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六章 大婚,成了 ...
-
红烛高燃,喜帕半垂。
祝呤霜端坐在菱花镜前,一身正红嫁衣铺泻如流霞,金线绣就的鸾鸟在烛火下微微流转,似要振翅飞出。小椿捧着犀梳,正细细为她绾起如云长发,齿梳滑过青丝,轻软无声。
“小姐,今日真是好看得紧,等会儿公子见了,定要看痴了。”
祝呤霜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连耳尖都染着温柔的绯红。
小椿的梳子滑过乌黑长发,笑着打趣:“小姐今儿个心情这样好,眉眼都亮得像落了星光呢。”
她望着菱花镜里一身红妆的自己,指尖轻轻拂过嫁衣上的鸾鸟纹样,笑意甜软,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嗯。”
她轻声应着,声音清软又真切,“我很开心。”
满室红烛摇曳,映得她眼波流转,皆是欢喜,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软的暖意。
“哦哟,接亲的马车马上来了,新娘子快点!”
外头喜娘的声音一迭声催进来,满院都是热闹的喧哗。
小椿手一抖,连忙把最后一支珠钗插稳,笑着嗔道:“来了来了,这就好!我们小姐这般模样,定叫外头人都看呆了去!”
祝呤霜原本还带着几分羞赧的笑意,此刻被这一催,心尖轻轻一颤,却半点不慌,只眼底的欢喜更盛。
她缓缓起身,一身大红嫁衣曳地,烛火映得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全是藏不住的甜软与期待。
“走吧。”
门外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下人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了走来的祝老爷。
他一身锦袍,鬓边虽染了几分霜色,面上却满是难掩的喜气,目光一落,便直直望向镜前那抹艳红身影,眼眶微微发热。
“霜儿……”
祝老爷声音轻缓,带着几分父亲独有的温柔与不舍,一步步走近,看着自家女儿今日这般明艳动人,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祝呤霜闻声回头,一见父亲,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光,那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软与安稳。
祝呤霜轻轻唤了一声:
“爹。”
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糖,眼尾微微泛红,却不是难过,全是满心的欢喜。
祝老爷望着一身嫁衣、眉眼如画的女儿,指尖微微发颤,轻轻叹一句,声音温厚又动容:
“真好看。”
一旁小椿捧着盖头,眼眶都跟着热了,悄悄别过脸抹了抹眼角。
就在这时——
“咚、咚、咚——”
祝府大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响,力道规整,听着便是礼数周全的接亲队伍。
喜娘立刻拍着手,喜气洋洋地喊:“哎哟!可算来啦!新郎官到门口咯!”
她一边理着身上的彩绸,一边颠颠地快步往大门去,满屋子的丫鬟下人也都跟着振奋起来,脸上堆着笑,就等着迎贵客进门。
祝呤霜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裙摆,脸颊烫得厉害,眼底却亮得像落了星光,只低着头,悄悄等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祝老爷也定了定神,扶着下人的手,沉了沉气,准备按规矩迎客。
谁也没发觉,这敲门声里,藏着一丝不对劲的安静。
门轴“吱呀”一声刚拉开半扇。
喜娘脸上堆着最喜庆的笑,刚要扬声喊一句“新郎官——”
下一瞬,寒光骤闪。
笑声戛然而止。
喜娘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倒在门槛边,鲜血瞬间漫过青石板,染红了门口那片本该喜庆的红毡。
满堂的喜乐,刹那间被冻成死寂。
祝府众人脸色骤白,丫鬟们吓得失声尖叫。
元老爷一身肃杀之气,带着一群手持利刃的人,踏着鲜血,一步一步踏了进来。眉眼间没有半分贺喜,只有彻骨的冷意与恨意。
祝老爷浑身一震,猛地将祝呤霜护在身后,声音因震怒与惊怒而发颤:
“元老爷!你这是做什么?!今日是小女大婚之日——”
祝呤霜僵在原地,方才满心的欢喜与甜蜜,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彻底碾碎。
元老爷立于血泊之上,面色冷硬如铁,一字一顿,压过满院惊惶:
“我奉皇帝之命,前来抓拿——祝家满门,通敌叛国!”
话音落下,随行兵卫立刻拔刀围上,寒光映着满地血色,将方才还喜气洋洋的祝府,瞬间锁成死局。
祝老爷浑身一震,护着祝呤霜向后急退,须发皆颤:
“污蔑!全是污蔑!我祝家世代忠良,何来通敌一说!”
祝呤霜僵在父亲身后,一身大红嫁衣刺目得近乎荒唐。
方才还在镜前含羞待嫁,此刻耳中只有喜娘倒地的闷响、兵甲的冷响、以及那句碾碎一切的圣旨。
“呵——杀!”
元老爷一声冷喝,如同淬了毒的冰刃,狠狠砸在满堂死寂里。
兵卫应声而动,刀锋出鞘,寒光骤起。
方才还满是红绸喜字的祝府,刹那间沦为人间炼狱。
丫鬟仆役的惨叫、兵刃入肉的闷响、桌椅翻倒的碎裂声,混着满地蔓延的鲜血,将所有喜庆撕得粉碎。
祝老爷脸色惨白,却仍死死将祝呤霜护在身后,厉声嘶吼:
“霜儿!跑!快跑!”
祝呤霜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僵。
一身嫁衣红得刺眼,与脚下滚烫的鲜血交织成最惨烈的颜色。
方才眼底还盛着待嫁的欢喜与温柔,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她看着父亲被兵卫逼至绝境,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这场她盼了许久的大婚,变成一场灭门血劫。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鲜红的裙摆上,碎成一片冰凉。
“小姐——快跑!”
小椿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把死死拽住祝呤霜的手腕,拼了命往后院拖。
她发髻散了,衣袖被刀刃划破,脸上溅了星点血珠,却半点不敢停,声音嘶哑得快要裂开:
“跑啊小姐!别回头!”
祝呤霜被拽得踉跄,嫁衣裙摆绊住脚步,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血里。
她回头望去——
父亲被兵卫按在地上,还在拼尽最后力气朝她嘶吼:
“走!活下去!”
元老爷的冷喝、兵刃破空声、惨叫声、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全都绞在一起。
方才还满心欢喜的新娘子,此刻只剩一身狼狈的红。
眼泪糊住视线,心被生生撕成两半。
“爹——!”
刚冲向后院角门,两道黑影骤然横刀拦在身前,甲胄冰冷,眼神如刀。
去路,彻底堵死了。
小椿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把祝呤霜死死护在身后,双手微微发抖,却依旧尖声喊:
“你们别过来!别碰我家小姐!”
祝呤霜僵在原地,一身嫁衣被风掀起,红得像燃尽前的最后一抹火。
身后是杀声震天的血海,身前是无路可退的死局。
父亲的嘶吼还在耳边,喜娘的血还在眼底,方才所有的温柔欢喜,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刀。
士兵缓缓逼近,刀锋映着她泪痕狼藉的脸。
小椿护着她一步步后退,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再也无路可逃。
刀刃破空的声响,短促得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小椿甚至来不及再喊一声“小姐”,身体便软软倒了下去,溅在祝呤霜裙摆上的,是温热而刺目的血。
她最后望向祝呤霜的眼神,还凝着没来得及散尽的慌张与护主的倔强。
“小椿——!!”
祝呤霜缓缓蹲下身,颤抖的手不敢去碰,只是死死攥着小椿早已冰凉的指尖。
一身嫁衣如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满门抄斩,至亲惨死,连最后一个护着她的人也没了。
她抬起头,眼底再无半分待嫁少女的温柔,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
祝呤霜猛地抬头,眼底最后一点泪光被彻骨的恨意烧干。
她看着小椿倒在血泊里,看着满院祝府的人横尸当场,看着那身本该象征幸福的嫁衣,此刻被鲜血浸得发黑。
下一秒,她猛地起身,趁那士兵收刀的一瞬,疯了一般伸手夺过那柄染血的刀。
刀锋冰凉,割得她掌心渗血,她却浑然不觉。
一身大红嫁衣在风里狂乱翻飞,她像一头发疯的孤兽,握着刀,不要命般朝着元老爷冲去。
我祝家世代忠良,满门被屠,小椿惨死,大婚成葬。
今日,我便用这一身嫁衣作丧服,以血还血!
她红着眼,举刀直劈,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
就差一步。
只差一步,刀锋便能划破元老爷的咽喉。
可下一刻——
冰冷的剑尖,毫无征兆地从她心口穿透而出。
鲜血瞬间染红了胸前的嫁衣,那片最艳的红,瞬间浓得触目惊心。
祝呤霜动作猛地一滞,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寒刃,又缓缓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仇人。
痛吗?
痛。
可比起满门惨死、小椿倒在她面前、大婚化作炼狱的痛,这点痛,早已不算什么。
她口中溢出腥甜,身子晃了晃,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倒下。
眼底没有泪,只有燃尽一切的恨与死寂。
“我祝家……何错之有……”
“是你害死了元玥!”
元老爷嘶吼出声,双目赤红,字字都淬着血海深仇。
祝呤霜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一倾,直直倒在了冰冷的血泊里。
红衣铺散,与满地鲜血融成一片,再也分不出哪是嫁衣,哪是血迹。
大婚,成了祭日。
红妆,终成血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