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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瘴气之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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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逆着光明,把她从那片潮湿和阴暗的地方带了出来。
祝呤霜是被光刺醒的。眼皮外的亮意太过灼烈,逼得她下意识蹙紧眉头,睫毛颤了颤,才缓缓掀开一条缝。入目是一片晃眼的金,混着草木的淡香,驱散了鼻尖萦绕许久的霉味与血腥气。
“醒了?”
祝呤霜感觉到头痛无比,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着太阳穴,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指尖按在突突直跳的额角,哑着嗓子问:“我睡了多久?”
“足足三天三夜。上次你气急攻心昏过去,阖府上下都乱了手脚。你爹更是,一边要应付外头的繁杂事务,一边还得时时抽空来看你。”
祝呤霜闻言,指尖猛地一颤,撑在身侧的手险些失了力道。她怔怔地望着那人,眉头蹙得更紧,喉间涌上一阵涩意:“三天三夜……”
原来自己竟昏睡了这般久,难怪头痛得像是要裂开。她想起父亲鬓边的白发,想起府中下人忙碌的身影,心口顿时沉甸甸的,低声喃喃:“竟让他们这般操心……”
“那……元玥呢?”她小心翼翼地问,指尖攥着锦被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裴焕喉结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沉默片刻,声音低哑得近乎艰涩:“你忘了吗?她……”
话音未落,便见祝呤霜的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那双方才还带着微光的眸子,骤然黯淡下去。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死死咬着下唇,却还是止不住那股汹涌的酸涩,泪珠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连带着肩头都开始微微发颤,话不成句:“都怪我……”
裴焕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滚落的泪珠,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他的声音放得极低,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大夫说了,你现在千万不能动气。”
祝呤霜却像是没听见,眼泪掉得更凶,一双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
见她哭得身子都在发颤,裴焕心头一紧,索性将她揽入怀中。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动作带着笨拙的安抚,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裹着几分疼惜:“无霜,你听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喉间泛起涩意,语气愈发温柔:“倘若你再出事,元玥在天上看到了,该有多难过啊。”
“可是……”祝呤霜的声音碎在哽咽里,她攥着裴焕衣襟的手愈发用力,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的纹路中。
裴焕抬手按住她的后颈,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硬生生打断了她翻涌的自责。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字字清晰地落进她耳中:“你爹爹还在房外等候。”
祝呤霜的哭声倏地顿住,脊背微微一僵,埋在他肩头的脑袋缓缓抬起,眼眶通红得吓人,眼底还凝着未滚落的泪。
裴焕见她哭声渐止,肩头的颤抖也慢慢平复,这才轻轻松开手,起身朝门外走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冷风裹挟着几分草木清气钻了进来。门外的祝老爷闻声立刻上前一步,素来沉稳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焦急,他抻着脖子往屋里望,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裴公子,霜儿醒了吗?”
“嗯。”
裴焕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温度,“刚醒不久,哭过一场,眼下总算安静些了。”
他话音刚落,祝老爷便再也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里,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身影上,眼底瞬间漫上一层红意。
祝老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俯身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怕她再凭空消失。他鬓边的白发蹭过她的脸颊,带着熟悉的皂角香,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霜儿……我的霜儿……你可算醒了……”
祝呤霜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她抬手环住父亲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襟,闷闷地应了一声:“爹……”
裴焕立在门边,看着父女相拥的模样,眸光微动,随即低声嘱咐:“她身子还虚,别让她多说话,汤药记得按时喂。”
话音落,他便轻轻带上门扉,转身缓步离去,将一室的温情与酸涩,都留在了那扇木门之后。
裴焕回到城中的客栈,刚推开客房的门,便见榻上的人已然坐起身。
“呵,酒鬼醒了?”
裴焕扯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抬手倒了杯凉茶,动作慢条斯理。
“你去干嘛了?”
墨子渊反问道,指尖又捻住了那珠手串,转得滴溜溜响。
“我去看了看无霜。”裴焕将凉茶一饮而尽,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她醒了?”墨子渊的手顿了顿,眉峰微挑。
“嗯。”裴焕淡淡应了一声,眼帘垂落,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裴焕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下喉的瞬间,他忽然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胸口,指缝间竟渗出点点猩红。下一瞬,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素色的衣襟,也溅湿了冰冷的桌面。
他身子晃了晃,撑着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垂眸看着那滩刺目的红,喉间涌上一阵腥甜,脸色霎时白得像纸。
墨子渊脸色骤变,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戏谑,他猛地起身,大步上前扣住裴焕的胳膊,力道沉稳地将人往床榻边带。
墨子渊指尖凝着的灵力化作一缕清透的流光,缓缓扫过裴焕的额头。
那缕灵力触到皮肤的瞬间,裴焕闷哼一声,眉心蹙起,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裴焕,你不要命了?!”
墨子渊猛地收回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怒其不争的厉色。他看着裴焕苍白如纸的脸,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质问:“为了救那个凡人,你竟将自身灵力耗去了这么多!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裴焕偏过头,咳了两声,唇角又溢出一丝血迹。他抬手拭去,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却依旧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固执:“不就是灵力吗?养些时日变能恢复了。”
墨子渊被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终究是拗不过他的性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的怒意渐渐化作无奈。
他盘膝坐在床沿,掌心覆上裴焕的背心,一缕温润的灵力循着经脉缓缓渡了过去。
“这次算我欠你的。”
裴焕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闷咳,唇角还凝着未拭去的血痕。
话音落时,他又缓缓阖上眼,任由墨子渊的灵力裹着暖意,一点点漫过空荡荡的经脉。
墨子渊缓缓收回手,指尖的灵力消散殆尽,他看着裴焕脸色稍缓,才松了口气,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余怒:“好了,这几日便别大动干戈了。”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眉头仍蹙着:“灵力耗损过甚,再折腾下去,别说救她,你自己都要栽进去。”
墨子渊将水杯搁在床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我们等会要回神界一趟。”
裴焕闻声,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倦意的疑惑:“神界?可是出了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估计就是问我事情办的怎么样。”
墨子渊闻言,利落起身理了理衣襟,又伸手探了探裴焕的脉息,确认气息平稳些了,才颔首道:“行了走吧。”
他抬手结了个传送印诀,淡金色的灵光在掌心流转,映亮了客房里昏沉的夜色。裴焕撑着床沿勉强坐直身子,指尖攥得发白,才压住喉间的腥甜,哑声应道:“嗯。”
灵光渐盛,将两人的身影缓缓笼罩,窗外的月色被搅碎成点点金芒,转瞬便消散在客栈的暮色里。
金芒散去,两人已立在南天门的云海之上。
罡风猎猎,卷着云雾漫过脚踝,远处的凌霄宝殿琉璃瓦熠熠生辉,将天际染成一片鎏金。守门的天将见了二人,连忙躬身行礼,目光扫过裴焕苍白的脸色时,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敢多问。
墨子渊扶着裴焕,低声道:“撑住些,天帝面前,别让人瞧了破绽。”
裴焕微微颔首,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血迹,将一身紊乱的气息勉强压下,迈步随墨子渊踏上通往凌霄殿的玉阶。阶旁的琪花瑶草簌簌作响,香气清冽,却驱不散他喉间的腥甜。
行至殿门前,守殿神官唱喏一声,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殿内香烟缭绕,神帝高坐于九龙宝座之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二人身上。
裴焕强撑着踉跄的身形,与墨子渊一同躬身行礼,声音因灵力亏空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臣拜见神帝大人。”
殿上神帝的目光如炬,扫过二人,沉声复问:“让你们查的瘴林一事如何了?”
墨子渊上前一步,拱手垂眸,语气不卑不亢:“神帝大人,还在查。”
他抬眼迎上殿上那双深邃的眸子,补充道:“那瘴林戾气的源头,远比我们预想的复杂,不仅与上古封印相关,还隐隐牵扯着幽冥的异动。”
神帝目光沉沉落于裴焕身上,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水神有何线索啊?”
裴焕强压下喉间的腥甜,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血痕,躬身拱手,声音虽哑却字字沉稳:“回陛下,臣在加固封印时,察觉瘴林戾气之中,夹杂着一缕极淡的幽冥鬼火气息。”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仍撑着续道:“此火阴寒蚀骨,与凡界之火截然不同,绝非自然滋生。想来那暗中松动封印之人,定与幽冥有所勾连,只是那气息太过微弱,又被戾气层层掩盖,臣一时未能追查到其根源。”
神帝指尖轻叩着宝座扶手,眸光沉沉,半晌未语。殿内檀香缭绕,静得落针可闻,连阶下侍立的仙官都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异动。
“幽冥鬼火……”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寒意,“本帝早有耳闻,幽冥深处那群老东西,近来越发不安分了。”
话落,他抬眼看向裴焕,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与衣襟上未褪尽的血痕,眉头微蹙:“你气息紊乱,灵力耗损过甚,是在瘴林之中受了伤?”
“是的大人。”
裴焕应声,声音依旧沙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他并未多言伤势由来,只将腰背挺得更直,不肯在神帝面前露出半分颓态。
殿内静了一瞬,神帝指尖叩击扶手的动作慢了半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戾气蚀骨,幽冥鬼火更是难缠,你既受了伤,便先回水仙宫静养,瘴林之事,待你调息妥当,再与火神同去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