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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结局二《无法燃起的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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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一次野外训练任务结束,岳沉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疲惫,例行公事般返回那栋名为“家”的宅邸。宅邸异常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冰冷的空荡感。
他没有在意,径直走向自己惯常休息的房间。然而,在路过主卧室时,虚掩的房门内,一丝若有若无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他曾在战场闻惯了的、属于血液的、极淡的铁锈味,让他骤然停下了脚步。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缠上他的脊椎。
他猛地推开房门。
房间里整洁得过分,甚至比他要求的更加一尘不染。但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却更加清晰。梳妆台上,那些属于季栀的、昂贵华丽的瓶瓶罐罐消失无踪。衣柜大敞,里面空空如也。
而在房间中央,那张他们名义上共享、他却从未触碰过的大床上,平整地放着一封信,和一个小巧的、冰冷的金属医疗废物容器,上面贴着医疗班的处理标签,标签内容清晰得刺眼——“妊娠组织处置”。
岳沉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站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那双褐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个金属容器,里面的风暴不再是翻涌,而是彻底的、毁灭性的海啸,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自制。
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没有先去看那封信,而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那温度,比他触碰过的任何刀刃都要寒冷,直透骨髓。
他打开了容器。
里面空空如也,已经按照程序清理过。但那个标签,和空气中残留的、无法彻底抹去的证据,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打掉了那个他出于“责任”要求生下的孩子,那个他甚至还未曾有过真实感,却已经在潜意识里开始计算如何安置、如何“负责”的生命。
孩子被她像清除一个麻烦,像丢弃一件垃圾一样,处理掉了。
然后,她卷走了所有能动用的钱财,消失了。
岳沉极其缓慢地拿起那封信。信纸是昂贵的羊皮纸,上面是季栀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一丝癫狂的娟秀字迹。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孩子没了。我处理的。很干净,就像你清理垃圾一样。
你说责任?可笑。我连自己都不想要了,还要一个‘责任’做什么?用它来继续绑住你,绑住我吗?这场噩梦该醒了。
钱我拿走了,这本来就是我的钱,你可以继续住在这座房子里,替我应付他们。这些年陪你演戏和精神损失费不用给我了,世界很大,我要去看看真正的阳光是什么样子,而不是活在你和那个恶心家族投射的阴影里。
最后,告诉你一件事——那晚(你知道是哪晚),我是醒着的。我知道你后来也没睡着。
我们都很会演,不是吗?
可惜,谢幕了。」
信纸从他指间飘落,如同枯叶,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岳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怒吼,没有砸碎任何东西,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躯壳。
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萦绕不散。
她不仅杀死了那个孩子,还用最残忍的方式,践踏了他最后坚守的“责任”,并将他们之间那点仅存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于那晚彼此都清醒着的隐秘连接,也一并撕碎,踩入泥泞。
“责任”……
“清理垃圾”……
“演戏”……
“谢幕”……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那动作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是错觉。
再次放下手时,岳沉脸上已经恢复了一片死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比北极冰原更深的寒冷与荒芜。
他弯腰,捡起那个空的金属容器和飘落的信纸,没有再看一眼,径直走到壁炉边,将它们一起丢了进去。火焰瞬间吞噬了羊皮纸和冰冷的金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走出了这栋宅邸。
他没有回头,如同离开一个被瘟疫污染的区域。
联邦军队总部,代表人的办公室。
岳沉站在代表人面前,声音平稳无波地汇报:“季栀携款叛逃。我与她的婚姻关系,自此无效。相关损失,我会负责追回与弥补。”
代表人看着岳沉,看着他眼中那片仿佛万物终结后的死寂,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后续事宜,我们会处理。”
岳沉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从此,联邦军队少了一个时而疯狂、时而柔弱的季栀。世界上多了一个携巨款不知所踪、或许正在某个角落肆意挥霍的女子。
而岳沉上将,依旧是那个岳沉上将。只是,他房间的窗户被永久性地从内部钉死。
他周身的气场,比以前更加冰冷,更加生人勿近。
那双褐色的眼眸深处,曾经或许因某人而短暂融化过的冰层,如今已冻结成了万载不化的寒铁,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撼动分毫。
她以她的方式,完成了她的报复与自由。
而他,在无声的惊雷与血肉的献祭中,埋葬了最后一丝与“温暖”和“连接”有关的可能。
尘埃落定。
唯余死寂。
然而命运没有放弃捉弄他。
联邦军队总部似乎总是无法彻底摆脱某种“热闹”。在季栀携款叛逃、如同人间蒸发后的第三年,一个新来的医疗班实习生,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再次激起了涟漪。
她有着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精力充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我们暂且称她为H。她像一颗刚刚脱离保护壳的、跃跃欲试的弹珠,活力四射,眼神清澈又大胆,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的崇拜和热情。她毫不掩饰自己对岳沉上将的注目,那目光灼热,如同当年某个人的翻版,却又似乎少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疯狂与算计,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莽撞的真诚。最重要的是,她从进入兵团的第一天起,目光就牢牢锁定了那个传说中的人物——岳沉上将。和当年的季栀一样,她大胆,热烈,甚至更加阳光,更加“正常”地表达着她的仰慕。
她会“不小心”把医疗文件掉在他路过的地方,会鼓起勇气在食堂试图和他搭话,会在他训练时躲在远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会在任何可能的机会,像只快乐的小狗一样凑上前,试图得到他哪怕一瞥的关注。
“上将!今天的清茶好像不错!”
“上将,您刚才的动作太厉害了!”
“上将……”
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岳沉的反应,与当年对待季栀时,截然不同。
没有纵容,没有无奈,甚至连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都吝于给予。他的回应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无视。
当她文件掉在地上,他会目不斜视地直接跨过。
当她试图搭话,他会像根本没听见,与她擦肩而过。
当她出现在训练场,他会立刻换到另一个场地,或者直接结束训练离开。
他褐色的眼眸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仿佛她只是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或者墙上的一道无关紧要的裂缝。那种无视,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因为它彻底否定了一个人存在的意义。
一些不明就里、或者自以为是的老兵,看着H那充满活力的、与当年季栀某种特质相似的身影,想起岳沉如今形单影只的状态,忍不住开口劝说。
“上将,季栀已经走了三年了……你自由了,也该走出来了。”
“是啊,H那小姑娘多好啊,活泼开朗,满心满眼都是你,不像以前那个……你试试看嘛,说不定……”
“人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啊,岳沉。”
这些话语,在食堂的角落,在训练的间隙,小心翼翼地传递到岳沉的耳边。
岳沉通常只是擦拭着他的刀片,或者抿着他的清茶,没有任何回应,仿佛这些话和H的热情一样,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直到有一天,当同样的话再次从江野口中说出时,岳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向江野,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自由?”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平淡无波,“你觉得,那是什么?”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试试?”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里面没有任何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疲惫,“然后呢?”
他的视线转回,落在江野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看着她因为我的‘试试’,最终也变得疯狂、扭曲,然后在某一天,也打掉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卷走所有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所有试图劝和的、粉饰太平的假象。江野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岳沉站起身,拿起他的刀片,准备离开。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如同最终判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不是所有人都配拥有‘新的开始’。”
“我不需要另一个‘她’。”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H正抱着一份自认为完美的训练报告,小跑着追上了那个挺拔而冷峻身影。
“上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紧张的雀跃。
岳沉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顿挫,仿佛那声音只是空气的震动。他继续向前走去,褐色的眼眸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偏移。
H愣了一下,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绕到他侧前方,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灿烂又有些羞怯的笑容,将报告递过去:“上将!这是我关于机械装置平衡调整的一些想法,请您……”
这一次,岳沉停了下来。
但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份报告。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面前这个活生生的、满眼期待的少女只是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
“名字。”他开口,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像机器读取数据。
H怔了怔,连忙立正:“报告上将!训练兵H!”
“H训练兵,”岳沉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编号,“报告递交流程,手册第三章第二条。重复一遍。”
H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无措地:“……是、是交给直属分队长……”
“既然知道,”岳沉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越级上报,纪律扣一分。训练结束后自行去领罚。”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冷的风。他甚至没有用眼角余光扫过她那张瞬间变得惨白、写满难以置信和委屈的脸。
H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那份精心准备的报告变得无比沉重。她看着那个冷漠决绝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表达崇拜和上进心,会换来如此冰冷无情的对待。
江野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感到意外,只发出几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或许也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也曾如此热烈、最终却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的身影,眼神复杂。
林恒站在远处的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走到岳沉身边,与他一同看着训练场上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女。
“她很像当年的季栀,”林恒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尤其是那种……不顾一切想要靠近你的劲头。”
岳沉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林恒继续道:“但她不是季栀。”
岳沉终于动了动,他侧过头,看向林恒,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知道。”他回答,声音低沉,“正因为她不是,所以才更不能让她开始。”
他转回头,目光再次投向训练场,但仿佛穿透了那里,看到了更遥远、更血腥的过去。
“任何一丝可能,都要扼杀在萌芽。”
“我这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覆盖着万载寒冰,“不再是安全屋,而是禁区。”
“靠近者,无论是谁,结局都只会有一个。”
他的话语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极致创伤后、用钢铁般的意志锻造出的、绝对的防御和一种令人心碎的疏离。
林恒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岳沉是对的。对于现在的岳沉而言,任何形式的“热烈”和“靠近”,无论其初衷如何纯粹,都无异于试图靠近一座随时可能因应激而喷发的火山,或者一座布满了无形陷阱的雷区。他不再有能力,也不再愿意,去分辨那热情背后是蜜糖还是砒霜。
最好的保护,对双方而言,就是绝对的界限。
H那份她所以为的、可以融化冰山的热情,在那片由背叛、谎言和死亡凝结成的万载寒冰面前,微不足道。
从此,在联邦军队,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可以敬畏岳沉上将的力量,可以服从他的命令,但绝不要试图带着个人化的、热烈的感情去靠近他。
那颗曾经或许短暂为他跳动过、最终却带来毁灭性灾难的心脏,已经被他亲手用最坚硬的冰层,层层封冻,埋藏在了无人可以触及的深渊。而任何试图融化冰层的火焰,都只会被那彻骨的寒冷,无情地吞噬、熄灭。
他心中的那个位置,早已不是空置。那里埋葬着一段血肉模糊的过往,和一个被他亲手扼杀的、未曾谋面的生命。那里立着一座无形的墓碑,刻着季栀的名字,也刻着他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那墓碑散发的寒意冻伤,被那墓穴中弥漫的血腥气逼退。
从此,再没有人试图劝说。
H也收敛了她所有的热情,变得沉默而谨慎,只在必要时,用最专业的、最疏离的态度与他交流。
岳沉上将,依旧是那个岳沉上将。
强大,孤独,一丝不苟。
他清理着敌人的污秽,也守护着人类的家园。
但他房间的窗户,永远钉死。
他内心的某个角落,也如同那扇窗后的黑暗,再未照进过一丝阳光。
有些伤痕,无法愈合;有些人,无法替代;有些过去,永远过不去。
余烬尚存,却再也燃不起新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