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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终是长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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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躬身行礼,缓缓退离凌霄宝殿。
甫一出殿门,罡风便卷着云海扑面而来,裴焕喉头一阵翻涌,猛地捂住胸口,险些栽倒。墨子渊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料,眉头蹙得更紧:“逞什么强,方才在殿内就该调息片刻。”
裴焕摆了摆手,缓了缓气息,哑声道:“无妨,别让人看了笑话。”
两人踩着云海缓步而行,一路无话。行至南天门外,墨子渊祭出一道灵光,化作一叶扁舟,载着二人破开云层。舟上清风猎猎,吹起裴焕鬓边的发丝,露出他苍白却依旧清隽的侧脸。
“神帝既已疑心幽冥,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墨子渊望着下方翻腾的云浪,忽然开口,“你且安心养伤,后续之事,我先去查探一番。”
裴焕闭着眼,闻言微微颔首,唇角溢出一丝极轻的叹息。
“大大小小的事情这么多,瘴气之事才查了两天,你一人去我怎么放心。”
裴焕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几分倦色,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固执。他靠着云舟边缘,指尖抵着胸口,压下那阵翻涌的腥甜,哑声道:“幽冥鬼火的踪迹,我比你熟。待我调息三日,便同你一道再探瘴林。”
墨子渊闻言:“行吧。”
隔日,铅灰色的天压着元府的飞檐,素白的孝幔从朱红的门楣垂到石阶,风一吹,便簌簌地抖,像极了府里下人噙着的泪。灵堂设在正厅,元玥的灵柩停在中央,灵前的白烛淌着蜡泪,昏黄的光映着元老爷佝偻的背影——他脊背绷得死紧,手里的香燃了半截,落了满襟的灰烬,却始终没回头看那扇被推开的门。
祝呤霜一身素衣,未簪钗环,连裙摆上都没绣半分纹样,只腕间系着一根极细的白绫,是昨夜连夜赶制的。她没带仆从,孤身立在门槛外,青石砖上的霜气透过鞋底漫上来,凉得刺骨。府里的管事瞧见她,脸色霎时变了,想拦,又不敢,只讷讷地唤了声“祝姑娘”,声音细得像蚊蚋。
元老爷终于转过身,他眼底布满血丝,目光落在祝呤霜身上时,淬着冰似的冷:“祝呤霜?你来做什么?赶紧给我滚!”
祝呤霜膝头一软,几乎要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声音发着颤,尾音被哽咽咬得支离破碎:“元老爷,求求您,让我看看她……就一眼。”
她垂着头,鬓边的碎发被风拂得散乱,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素衣的衣角沾了石阶上的霜露,湿了一片。
元老爷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的冰寒似是裂开一道细缝,却又很快被怒意填满。他猛地将手中的香掷在香炉里,火星溅起又湮灭,沉声道:“看什么?看她如今躺在棺材里,你很得意是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嘶吼,“若不是你,我的女儿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灵堂外的风更急了,孝幔被吹得猎猎作响,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满室的悲戚都跟着晃了晃。
元老爷猛地扬手,指尖几乎擦过祝呤霜的脸颊,那力道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
“滚!”
一声怒吼震得烛火险些熄灭,管事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拽住祝呤霜的胳膊。她踉跄着被拖出元府大门,掌心攥着的那支白菊不知何时被揉碎,残瓣簌簌落在石阶上,混着霜露,狼狈得不堪入目。朱红的大门“哐当”一声紧闭,将灵堂的哀戚与她彻底隔绝在外。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刺得她眼眶发酸,却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她拖着虚浮的步子,一步一挪地踱回祝府,浑身力气像是被尽数抽干,连站立都有些勉强。
小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里满是焦灼:“小姐……”
她却置若罔闻,眸底静得像一潭沉寂千年的死水,不起半点波澜,唇瓣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什么话也不肯说。
她径自走到园子里,漫天飞雪无声落满肩头,染白了如瀑青丝,纤长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雪沫,微微颤动。她凝望着那株傲然挺立的红梅,艳红的花瓣在皑皑白雪间灼灼绽放,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过冰凉的花瓣,旋即又无力地垂落。
她踉跄着转过身,却见白衍不知何时立在亭下。他慵懒地斜倚着朱红柱础,双手随意地环在腰间,一袭素白长衫被风掀起细碎的褶皱,银白发丝如月华垂落,随风轻扬,好一副芝兰玉树的少年风姿。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哑意。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今日是她的葬礼。”
“我知道。”她垂眸,声音轻得像一片雪。
“过来。”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正怔忪着,满心困惑未解。
白衍却指尖微动,袖袍轻扬,周遭的风雪骤然静止,下一瞬,天地光景已然换了模样。
入目便是元老爷仍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长跪不起,脊背佝偻得像一株被寒霜压垮的枯木。祝府上下皆是缟素,素白的丧服在朔风里簌簌作响,衬得满园红梅都失了几分艳色。
祝呤霜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白衍,眼底翻涌着惊惶与茫然。
“放心。”白衍淡淡开口,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灵力,“我布了障眼法,此间众人,除我之外,无人能见你分毫。”
她脚步发沉,一步一步挪至灵前。昔日笑靥粲然的好友静静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刹那间,过往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疾旋——檐下共饮的青梅酒、花前同赋的断肠句、雪夜□□的红泥炉……那些鲜活的片段纷至沓来,又骤然碎裂。
她望着棺椁里的人,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的哽塞,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的水渍。
她哭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白衍就站在不远处,银白的发丝被风拂动,眸光沉得像浸了雪的寒潭,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灵前的烛火都燃尽了半支,她才缓缓俯下身,最后一次握住了棺中故人冰凉的手,指尖的温度只堪堪停留一瞬,便又轻轻松开。
“不待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再待下去,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白衍应声,语调淡得听不出情绪:“嗯。”
白衍指尖微动,障眼法的微光倏然敛去。他没有多言,只是侧身让出一步,银白的发丝在朔风里轻轻晃动。
祝呤霜最后回望了一眼灵堂的方向,素白的孝幔在风里翻飞,像极了故人昔年飞扬的裙角。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压下喉间的哽咽,抬脚跟上白衍的脚步。
风雪更急了,卷着两人的衣袂,一步步走出这满是缟素的祝府。身后的哀乐声渐渐淡去,最后被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
“不早了,”祝呤霜的声音依旧沙哑,她拢了拢被风雪打湿的衣襟,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冰凉,“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她没有回头,只留给白衍一个单薄的背影,脚步虚浮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后的风雪卷着灵堂的余韵,渐渐漫过了她的足迹。
白衍望着她的背影,银白的发丝被风掀动,薄唇微抿,终是没有再开口,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了呼啸的寒风里。
三日后,晨光微熹,裴焕与墨子渊并肩而至祝府,此番是为瘴林之行来辞行。
二人刚道明来意,便见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出——竟是祝呤霜。
祝老爷脸色骤变,厉声拦下:“不行!瘴林凶险万分,毒虫瘴气密布,我绝不能让你成为第二个元玥!”
裴焕与墨子渊对视一眼,眸中皆是惊愕。前者眉头紧锁,似有话要说,却又碍于祝老爷的怒气,终究是抿紧了唇;后者则捻着指尖的佛珠,眸光沉沉地落在祝呤霜身上,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祝呤霜抬眸,眼底虽仍存着哀恸,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望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字字清晰:“爹,女儿岂会不知那地方九死一生?可自元玥走后我才彻悟,唯有握得住自己的本事,才能护住真正想护的人。”
祝老爷嘴唇翕动,还想再劝些什么,喉间的话却堵在舌尖,沉甸甸的,全是放不下的牵挂。
“爹!”祝呤霜忽然抬眸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眸子里翻涌着的,是失去挚友后淬炼出的决绝。
祝老爷望着她眼底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他怔怔地看了女儿半晌,终是无力地摆摆手,苍老的声音里藏着几分喟叹,几分释然:“罢了,终是长大了。
祝老爷沉默片刻,缓步走到墨子渊与裴焕面前。他鬓边的白发沾着未化的雪粒,脊背微微佝偻,不复往日的威严。
他对着二人深深作揖,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字字恳切:“劳烦两位公子,请务必照顾好小女。”
裴焕连忙扶住他的手臂,沉声道:“老爷放心,此行有我二人在,定护无霜周全。”