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四十六章 那今年…… ...
-
连日赶路,几人脚下的青石板路磨成了官道坦途,风尘沾了衣袂,鬓边也凝着行路的倦意,唯有眼底望着京城方向的光,半点未淡。
四人天未破晓便整束行装,再次踏上去途。行不过数里,先遇一湾清溪,溪光粼粼映着晨雾,石上苔青,水纹轻漾;复行片刻,忽闻轰鸣震耳,抬眼望时,见千寻飞瀑自崖巅倾泻而下,碎玉溅珠,烟岚漫卷,衬得周遭山影愈显苍峻。
最终几人择了清溪畔一处青石平阔处歇脚,溪风携着草木清润拂来,消解了行路倦意。涧水叮咚绕石,偶有游鱼倏忽摆尾,碎了满溪天光。
祝呤霜与裴焕并肩倚在青石桥栏边,晚风吹来,裹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肩头微凉。桥下水溪结了层薄冰,冰面映着漫天铅灰色的云,偶有几片雪花慢悠悠飘下,落在冰上,转瞬便融成一小点水渍。周遭静极了,只听得见风穿过林间枝桠的轻响,还有远处溪水流过未结冰处的潺潺声。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目光落在远处覆雪的山峦上,雪色将峰峦衬得愈发清瘦,轻声呢喃:“好像,快过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年关的期盼,又藏着些许行路中的恍惚。
裴焕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睫毛上沾了点细雪,像落了层碎玉,他抬手掸了掸自己肩头的雪,应得轻淡:“嗯。”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溪面,薄冰下隐约有细流涌动,像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祝呤霜转头望向他,好奇地追问:“裴焕,你往年过年,都和谁一起过啊?”她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想起自家过年时的热闹景象,语气里满是雀跃。
裴焕闻言微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桥上冰凉的纹路,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我从不过年。”
“啊?”祝呤霜猛地睁大了眼睛,眸底满是诧异,下意识往前凑了凑,“那多可惜啊!过年多有意思,和家人亲友围在一桌吃热气腾腾的年饭,守到子夜看漫天烟火炸开,孩子们提着灯笼跑闹,长辈们说着吉祥话,多热闹、多暖啊。”她说着,语速都快了些,仿佛已经沉浸在那份热闹里。
裴焕垂眸看着自己的靴尖,雪落在上面,积了薄薄一层,声线平无波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是吗?我从未试过。”
那些热闹的场景,于他而言,不过是旁人的故事,遥远得像天边的云。
祝呤霜心头猛地一揪,看着他眉眼间淡淡的疏离,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触到了不该提的事,她抿了抿唇,斟酌着,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娘亲他们呢?过年总会和家人在一起的吧?”
他抬眼,目光掠过她满是担忧的脸,又迅速移开,落在远处的雪林里,语气淡得像一阵风:“我没有娘亲。”
“啊……”祝呤霜的声音骤然卡住,诧异凝在眼底,随即被满满的无措与歉意取代,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方才的热闹话语都变成了刺,轻轻扎在两人之间。风又起,卷着雪沫,吹得她脸颊发僵,也吹得裴焕的衣袂轻轻晃动,周身的清寂仿佛更浓了些。
祝呤霜指尖猛地一顿,方才漾着雀跃的声气倏然敛尽,只余下几分无措的软意,指尖轻轻攥了攥石桥的石纹,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多问的。”
风卷着细雪沫子擦过石桥栏,落在两人肩头,裴焕垂眸看着溪面结的薄冰,冰下隐约有细流微动,声线淡得像融在雪色里:“无妨,本就是旁人的光景,与我无干。”
他眉眼间没什么波澜,似是说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祝呤霜瞧着他下颌绷着的淡影,心里却莫名揪了下,抬眼时眸底盛着碎雪的光,轻声道:“那今年,同我一起过吧。”
裴焕抬眼,撞进她清亮的眸光里,那光揉了雪色的软,又带着几分认真的暖,愣了瞬,喉间轻动,竟一时没接话。
见他不答,祝呤霜反倒笑了,眉眼弯成两道浅月,雪沫落在她发间,像缀了星子。她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切,又藏着几分娇憨的笃定:“那就这么决定啦!你回头捎句话给墨公子,今年除夕,我们四人一起守岁过年!”
她说着,指尖不自觉拍了拍石桥栏,声音里满是对热闹的憧憬:“我让爹爹来备年饭,炖一锅暖融融的腊味汤,再做几样爽口小菜,再写副春联送你们,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焕清冷的眉眼上,软声道,“你看看烟火,听听爆竹声,也算尝过过年的滋味了。”
风似乎也暖了些,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裴焕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那期待像一束光,穿透了周遭的清寂雪色,落在他心上,竟让他那片早已习惯了孤寂的地方,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他张了张嘴,先前到了唇边的拒绝,此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邀约堵了回去,只余下几分茫然的怔忡,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祝呤霜的话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深潭,在裴焕心头漾开圈圈涟漪。他望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雀跃,那股鲜活的暖意,是他从未触碰过的光景,喉间动了动,终是没说出反驳的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让祝呤霜瞬间绽开了更灿烂的笑。
四人歇罢启程,青石晨露未干,祝呤霜刚抬步便脚下微滑,白衍眼疾手快扶上她的胳膊,指尖温软,声线柔得浸着草木气:“慢些,石滑。”
他替她拂去裙摆草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眸底漾开细碎的温柔,却刻意收了几分逾矩的热,只作老友间的妥帖护持。
墨子渊挎着行囊走在前头,只回头扬手喊了句“赶早不赶晚,前头茶寮歇脚。”
便转头跟身侧的裴焕拌嘴:“你走慢些,腿长也别甩着众人。”裴焕淡淡瞥他,指尖轻捻,一滴晨露落进他后领,墨子渊“嘶”地蹦脚,嚷嚷着“裴焕,你又使坏?”
两人的笑闹成了路上最热闹的声响。
裴焕走在祝呤霜身侧稍外的位置,顺手折了根纹理平顺的树枝递她,声音清浅:“拄着,省力气。”祝呤霜接过,指尖触到树枝上他余留的微凉气息,抬眼道谢时,撞进他墨色眸底,那眼底似盛着溪光,淡却藏着软。白衍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走在她另一侧,替她挡着路边斜出的枝桠。
行至茶寮,墨子渊一掀帘就拽着裴焕抢座,嚷嚷着要掌柜的上桂花茶和芝麻酥,转头却只随口喊了句“你们俩坐这边,风小”,半点没留意几人间的微妙。白衍替祝呤霜倒茶,茶水刚沏好,他便用指尖虚覆在杯沿,妖力温着水温,递过去时轻声道:“不烫口。”而裴焕坐在对面,默默将碟子里的芝麻酥推到她面前,那是她昨日歇脚时多看了两眼的点心,他记着。
日头渐烈,祝呤霜额角沁了薄汗,白衍立刻从行囊里摸出帕子递她,帕子被妖力浸得微凉,带着淡淡的松花香。裴焕则走到茶寮外,折了枝阔大的槐树叶,递到她手边,不说什么,只静静站在她身侧,替她挡着直射的日光。两人的呵护,一个温软直白,一个沉默内敛,祝呤霜握着槐树叶,指尖触到裴焕递叶时的微凉指腹,脸颊悄悄泛红。
墨子渊啃着芝麻酥,瞧着三人笑:“你们三呀……”他这话本是打趣,却让白衍指尖一顿,抬眼看向祝呤霜,见她望着裴焕的背影,眼底藏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羞赧,心头轻轻一沉,却还是笑着道:“她是姑娘家,细致些总归是好的。”
赶路后半程,祝呤霜脚腕微酸,步伐慢了些。白衍当即蹲下身,轻声道:“上来,我背你。”祝呤霜正要推辞,裴焕已停下脚步,回头淡淡道:“我扶着你走,慢些无妨。”他说着,伸手扶上她的胳膊,掌心微凉,力道却稳,恰好将她与白衍的距离拉开些许。
白衍站起身,看着裴焕扶着祝呤霜的手,眸底闪过一丝落寞,却很快掩去,只笑着道:“也好,裴焕扶着更稳,我替你们拎行囊。”他伸手接过祝呤霜的小行囊,走在稍后方,看着前头两人的身影,裴焕的脚步刻意放慢,与她并肩,偶尔替她拨开挡路的草茎,动作自然又默契。
暮色漫上来时,京城的城楼轮廓在霞光里愈发清晰,墨子渊最先望见,兴奋地跳起来喊:“京城到了!终于不用走了,今晚我要吃大碗面!”他拽着裴焕往前冲,又回头喊:“你们俩快些,别磨磨蹭蹭!”
祝呤霜被裴焕扶着,一步步往前走,霞光落在两人身上,衣袂相擦,温温柔柔。白衍走在他们身后,望着那道相并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眸底的温柔未减,却多了几分释然——他心悦她,却见她眼底映着旁人,便只愿做护她的友,看着她安好。
裴焕低头,见祝呤霜脚步轻浅,轻声问:“脚腕还酸?”她点头,他便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再走几步,到了城外接应的马车,我扶你上去。”祝呤霜抬头,撞进他眸底,那眼底的软意清晰可见,她轻轻“嗯”了一声,嘴角藏不住笑意。
墨子渊在前头喊着催着,裴焕扶着祝呤霜,白衍跟在身侧,四人的身影朝着巍峨的京城走去,风卷着衣袂,藏着一人的心悦,两人的默契,还有一人没心没肺的笑闹,漫着细碎又绵长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