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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十三娘(三 ...

  •   裴焕换好青灰色粗布长衫出来时,衣摆堪堪垂到脚踝,料子虽粗糙,却洗得干净,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他拢了拢衣襟,正要开口道谢,便被十三娘笑着拉到桌边。

      “来来来,都坐,再不吃就凉了。”十三娘抬手将木凳往桌边挪了挪,又拿起干净的筷子,给身旁的阿乐夹了满满一筷子野菌,眉眼间的慈和藏都藏不住,抬手揉了揉阿乐的头顶,声音软了几分,“娃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这野菌炖得软烂,好嚼。”

      阿乐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本就饿得肚子咕咕叫,闻言立刻捧着小碗埋头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圆滚滚的小松鼠,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谢谢娘亲,好吃……”

      一句话出口,桌上的气氛倏地静了一瞬。

      祝呤霜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十三娘,又看向扒饭的阿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墨子渊执筷的动作也缓了缓,目光沉静地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

      十三娘脸上的笑容却依旧自然,伸手替阿乐擦去嘴角沾着的薯泥,嗔怪道:“吃这么急做什么,没人跟你抢。”

      裴焕正要动筷,鼻尖却先一步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异香。那气味混在野菌鸡汤的鲜香里,若不仔细分辨,竟险些被盖过去。

      他夹菜的动作蓦地一顿,指尖微沉,不动声色地将筷子悬在碗沿上方。方才只顾着留意十三娘的神色,竟没察觉饭菜里被加了东西。

      “别吃,这汤里加了东西。”

      裴焕的声音未落,余光便瞥见祝呤霜端着汤碗,唇边已挨上碗沿。他心头一紧,根本来不及多想,指尖捻诀,一道极淡的内力无声无息地缠上那只粗瓷碗。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祝呤霜手中的汤碗骤然脱手,滚烫的鸡汤泼洒在地,溅起几点油星,落在青砖上滋滋作响。

      祝呤霜惊得后退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望向地上的狼藉,眸中满是错愕:“裴焕?”

      裴焕没顾上解释,目光死死盯住十三娘,沉声道:“汤里有凝神香,你究竟想做什么?”

      凝神香,一种能悄无声息扰人心神的草药,寻常人喝了不过昏沉嗜睡,可若是内力深厚之人,反倒会触发气血翻涌。

      十三娘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被撕碎,她猛地甩开阿乐的手,眼底翻涌着狠戾,却又在瞥见儿子含泪的脸庞时,闪过一丝痛楚。她咬了咬牙,厉声喝道:“是你们自己要多管闲事!怪不得我!”

      十三娘眼见行踪败露,再无半分村妇的憨厚模样。她袖中寒光一闪,数枚银针破空射向裴焕面门,趁裴焕侧身躲避的间隙,指尖飞快掐了个诀。

      霎时间,屋中腾起一阵浓白的烟雾,带着刺鼻的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是迷烟!”祝呤霜低喝一声,连忙屏住呼吸,挥袖驱散眼前的白雾。

      烟雾弥漫间,只听“砰”的一声,后窗被撞开,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窜了出去,正是十三娘。她足尖在院墙上一点,身形便已掠出数丈,只留下一句冷冽的话音,在烟雾中飘散:“多管闲事,自寻死路!”

      裴焕一掌拍散身前的迷烟,正要追出去,却被地上湿滑的鸡汤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望向窗外空荡荡的院墙,眸色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一旁的墨子渊早已护着阿乐退到门边,闻言颔首,反手抽出腰间的软剑。阿乐却哭着拽住他的衣袖,哽咽道:“别伤我娘亲……求求你们,别伤她……”

      烟雾翻涌间,十三娘的身影已掠至窗边,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她望着被墨子渊护在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阿乐,眼底的狠戾骤然碎成一片柔软,声音也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哽咽的颤抖:“乖……阿乐。”

      这一声唤,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冷硬,只剩下母亲的疼惜。她抬手,似是想替儿子拭去眼泪,指尖却在触及空气的刹那僵住。

      十三娘咬了咬下唇,狠下心偏过头,足尖在窗棂上一点,纵身跃入茫茫山林,只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阿乐哭得更凶了,挣脱墨子渊的手就要追出去,口中哭喊着:“娘亲!娘亲你别走!”

      “她定是去了祭坛,倘若抓不到她那麻烦就大了!”裴焕剑眉紧蹙,话音未落,已提气掠至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外密不透风的林莽。方才十三娘遁走的方向,正是后山祭坛所在,想来是要借着祭坛的隐秘,做最后一搏。

      祝呤霜紧随其后,伸手抹去唇角沾染的烟霞,沉声道:“祭坛处怕是早有布置,她既敢引我们去,必然留有后手。”

      墨子渊揽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乐追出来,指尖按住阿乐颤抖的肩头,温声道:“阿乐莫怕,你娘亲或许有苦衷。你可知她去祭坛是为了何事?”

      阿乐抽噎着摇头,小手攥得发白:“我……不知道。”

      裴焕闻言眸色一凛,不再迟疑,朗声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林间日光被浓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四人踩着湿滑的苔藓小径,朝着后山祭坛疾行。裴焕走在最前,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十三娘遁走时留下的气息尚未消散,顺着风势指引着方向。

      祝呤霜没有武功傍身,只能攥紧衣角快步跟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山路湿滑,她的脚步不免踉跄。裴焕听得身后动静,脚步便刻意放慢了些,每逢遇上陡峭难行的石阶,便伸手稳稳扶她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让她慌乱的心绪安稳了几分。“跟着我,莫要分心。”他声音低沉,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着四周的密林。

      墨子渊将阿乐护在臂弯,脚步从容却不拖沓,看着前方相携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阿乐哭得通红的小脸埋在他肩头,强忍着哽咽。

      四人踩着最后一级青苔石阶,终于抵达祭坛顶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祭坛中央的断碑前,十三娘指尖翻飞掐诀,口中念念有词。血顺着她的指尖流淌而出,渗入脚下的石缝之中。原本破败的祭坛地面,竟缓缓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散发出凛冽的杀意——那是玄月谷失传已久的“血魂杀阵”。

      更令人心惊的是,祭坛四周的石柱上,竟绑着十来个人。

      血色利刃划破空气的锐响中,祝呤霜盯着石柱上被绑的人影,瞳孔骤然收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攥紧裴焕的衣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他们!裴焕,墨子渊,是上次在山中要对我们放箭的那群人!”

      裴焕挥剑格挡的动作一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是为首那的那个老头。

      血色纹路翻涌间,石柱上忽然响起一声苍老的怒喝,正是那群人中头发花白的老头。他奋力挣了挣绑缚的麻绳,嘶哑着嗓子吼道:“十三娘,你要把全村人都害死吗?!”

      老头的话如惊雷炸响,可十三娘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

      她仰头大笑,笑声凄厉如枭,手中的玄月玉佩青光暴涨,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我让你们全部人为我逝去的儿陪葬!”

      长剑劈开漫天血雾的瞬间,祝呤霜的话如惊雷般炸在裴焕耳边。他身形一顿,剑锋险些偏斜,眼底满是不解。

      裴焕不再想,当机立断,扬声喝道:“墨子渊你去救人!”

      “无霜,带上我的唤灵戒!”

      他话音未落,长剑已带着破风之势,直逼断碑左下角的缺口。玄月玉佩的青光骤然暴涨,血色藤蔓如毒蛇般破土而出,朝着他的四肢百骸缠来。

      祝呤霜指尖触到那枚戒指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漫遍全身。不等她细想,戒指陡然迸发出一圈莹白的光晕,光晕迅速扩张,化作一道厚实的结界,将她与阿稳稳护在其中。

      结界壁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血色利刃撞上来,只发出“铛铛”的脆响,便被弹飞出去,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那些汹涌的戾气触到结界,更是如遇克星般迅速消散。

      阿乐停止了哭泣,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结界,又抬头望向祝呤霜:“祝姐姐,这……这是什么呀?”

      祝呤霜也是满心震惊,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戒指,只觉那暖意愈发浓郁。她透过结界,望向正在与血色藤蔓缠斗的裴焕,高声喊道:“裴焕!结界撑住了!你放心去破阵!”

      十三娘双目赤红如血,发髻娘双目赤红如血,发髻散乱,周身戾气翻涌得几乎凝成实质。她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裴焕,声音撕裂如破帛,一字一句,淬着彻骨的恨意:“你!阻挡我复仇之人——”

      “都!”

      “得!”

      “死!”

      最后一字落下的刹那,她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溅在地上。红光暴涨到极致,竟硬生生将断碑从石缝中拔起寸许。祭坛地面轰然塌陷,无数血色触手从地底钻出,如狂蟒般朝着裴焕席卷而去,更有浓稠的血雾翻涌着,疯狂撞击祝呤霜身前的结界,结界壁上的玉色光泽竟开始微微闪烁,似有碎裂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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