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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我带着你出 ...

  •   裴焕瞧着墨子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到底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可这人趴在酒肆的桌案上,抱着个空酒壶哭哭笑笑,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元玥的名字,那股子疯魔劲儿,实在让人招架不住。

      窗外日头正盛,街上人来人往,不时有路人侧目观望,指指点点。裴焕怕他再闹下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终是耐不住性子,悄悄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银光。那银光隐在日光里,半点不惹眼,他趁着墨子渊又一次哽咽着伏在桌上的间隙,轻轻拂过他的眉心。

      法力温软得像春日里的风,悄无声息地抚平了墨子渊蹙起的眉头。不过片刻功夫,他含糊的呓语便渐渐低了下去,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脑袋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依稀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似是梦到了什么好光景。

      裴焕收回手,看着他安静下来的睡颜,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人从桌上扶起,半搀半抱地往酒肆后院的客房走去。檐下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他垂眸望着怀中昏睡的人,眼底情绪翻涌,终究是化作了一声无人听见的低语。

      裴焕半搀半抱地将墨子渊扶进后院客房,午后的日头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费了些力气,才将人安置到床榻上,又扯过一旁的薄被,轻轻盖在墨子渊身上。

      墨子渊睡得沉,眉头却依旧蹙着,嘴里偶尔还会溢出几句含混的梦呓,翻来覆去,不离“元玥”二字。裴焕立在床边,垂眸望着他苍白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玉佩,眼底情绪复杂。

      他转身去寻了盆清水,绞了帕子,想替墨子渊擦去脸上沾染的酒渍和泪痕。指尖刚触到墨子渊的脸颊,便被对方无意识地攥住了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仿佛抓着什么救命的稻草。

      “别走……”墨子渊喃喃着,眼睫轻轻颤动,却始终没有睁开,“元玥……别走……”

      裴焕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涩意。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挣开,只是任由对方攥着,另一只手拿起帕子,细细地替他擦拭着脸。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里发闷。裴焕替墨子渊掖好被角,俯身想抽出自己的手腕,却无意间瞥见墨子渊衣襟散开的地方,露出一截莹白的锁骨,上面竟有一道极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旧痕。

      他的目光骤然一凝,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这道疤痕的位置和形状,他竟隐隐有些熟悉。

      安置好他后,裴焕理了理微皱的衣摆,转身出了客栈。

      日头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他循着街巷往祝府的方向走,脚步不疾不徐,指尖的银光早已敛去,周身只剩一派清冷。

      祝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却少了往日的热闹气。院墙内静悄悄的,连几声犬吠都听不见,只隐约有几声压抑的啜泣,顺着风飘出来。

      裴焕立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目光淡淡扫过那扇门。他能察觉到府内萦绕着一股沉沉的死气,还有祝吟霜床榻边,那缕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生机。

      裴焕立在阶下,抬手扣了扣门上的铜环。“咚——咚——咚——”三声脆响,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不多时,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门房探出半张脸,看清来人,连忙躬身行礼,脸上的愁云散了几分:“原来是裴公子,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小姐。”

      门房:“啊?那我得和老爷说一声。”

      裴焕颔首应下,声音依旧清淡:“无妨,你先去通禀便是。”

      门房不敢耽搁,匆匆往里院跑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府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焕立在廊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往日里这个时辰,祝府的庭院该是最热闹的——祝吟霜会带着丫鬟追着蝴蝶跑,或是蹲在花架下逗弄那只懒猫,笑声能飘出半条街。可如今,花架上的藤蔓蔫了大半,石桌落了层薄灰,连风拂过的声响都带着几分寥落。

      他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门房不敢耽搁,快步往里院去通禀。不多时,他便一路小跑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的客气:“裴公子,老爷在正厅候着您呢,快请进。”

      裴焕颔首,抬脚跟着门房往里走。穿过抄手游廊时,他瞥见庭院里那株牡丹,往日开得轰轰烈烈,如今却只剩几片残叶耷拉着,没了半分生机。

      正厅里,祝老爷早已迎了出来,往日里神采奕奕的模样,此刻竟添了不少憔悴,鬓角的白发看着也更显眼了些。他见了裴焕,连忙拱手:“裴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是小女如今这般境况,实在是怠慢了。

      “祝老爷不必多礼,吟霜还未醒吗?”

      祝老爷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里满是疲惫:“唉,别说醒了,这几日连眼睫都没动过一下。请遍了京中名医,都只说脉象紊乱,查不出个究竟。”

      他说着,便引着裴焕往内院走,脚步匆匆,带起一阵风:“裴公子,您与吟霜、元玥素来交好,今日肯来探望,老朽……老朽实在感激。您且随我来,去她房中瞧瞧吧,说不定……说不定她能听进你的声音。”

      穿过垂着素色纱幔的回廊,便到了祝吟霜的卧房外,守在门口的青禾见了来人,红着眼睛福了福身,轻轻推开了房门。

      “这几日她只能吃进稀饭,可是这样下去身子会搞垮的。”祝老爷说。

      话音落时,他浑浊的眼眶又红了几分,苍老的手指攥得发白,像是抓着最后一丝希望。“往日里她最是贪嘴,一碗蟹粉酥配着桂花酿,能吃得眉眼弯弯。如今……如今撬开牙关喂进去的米汤,都要呕出大半。”

      裴焕闻言,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指尖那点欲发未发的银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抬眼望向帐幔低垂的床榻,眼底情绪翻涌,终究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裴公子,你是否有办法让她醒来?”

      祝老爷的声音里带着颤意,满是恳求,枯瘦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裴焕沉默着走近床榻,目光落在祝吟霜苍白的面庞上,指尖拂过帐幔的流苏,微凉的触感漫过指尖。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缕微弱的生机正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她这是心疾,不过晚辈或许能一试,只是此事需借一处静室,且不能有任何人打扰。”

      祝老爷闻言,脸上瞬间迸发出光亮,忙不迭应道:“有!有!府里最西侧的静心苑常年空着,清静得很,我这就吩咐人去收拾!”

      他生怕裴焕反悔,转身便高声唤来下人,语气里是连日来难得的急切与笃定。

      不多时,静心苑便被打理得一尘不染。苑中只摆着一张楠木床榻,窗棂半开,午后的阳光透过疏疏密密的竹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裴焕让下人将祝吟霜轻轻移至榻上,又屏退了所有人,连守在一旁的青禾,也被他嘱咐在苑外等候。

      待众人散尽,裴焕才缓步走到榻边。他抬手褪去外袍,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的银光,那光芒柔和却不容错辨,与白日的天光截然不同。

      裴焕稳住身形,俯身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祝吟霜的额角。

      霎时,一缕比之前更盛的银光,从他眉心淌出,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渗入祝吟霜的意识深处。

      他的意识如同坠入一片迷蒙的雾霭,周遭是望不见底的灰白,寂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而在这片死寂的尽头,隐约有一道纤细的身影蜷缩着,正是沉在梦魇里的祝吟霜。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枚断裂的玉佩,那玉佩的纹路,赫然与元玥生前常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裴焕放轻脚步,朝着那道身影缓步走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萦绕在她周身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执念,那些情绪像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在这片意识的囚笼里,不肯醒来。

      她抖着身子,眼泪挂在脸上,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风雨打湿的幼雀,连呜咽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就在这时,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一双手缓缓伸了出来。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逆着不知从何处透来的微光,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祝吟霜的身子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间,只看见逆光而立的身影,清隽挺拔,周身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看不真切面容。

      “别怕。”裴焕的声音穿过浓重的黑暗,温和得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我带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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