕,像要将他撕碎,又像是要透过这暴力的接触,确认他真实的存在。
岳沉起初是震惊和暴怒,他试图制服她,将她扔出去。但他身上带伤,疲惫至极,而季栀在疯狂状态下爆发出的力量惊人。挣扎、推搡、压制、酒精、疲惫、暴怒与长期压抑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共同作用——一切最终失控了。
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一场撕咬;那不是亲密,更像是一场战争。那过程中没有爱语,只有压抑的喘息、碰撞声,和季栀间歇发出的、不知是哭是笑的破碎声音。
当一切结束时,房间里只剩下死寂和一片狼藉。
岳沉猛地推开她,站起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自我厌弃和冰冷怒意的神情。他看也没看瘫倒在地毯上的季栀,径直走向浴室,重重关上了门,里面很快传来激烈的水声,仿佛要冲刷掉一切痕迹。
季栀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浴室的门,酒醒了大半,身体疼痛,心更像破了一个大洞。
就是在那个充满恨意、暴力与绝望的夜晚,在一切伦理与情感都彻底崩坏的废墟之上,又一个生命意外地扎根了。
季栀发现自己怀孕时,她没有任何喜悦。她抚摸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脸上露出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胜利笑容,又像是在哭。
而这个孩子,不同于第一个孩子,它从孕育之初,就承载着父母之间无法化解的恨意、绝望与扭曲的羁绊。它的到来,不是为了延续爱,而是成为了这场漫长而痛苦的战争中,最沉重、也最悲哀的人质与见证。就像一场悄然降临的、无法抗拒的宿命。
怀上第二个孩子时,季栀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多年的情绪剧烈波动、内心的挣扎煎熬、以及第一个孩子分娩时留下的损耗,都让这次妊娠显得格外沉重。她的脸色总是带着一种褪不去的苍白,孕吐剧烈,时常感到眩晕。
岳沉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温情的话,但兵团总部他出现的频率明显降低了,更多时间待在那座冰冷的“家”里。就像第一次怀孕一样,好像她只有怀孕时他才会注意到她。他默不作声地将她常坐的椅子垫上更柔软的靠垫,在她半夜因抽筋醒来时起身,去厨房端来温度刚好的热水和毛巾。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那沉默的、不容拒绝的照料,是这扭曲关系中仅存的、微弱的光亮。
季栀有时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出神。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用尖锐的言语去挑衅或试探,她下意识地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难辨。疯狂似乎在她眼中沉淀了,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所取代。
生产的日子,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来临。
过程远比第一次更加凶险。产房里传来的不是嘹亮的啼哭,而是季栀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痛呼和医生、嬷嬷们越来越焦急慌乱的低语。
岳沉站在产房外的走廊上,背脊挺直,如同亘古不变的礁石。窗外的暴雨疯狂敲打着玻璃,像是为这场生死挣扎奏响的悲鸣。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双手,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终于,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侍女满脸惊恐地跑出来,声音带着哭腔:“上将大人!夫人……夫人她出血不止!医生……医生说……”
岳沉的身影在那一瞬间似乎晃动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他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咆哮质问,只是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弥漫着血腥气的产房。
季栀躺在产床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黏在额角和脸颊。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在她身边,一个小小的、比第一个孩子更显瘦弱的婴儿,被包裹着,发出细弱的、猫儿般的哭声。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落在他脸上。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了往日的疯狂和执拗。那眼神里,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
“……岳沉……”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靠近她,才能听清她后面的话。
她突兀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他的心上。是为了这场以谎言和胁迫开始的婚姻?是为了那些互相折磨的岁月?还是为了……最终将他独自留在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里?
没有人知道。
她的目光艰难地移向旁边那个啼哭的婴儿,又看向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母性的恳求。
然后,那点微光,熄灭了。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随其后的惊雷,轰鸣着,仿佛为这场持续了太久太久的、扭曲而痛苦的纠葛,画上了最终的休止符。
岳沉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他看着她失去生息的脸,看着那个刚刚降临、就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产房里,只剩下婴儿细弱的哭声,和窗外无止境的雨声。
他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褐色的眼眸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残存的光亮,变成了一片彻底荒芜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死寂沙漠。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她,而是极其小心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抱起了那个还在哭泣的婴儿。
婴儿在他沉稳的臂弯里,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岳沉低头,看着怀中这个汇集了他们之间所有爱恨情仇、最终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脆弱的新生儿。
然后,他抱着孩子,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产房。
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孤独得令人窒息。
季栀死了。
带着那声含义不明的冷笑,和那解脱般的平静。
她终于,从她自己编织的、也将他一同拖入的绝望深渊中,彻底逃离了。
而岳沉留了下来。带着两个流淌着她血液的孩子,留在了这片,被她称为“家”的,无边无际的荒芜之中。冰层未曾融化,只是覆盖上了一层,永不消散的,死亡的尘埃。
时光并未能完全冲刷掉那座华丽坟墓里的死寂。季栀去世几年后,联邦军队总部,如同季节更替般,又迎来了新鲜血液。其中有一个女孩,我们仍称她为H,像一道过于明亮的阳光,莽撞地照进了岳沉上将那片早已冰封的领域。
H很年轻,充满活力,眼神里带着未经世事磨砺的纯粹与热烈。她像一团跳跃的火焰,训练刻苦,性格开朗,对传说中的上将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崇拜,那崇拜很快在近距离接触后,发酵成了更为私密、大胆的爱慕。
她开始模仿。不是刻意地,而是某种笨拙的、发自内心的趋同。她会“突发奇想”地在他巡视训练场时,鼓起勇气递上自己擦汗的毛巾;会在他独自用餐时,试图端着餐盘凑过去;甚至有一次,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试图在他结束一天工作走向住处时,跟在他身后,嘴里嘟囔着些不成调的、自以为是的“关心”。
她不像季栀那样带着毁灭性的疯狂和精于算计的扭曲,她的纠缠更直接,更笨拙,也更令人无奈。
周围开始有了声音。
首先是江野,推着他那总是滑落的眼镜,用一种科学观察般的语气:“岳沉,数据显示,长期处于情感隔离状态对身心健康不利。H是个不错的样本,活泼,健康,背景简单。我认为你可以考虑进行一些……交互实验。”
连一向沉稳的“小古板”,在某次战略会议后,也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上将,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你还年轻,兵团也需要一个状态稳定的领导者。那个叫H的女孩,我观察过,心思单纯,或许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更有些平日里敬畏他的老兵,酒后会大着胆子说:“上将,夫人已经走了好些年了……您总不能一直这样。那小姑娘挺好的,眼神亮堂,跟您当年……呃,我是说,试试也没什么损失。”
这些劝说,或理性,或感性,或出于关心,或只是闲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你自由了,试试吧。
自由?
岳沉擦拭刀片的动作从未因这些话语而有丝毫停顿。他褐色的眼眸在听到“自由”二字时,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自由,对他而言,从不是摆脱哪段关系,而是忠于自己内心的秩序。
一天傍晚,H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摸到了他住处附近。并非与季栀的“家”,而是他在兵团内部的简洁宿舍,自从季栀死后,他就很少回去。H手里捧着一束刚从野外采来的、略显凌乱的野花,脸上带着混合了紧张和期待的红晕,拦在了他面前。
“上将!这个……送给你!”她声音响亮,眼神灼灼。
岳沉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是那束花。他没有接,也没有像对待季栀那样直接绕开。
H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您过去的事情……但是,但是我不在乎!我可以……我可以像她一样对您好!不,我会比她更好!我不会给您惹麻烦,我会很听话,我……”
“你像谁?”
岳沉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瞬间冻住了陆任所有未尽的表白。
H愣住了:“我……我是说……像季栀夫人那样……”
“你不像她。” 岳沉的声音平静无波,陈述着一个事实,“任何人都不像。”
他看着她瞬间变得失落和困惑的脸,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一切后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而且,我也不需要另一个‘她’。”
他微微侧身,准备离开,但在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留下最后一句:
“把你的热情,留给值得的人,和这片需要守护的土地。”
说完,他径直离开,没有回头。
H僵在原地,手里的野花无力地垂落,花瓣散了一地。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阻碍”已经消失了,他却比以往更加不可撼动。
她永远不会明白。
对于岳沉而言,季栀不是一段可以覆盖的过去,不是一个可以替换的模板
季栀是嵌入他生命轨迹的一道深刻划痕,是与他骨血交融的一部分恨意、无奈、责任,与某种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扭曲的熟悉。她的死亡,并未带走这些,只是将它们凝固成了永恒。
他不需要一个新的开始,因为旧的从未真正结束。
它只是以一种更沉重、更沉默的方式,存在于他每一次呼吸间,存在于他每一次看向那两个孩子的眼神里——那两张日益显现出母亲轮廓的脸上。
他选择了留在这片由季栀亲手打造的、并最终离去留下的荒芜里。
不是出于怀念,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出于一种,比情感更为坚固的东西——他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以及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百分之百的承担。
新的阳光或许明媚,但无法融化早已与冰川合为一体的灵魂。他行走在自己的影子里,无需救赎,也拒绝打扰。这,就是岳沉上将,在一切喧嚣落定后,为自己选择的终局。
岳沉不会承认他想念季栀。
“想念”这个词,太过温情,也太过单薄,无法承载他们之间那混杂着血腥、谎言、胁迫、疯狂、以及零星真实温暖的沉重过往。
但他会在某些时刻,被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猝不及防地击中。
比如,当他看到长女在某次训练中,因为不服输而露出的那种混合着倔强和偏执的眼神时——那眼神,像极了季栀在决定做某件“想一出是一出”的疯事时的前兆。那一刻,他会微微怔住,然后沉默地移开视线,下颌线绷紧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比如,当幼女因为某件小事,例如得不到想要的玩具,或是摔倒了,而突然爆发出一种不管不顾、近乎歇斯底里的哭闹时——那哭闹中的绝望感,会让他恍惚间看到季栀在最后那些日子里,偶尔流露出的、被压抑到极致后的崩溃边缘。他会走过去,不是用温柔的哄劝,而是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却奇异地能让孩子感到安心的稳定语气说:“够了。”孩子往往会在他这种冷静的强势下,慢慢平息下来。
再比如,在一个过于安静的午后,他独自擦拭着匕首,阳光透过窗台,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空气中会突然掠过一丝记忆中季栀头发上那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那是在一切尚未彻底崩坏之前,她赖在他身边时留下的气息。他会停下动作,褐色的眼眸望向虚空,片刻后,更加用力地、近乎苛刻地擦拭着已经锃亮无比的匕首。
他想念的不是季栀这个人,至少不全是。
他想念的,是那段关系尚未彻底腐烂变质前,某种扭曲的生机;是那个曾将他视为安全屋的、全然依赖,哪怕是伪装也是依赖的重量;又或许,仅仅是想念那种与另一个灵魂激烈碰撞、即使疼痛也无比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他不会去深究那些骤然浮现又被他强行按下的瞬间。
但那些瞬间的确存在。
这就是他对“想念”这个词,所能给予的全部定义。
他很少带孩子们去季栀的墓碑前。那墓碑立在贵族墓园,华丽而冰冷,与他格格不入,也与他记忆中的季栀相去甚远。
但偶尔,在某些无法言明的日子,比如她的生日、忌日,还有孩子们莫名追问起母亲的日子,他便会换上干净的便服,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穿过那些刻板肃穆的墓穴,来到那块刻着季栀名字的石头前。
墓碑前总是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有人定期打扫。
孩子们还小,对死亡的概念模糊。长女会好奇地摸着冰凉的碑石,幼女则躲在父亲腿后,怯生生地看着。
当孩子问起“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时,岳沉会沉默片刻。他不想说“她是个善良温柔的人”,那是对孩子也是对她最大的侮辱。他也不想说“她是个疯狂的骗子”,那过于残忍。
“她很有活力。”
他最终选择一种更接近他认知中“真实”的方式,用极其简洁、近乎客观的语言描述着她那令人头疼的、无穷无尽的精力。
“她……不太听话。”
他指她的叛逆、疯狂和不受控。
“她很强。”
这不仅指战斗训练时的狠厉,更指她那种敢于与家族、与他、甚至与整个世界对抗的、扭曲的意志力。
“她……生了你们。”
这是一个无法否认的、承载着生命重量的事实。
如果孩子继续追问“妈妈爱你吗?你爱妈妈吗?”这类他无法回答、甚至觉得荒谬的问题时,他会用一句冰冷的话结束这个话题:
“这不重要。”
然后,他会弯腰,将试图去抠碑文上刻字的幼女抱起来,对长女说:“该回去了。”
但在转身离开前,他都会极快地、无人察觉地瞥一眼那墓碑上的名字,仿佛与不存在的季栀对视。那双褐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混杂着无数未竟之语和沉重过往的迷雾。
他不会献花,不会停留,更不会诉说。
他的探望,更像是一种对既定事实的确认,和一种无声的告知——“孩子们来了,他们长大了些。至于其他……就这样吧。”
然后,他带着孩子,离开那片属于过去的、沉寂的土地,走回属于现实和责任的世界。
对他而言,季栀早已不是一个需要被怀念或定义的个体。
她是一个烙印,一道伤痕,一份沉重的责任,以及两个孩子生命来源的另一半。
这些,远比单纯的“想念”或“爱恨”,要复杂得多,也真实得多。
“爸爸,你死后,要和母亲合葬吗?”
许是听说了外界的风言风语,许是考虑到父亲年事已高,长女仰起头淡淡地问。
她太像她母亲了。
试探着人心,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措辞,明明想问的是他们关系如何,他是否恨她,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看似毫无关联的闲聊。
“当然”。他握紧她的手。
这绝非出于爱意缠绵的浪漫,而是岳沉式逻辑下,冰冷、决绝、且唯一的终局。对他而言,季栀是他人生中最大、最棘手、直至死亡都未能彻底“清理”干净的“麻烦”。从她强行闯入他的人生,到以婚姻为锁链捆绑,再到留下两个流淌着她血脉的孩子,这段关系从未真正了断。合葬,意味着将这份纠缠一生的责任,在物理层面上彻底归拢、封存。这是一种终极的“工作完成”。
外界认为季栀的死亡给了他自由。但他若选择分葬,恰恰印证了这种“自由”的存在——他终于在死后摆脱了她。
这不符合事实,他想。
在他的内心,他从未摆脱,也从未想过要摆脱。合葬,是他对所谓“自由”最沉默也最有力的否定,宣告着至死方休,甚至死亦不休的羁绊。
季栀是他的“麻烦”,是他的责任,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的“所有物”。他说过,“你的命从你趴在我身上那天起就不全是你自己的”。而合葬,将是他最后一次行使永久掌控权的方式。
他停下脚步,弯下腰,把长女也抱在怀里,吻了吻两个孩子的额头。
分葬会给孩子们带来困惑和永恒的撕裂感,流言蜚语就已经让孩子们敏感感受到什么,他必须制止,这不止是季栀的孩子,还是他的。他不允许他的孩子们在未来陷入“父亲是否怨恨母亲到死不愿相见”的猜疑,合葬,尽管沉重,却提供了一个明确、统一的事实原点——“你们的父母,无论生前如何,最终是在一起的。” 他宁愿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确定性锚定他们的来历。
“爸爸,妈妈的墓碑上没有你的位置了。”幼子天真地问。
岳沉微微一愣。
他们这两个扭曲的灵魂,早已被命运,或彼此的偏执捆绑成了一个无法分割的、怪异的整体。死亡,不过是这个扭曲整体最终的、合理的归宿。
“那就给妈妈换一个墓碑。”他说,“不在这里,给爸爸和妈妈……找一个僻静点、不被打扰的普通墓地。”
“像妈妈那个一样有花纹嘛?”
“那不行。”他抱着两个孩子慢慢走着, “要简单点,找一块打磨光滑的深色石头,与我房间的风格一致,不要她这种华丽的。”
“那写什么?”幼子问。
“就像其他人一样,写爱妻、爱夫,我们永远怀念你!”长女一本正经地抢答。
“不写这个。”岳沉用额头蹭了蹭他们的小脸蛋,“就写我们两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不用悼词,名字并排而立就行。”
“好吧……”幼子有些失望,“我还想给你画太阳和小花在上面,姑姑昨天夸我画的好呢。”
“那我们现在回去看。”岳沉点点头,他偏头,对长女说,“还有你的功课,拿出来,我们一起看”。
岳沉抱着孩子走远了。
他不想在死后寻求“解脱”或“清净”,他生前都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一头扎进这纠缠一生的泥沼最深处,与之共同凝固、沉埋,就像活着时一样。
合葬不是重逢的喜悦,不是宽恕的和解,更不是深情的告白。
它是一种冰冷的确认,一种无声的提醒。他提醒着岳沉那段无法挣脱的过去、那份不容推卸的责任、那个扭曲却真实的联结。
这最终的选择,如同他的一生——不逃避,不美化,不解释。
只是承受,直至尽头。
也许,尘归尘,土归土的那天,两个躺在一座墓碑下的、曾激烈碰撞、彼此灼伤的灵魂,在永恒的寂静中,会继续着他们的、无人能懂的、死寂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